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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还是那片土地(7)

曹干先说她也是个掐青吃的命,这才四十几天,就害口得不成,一口饭也不想吃。看见不曾泛黄的青青穗儿,忍不住也要揪上几个,揉出一把里面粘糊糊的嫩粒儿,放在嘴里不停地嚼着。起初觉得挺香的,不多会儿又感到恶心,想吐。她听婆婆说过,害口早而又厉害的孕妇,也是好运气,兴许会养个能上战场的伢子。这时,姚小川也把军长吩咐过的活儿,如实地对她讲了一遍。劝她早点儿转回家去,部队正在打仗,这儿不安全。谁知她听了之后,偏又拗着性子不肯回去,十分伤心地抹了眼泪。过了一会,她才喃喃地说:“俺知道他在指挥打仗,这么多天数,也是够苦累的……俺老远跑来看他,就是想见上一面,不会拉他后腿,想拉也拉他不住!大兄弟,你领俺上山去,见一面都不成么?”

“嫂子,这可不敢,不敢!”姚小川忙不迭地说,“你没见着军长的脾气,这些日子火气大得很,还骂人哪!你可千万去不得呢,弄得不好,我也得跟着受罪,挨骂!”

曹干先拗是拗了一会,可也很好劝说。她听警卫员这么一讲,似乎也意识到打仗的严重性质,也就打消了上山相会的念头。最后还是通情达理地说:“不叫上去,俺也就不去了,省得叫你挨骂。大兄弟,你把这一布袋粮食,还有这个小包包带给他就是。粮食,是俺娘俩拥护红军的,小包包是给他的……”

姚小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又说到:“军长说了,问你有什么事儿,留下好了。”

曹干先想了一会才说:“其实也没啥要紧的事。你告诉他说,稻秧子栽上了,眼下吃的也够,满可以接上豌豆、麦子……俺回家以后,就磨镰收割麦子,吃得上一茬新粮。俺抽空再给他纳上两双鞋袜,赶到打下七里坪,俺跟娘一块儿送来……家里的事,千万别叫他操心,放心打仗就是!”

姚小川一直把嫂子送到大路边上,吩咐她在前面村子住上一晚,明早再返回家去,别遇上敌人!临别时,曹干先还是忍不住又说,“大兄弟,你回头悄悄地告诉他,就说俺有喜了!……说着不由得把脸低下,满面绯红地转身离去。

她走了。挎着她的小竹篮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让个小不点儿警卫员,给军长留下人生中最为幸福美好的梦,静悄悄地朝前走去。伴着她的虽然还是个正在腹中默默蠕动的小生命,可也足以使她感到幸运和充满希望。这也是不久的未来做为母亲的骄傲!

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仍在大地上燃烧。青山、绿树、流水,沐浴着落日的光彩,斑斓似锦。她那瘦弱而又倔强的身姿背影,渐渐地消逝在嫣红嫣红的晚霞之中……姚小川随后也扛着一口袋粮食,还有那个粗布小包,急急忙忙地奔上山来,就势放在军长的地窝棚子里。他把事情的料理经过,如实地向军长作了报告。唯独没有把嫂子“有喜”的事告诉军长。

吴焕先听了以后,一句都没作声。对妻子带给他的那个粗布小包,压根就不屑一顾,动也没动,习以为常的粗布包儿,跟指挥作战没有什么直接厉害关系,也就变成了多余的什物,被冷落在铺边上。

天黑了。老经理从红七十五师讨来几包孝感麻糖,说是截获敌人的战利品,留给军首长开个洋荤。可他一看到那个粗布包就马上解开来,里面有一双针脚细密的新鞋,紧紧扣着十几颗煮熟的鸡蛋。吴焕先把警卫员、勤务兵。司号官都叫来,让大家会餐。

老经理又把那一口袋粮食解开,随手掬了一把,借着灯光一看却傻了眼。口袋里的粮食有大米、小麦、黄豆、谷糠、麸皮……分明是乞讨而来的“百家粮”。看到妻子送来这样一口袋拥护红军的粮食,吴焕先顿时感到心中有愧。攥在手里的一个鸡蛋再也难以咽下……老经理极其痛心地唉叹着。过后他便背着吴焕先,自作主张拿出五块银元,派人送到四角曹门去了。这一夜吴焕先蜷在窝棚里,把个门板搭成的地铺压得吱吱直响,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吴焕先刚刚从窝棚里走出来,就碰上红七十五师经理处处长吴先元,背着一大筐粮食送到军部。吴焕先问他从哪搞的?吴先元说二二五团夜晚派了一个营,到七里坪附近偷袭敌人据点没有成功,便掐了几十筐粮食回来,给师部送了几筐,他又给军部搞来一筐。吴焕先把这个本家堂兄狠克一顿,说:“背着筐子,跟我到团里去!”

到了团里,吴焕先找到团长政委追问这是谁的命令。团长一看势头不对,立即给军长作检讨。“军长,是我的错误。”吴焕先严肃地批评了这件事,随即又说:

“集合部队,我要讲话。”

他说:“同志们!你们刚刚唱会的歌子,都给忘记了不成,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们掐了老百姓的粮食,让群众怎么看我们。你们偷袭敌人不成,反倒糟害了老百姓,这种破坏红军纪律的行为,正好给敌人提供了反动宣传材料。我也知道同志们都很饥饿,没有饭吃,肚皮贴着脊梁骨了,还要打仗。要叫马儿跑,就得给吃草啊!不给吃草的马儿,咋都跑不动的。可是,别忘了我们是工农红军,就是再吃几天野菜,啃几天树叶树皮,也不能糟害老百姓的庄稼,抢老百姓的粮食啊!”

“军长批评得对。”许多指战员都流下了眼泪。事情过后,他就让警卫员把那一口袋“百家粮”,背着送给了二二五团。

六月中旬,骄阳似火。红军由于断粮饥饿,长期露宿,疾病蔓延,死者日增,再加战斗伤亡,内部肃反,全军万把人马,损失过半,已到了无法补救的地步。经过一个多月的战斗,仅有不多的弹药几乎耗尽。部队战斗力已受到严重损失,而进攻苏区的各地敌军乘红二十五军陷于七里坪之围,不断侵犯苏区中心区域,破坏麦收和插秧,逼迫群众插“白旗”,强化其反动统治,这时,苏区群众已是苦不堪言。

天台山。沈泽民主持的省委扩大会议还不降温。就在这时,一场意想不到的灾祸突然降到徐海东头上。

徐海东,祖上六代烧窑为生。埃德加.斯诺称他是“红色的窑工”,毛泽东称赞他是“工人阶级的一面旗帜”,“红军的领袖”,是“最好的共产党员”和“对中国革命有大功的人”。郭家河战斗,徐海东率红七十四师和军特务营担任主攻。

胜利后,吴焕先在省委书记沈泽民面前称赞徐海东是“一员虎将”,沈泽民从几次战斗中,也认识到徐海东智勇双全。于是,徐海东被任命为红二十五军副军长兼红七十四师师长。谁知徐海东一身无私,面对七里坪之役的残酷现实,他实在忍受不了啦。他气愤地说:“红二十五军被搞垮了,领导上要负完全责任,小资产阶级出身的领导,不管部队死活。”谁知这句话捅了马蜂窝,沈泽民一听火了。用小烟斗指着徐海东鼻子说:“哪个是小资产阶级?你没有参加会议资格。”命人把他轰出去。

他刚走到门口,师政委戴季英恶狠狠地大嚷:“他真是目空一切,我就说他变了!”徐海东从衣袋里掏出戴季英给他的肃反审查表,恍然大悟:“啊!原来已将我列为‘肃反’对象了”。戴季英的做法他算看透了。七里坪打到这个样子,上级还要在部队加紧肃反,“消灭内部敌人”,查处“AB团”、“第三党”……兄弟单位搞得声势很大。戴季英坐不住了,不顾徐海东的阻拦,亲自主持肃反,把红二〇二团政委、参谋长等四十九名共产党员团干部五花大绑。徐海东急了,用手指着戴季英的鼻子尖责问:“他们犯了什么错误,抓人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审讯也不让我参加?”

“我忙着审案子,回来再说。”戴季英头也不回地说,徐海东气冲冲地紧跟着他。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徐海东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红七十九团特务连的指导员光着上身,被吊在房梁上,身上到处是伤。这个指导员参加革命时只有十七岁,精明能干,曾担任过皖西北少共道委宣传部长,徐海东熟悉他,怎么会是反革命呢?

戴季英板着冰冷的面孔,坐在一张椅子上,审问半天,连半个字也没审出来,气得大叫,“警卫员,把他拉出去毙了!”徐海东一步跨过去,问戴季英,“一点口供都没有,为什么杀他?”“没有口供,证明他是反革命坚决分子,不愿说出他们的组织来。”

“我是师长,我不同意你的意见!”

“我是省委常委,又是政治委员,肃反是我的事情,你不要过问。”

“……”

被抓的四十九名同志无一幸免,全部屈死在戴季英的刀下。

徐海东摸摸口袋里的审查表,明白他在屋里大嚷是什么意思了。突然,特务连长报告:敌三十、三十一师向我阵地攻来!情况紧急!徐海东一跃而起,一面命令警卫员“快去报告省委,立即转移”,一面命令红二二一团和二二〇团从左、右两侧向敌军背后包抄。同时,他也抱着“冤死不如战死”的决心摘下军帽,脱下军衣军裤,只穿一条裤权,带领部队冲上前去,“徐老虎”发起虎威来,与敌奋勇拼搏,杀得天昏地暗,终于打垮了敌人一个旅的进攻,还抓了好几百个俘虏。沈泽民第二天去阵地看望大家,把徐海东夸奖了一番,立即改变了看法。他对组织部长徐宝珊说:“不准再说徐海东有问题,哪个说他有问题,哪个就是反革命!”还拉着徐海东的手不放,鼓励他好好领兵打仗。徐海东感动得潸然泪下。

沈泽民在阵地上对饥饿难忍的将士们说:“革命受到严重的损失”,同志们牺牲太大了!敌人围我们,我们围敌人,“骑虎难下”,撤围吧同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