书城小说青春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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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那时真是说客盈门,就差没把门坎踩塌了。他们不但提亲,还捎带开导陈华那调皮的男孩小华几句。

有打比方的:“小华,男人丧偶,就象琴师手中的琴断了弦。断了弦的琴,再有本事的乐师也弹不出声音,所以要续弦。”

有咬文嚼字的你妈妈狠心把你爸爸丢在一边,自己一个人撒手而去,你爸爸心灵里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你爸爸心里的那份空虚与寂寞,不是子女的孝顺能够填充的有陈述利害关系的:“一个人难保一辈子不生病。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你爸爸生病,大小便失禁,尿床漏屎的时候,谁给他换脏裤,谁给他拭抹干净?你姐姐,你未来的太太,好意思给父亲家公洗屁股吗?”

“烦死人啦!”小华顿足跺脚吼叫起来。这些劝说谈不上句句是真理,但件件是事实。小华是个争强好胜的精仔,“天上的事知一半,天下的事全知道”。家里人都这么说他,可在提亲的说客面前,却变得笨嘴拙舌,智商平平,只好吼叫一声,逃出家去。

陈老太太却是另一番景象。她总是泡一壶滚热的香茶,从餐柜里抓一把天府花生,放在小碟子里,要客人边吃边说。

“这是外孙女给我捎来的清凉山茶,谷雨前摘的,你闻闻,多香。这茶可不是店里买得到的,喝它三杯,保险不用吃药。”

说客举杯一饮而尽。茶未下肚,老太太急着问:“是正品清凉山茶吧?不骗你的。”

客人说:“都好久没品过这样的好茶了。”

老太太就爱听这句话,高兴地嚷起来:“现在我知道你是个老茶客了。下次来先打个招呼,我给你泡一壶极品铁观音。”

客人怕把话题岔开了,忙说:“老太太,你儿子没个媳妇怎么行?没个女人操持家务,会把你累坏的。”

老太太把盛花生的盘子推到客人面前说:“吃花生吧,这是天府花生,又脆又酥,没牙的老人都能吃。你喝了清凉山茶不吃点东西不行,肚子里会拱出扫四害的红卫兵,向你造反哩!”

包括李寒在内的说客,总摸不透老太太的心事;她不象小华,旗帜鲜明地反对“老斗”搭瓜棚。老太太可以把话题扯到天上地下,就是不肯对儿子搭瓜棚的事发表一个字的意见。

“老太太,陈华搭瓜棚的事,你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有一回,李寒终于按耐不住了。

“李同志,”老太太说:“这些日子,劝陈华搭瓜棚的人也有;反对搭瓜棚的人也有。”

不等老太太说完,李寒忙抢着说:“我知道,陈华交的朋友就有独身主义者。”

老太太笑道:“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个人主义我都听过,哪里又跑来个独身主义?”

李寒解释说:“独身主义就是一辈子打光棍。”

老太太问:“哪算什么呀?不是说开元寺的和尚吧?就算和尚吧,听说现在的和尚,也娶娘子呀!”

“你不反对儿子搭瓜棚吧?”

老太太说:“我干嘛要反对,但搭瓜棚也得讲条件。”

李寒说:“赞成就好,赞成就好,你不妨把条件说出来。”

老太太说:“条件不高也不低。”

“什么条件,你老人家尽管讲。”

“好的。”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年纪不要太轻,职务高低不讲究。容貌嘛,西施我们侍候不起,只要五官端正,不比我死了的薄命媳妇丑就行。另外,人要懂得敬老爱幼,要会料理家务,要会疼小华。你莫怪他脾气不好,娘死得早,母子那份情从阳间拉到阴间,刀砍不断,没了娘的孩子,怕爹又给人占了。我体谅他,但不会依着他。搭瓜棚,我就这个意见,说一不二,菜刀斩钉子。怎么,你还觉得我粘粘糊糊?”

老人到底世故,她不象小华,话不顺耳就跺脚走人,小华这样的角色不难对付,至少,李寒叔叔就没把他放在眼里。陈老太太不同,虽说不上城府很深,但心计是有的,另外,她在家里地位不同,对陈华的续婚,称得上是一个握着拍板权的“铁腕人物”。

凭良心说,老太太提出的标准,不算太高,但也不容易办到。陈华那早逝的妻子,说不上是“出水芙蓉”,但在村子里是朵花。村里叫春花,校里叫校花。杨春花的名就是这样取的。但自从下嫁陈华以后,上有老母,下有子女,平辈中有丈夫。杀只鸡吧,第一块给家婆,第二块给小华,第三块给女儿小娟,第四块给寄养在家的外甥小念,第五块当然夹给丈夫。剩下的,只有瞪着一只眼睛的半边鸡头和不长一段的脖子。干脆,连剩下的一口汤也倒到丈夫碗里。

“妈妈,你干嘛不吃鸡?”小华第一个发现妈妈碗里连骨头也没一根,嚷起来了。

春花用嘴巴吮着两根手指,上面有斩鸡时沾上的一点油花,她边吮边说:“这回我不吃了,下回杀鸡,头一份是我的。”可是下一回包括下一回的下一回,总是这句话。女人的贤慧,令陈华至今想来,仍觉得欠了妻子-笔债。

确实也难为了春花。一方面是雷打不动的八小时工作制(尚不包括义务劳动加班加点);一方面是鸡零狗碎的六小时家务事。一方面是全家差不多吃饱后才动筷子的“残菜剩饭承包制”,长此以往,日积月累,肌体严重“透支”,“内宇宙”剧烈倾斜。未老先衰的迹象出现了,以致在夫妻生活方面,也无法满足一介书生的丈夫的低水平要求。她只觉得累,累!累!累!-上床倒头便睡,任凭丈夫将她翻来倒去还是毫无响应。一天24小时,只有这短暂的一刻才是属于她的。因为明天天不亮,就得准备小华的早餐,然后骑自行车去市场买蔬菜……从凌晨四时半开始运转,直至晚上零时关上电视机,把厅堂浴室的灯火全部拉掉,她才能够回到卧室里。太累了,连丈夫的体贴也无法调动她的情绪,硬给丈夫推弄醒过来。这种夫妻生活简直味同嚼蜡。灵与肉的疏离,不但足以摧毁一个家庭,也能教最艳丽的青春迅速萎谢。于是,头晕、胸闷、心悸、耳鸣、盗汗、腿酸、手颤、神经衰弱、高血压、心肌劳损……所存说得清道不明的疾病都趁虚而入。尽管她见人面带三分笑,可心里却慌乱得不得了。嗜睡症变成了严重失眠。她开始学会喝酒,企图借酒精战胜内心的恐惧。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她的身体垮得更厉害了。她的死是瘁死,死于不明的急症。其实,这是现象,她的生命枯萎实际上早就开始了。

陈老太太叹息媳妇命薄。但叹息归叹息,媳妇走后留下的空白无论如何是要有人填补的。老太太提出的条件“档次”也不算高,但偏于苛刻。年轻一点,仪表端庄的女人都不难找。男方是副教授级的人物,有著作成果,有响亮的名声,经济收入也不差,这些优势,对成熟女人来说,无疑是很有吸引力的。只有一条难办: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谁敢指望后娘与前妻子女和睦相处?至于婆媳之间,自古以来,更是一个烽烟不息的古战场。所以,“敬老爱幼”几近说梦,若以此作为儿子续弦的第一条件,非将本来尚算畅通的道路堵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