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铁血丹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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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胸有丘壑

陆子允是云豪城北本地人氏,昨夜喝得酩酊大醉,铁武叫了两名亲兵,将他送回家中。待他醒来,已是次日傍晚。他从北门返回军营,刚过城门口,忽听身后蹄声急促,回头看去,两匹高头大马直向城内奔来。这两匹马一白一黑,白的全白,黑的全黑,两马身上均无一丝杂色,一看便知是千中挑一的良驹。陆子允暗暗喝彩:“好马!”两马上的骑客腰悬长剑,斗篷高扬,甚显威武雄健。

陆子允看清二人容貌,不禁又惊又喜,忙迎了上去,叫道:“子允见过元帅。”白马上那人身形稍显矮胖,浓眉大眼,笑容满面,和蔼可亲,正是声名显赫、威震天下的平南大元帅郭烈。后边那高瘦的青衣汉子乃是郭烈的贴身护卫,陆子允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只知道他姓李,军中人人称之为“李护卫”,真正的名字却是无人知晓,当即拱手道:“李护卫好。”那李护卫拱手还礼,笑道:“陆将军好!”两人下得马来,牵马入城,城门守卫皆跪拜相迎。

郭烈笑道:“我先到中军帐去,你叫铁武他们前来见我。另外送些饭菜过来,这可饿得很啦。”陆子允微微一笑,吩咐士兵前去准备饭菜,自己将二人请到中军帐安歇,便即急匆匆的跑去城南报讯。城北城南相隔数里之远,他昨晚喝的酩酊大醉,直到此时还是滴水未进,气力本应是大大打了折扣,但不知为何,这一路狂奔,精力竟然越来越旺,丝毫不显疲态。

铁武听得郭烈到来,心中大喜,说道:“来得这般快法!你在这里等着阿泰和大漠,稍后一起到我营帐里来。”他营帐设在城内东南角,离城楼并不甚远,不多时便到。与郭烈、李护卫寒暄未已,呼延泰、陆子允、银大漠随即到来,众人尽皆欢喜。云豪城诸将陪着郭李二人用了饭菜,将碗筷收了。铁武当即向郭烈禀报昨晚大胜许天都之事。这是与拓跋不归交锋的第一仗,不费一兵一卒便生擒敌军三四千之众,实是一场完胜。

郭烈连连叫好,说道:“拓跋不归在咱们眼皮底下连取十座城池,也算是十分了不起了。这厮不但富有机谋,兼且对咱们知根知底,本来我对他还有几分忌惮。却如今看他任人唯亲,叫许天都之流带兵,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铁武笑道:“这厮善于用兵而不善用将,末将也不惧他。只是担忧澹台道起若是放了胡峰口和永兖二城不打,绕道北上和拓跋不归会师,咱们可就有点吃不消了。”郭烈道:“倘若真能如此,咱们反而更好打,何必忧虑?”

铁武和呼延泰对望一眼,他二人都担心两人合兵一处,兵多将众,云豪城压力倍增。此时听郭烈语气,似乎敌人兵力越多,局势反而于我方越有利,不禁都感诧异。陆子允轻轻咦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两家凑在一起,兵力数十倍于咱们,怎地还更好打?”

郭烈微微一笑,问道:“众位将军,你们想想看,澹台道起和拓跋不归是不是很有些相像?”众人都是一怔,想不到他突然提出这么个问题。铁武说道:“两个都是狼心狗肺的叛贼,那是再像也没有了。”郭烈点头道:“正是。狼性多疑,那是说得再对也没有了。不过狼虽多疑,两匹狼若在一起,却能紧抱成团,猎则同行,寝则同窝,这两人……”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微笑。

铁武凝神思索片刻,猛地醒悟,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如此!这两人若混在一起,不勾心斗角才怪,到时候只怕不用咱们动手,他们便窝里斗起来了!”他想到此节,不由甚感兴奋,搓了搓手,又道:“那时不但咱们有机可乘,永兖二城的太守也尽可率兵出胡峰口,搅得西南一塌糊涂。这般一来,咱们的棋可就全盘活了,澹台和拓跋二贼,反而被咱们夹在当中。”郭烈点了点头,不禁心头微叹:“铁武确有帅才,当初皇上若不听信谗言,由他挂帅统兵收复西南,何至有十城之失?霍东达也不用举家殉国了。”他听齐老三来报,只道霍家已尽皆战死,却不知还有个小公子霍书英逃了出来。

呼延泰暗暗舒了口气,心道:“元帅思虑之周,瞩目之远,非我能及,看来这些时日悬着的心倒是白担了。”

只听郭烈道:“澹台道起若是从东面绕道北上,要到宜城,只有一条路可走。”向李护卫道:“你去外边叫几位兄弟,挑几担沙土和水进来。”李护卫吩咐下去,几名士兵挑来沙土清水,放在地上,向郭烈、铁武躬身行礼,转身出了营帐。郭烈笑道:“咱们一起动手,堆个沙丘玩玩。”

铁武、呼延泰、银大漠、陆子允四人见他弄来这些物事,一时不解其意,只得一起动手将沙土全都倒在地下推平。几担细沙推将开来,已占了铁武小半个营帐。郭烈叫众人站得远些,自己蹲在沙土上边,或抓或拍,或捧或叠,将原本平整的一块沙丘弄得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这般左堆右砌了好一阵,伸出两指划了几道印痕,这才站起身来跳出沙堆。

呼延泰初时尚自疑惑,但只看得片刻,脸上不由变色。郭烈双手漫不经心的随意挥洒,沙堆逐渐呈现出来的,正是大弋皇朝京师四郡的地形图。城池、关塞、镇甸无一不包;高峰、山岭、深谷无一不显。道路纵横蜿蜒于群山城关之间,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别处倒也罢了,单看东南角,呼延泰最是清楚不过,那正是他这几月来不断勘察的地貌:两峰夹峙、一水横前的是云豪城;城东摩天岭下泗水河、枫林渡;西面天柱峰延伸向前,便是天梁岭。天梁岭往西北一处低洼之地正是凤鸣谷,凤鸣谷上方是郭烈用手指划出的官道,官道右侧微微凸出,那便是栓马林了。再往前落月坪、罗元岭、松油坡、谅山……虽是小小的一角,却已包罗万有,细致入微。

郭烈绕着沙堆走了一圈,检查有无遗漏,反身从桶中拿起木瓢,舀一瓢水端了过来,递给李护卫,笑道:“你来。”李护卫接过水瓢,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水,蓦地脑袋左右晃动,扑扑声不绝,无数细小的水珠从嘴里喷出,犹如下起了一阵毛毛细雨,水珠落在沙堆之上,登时将沙堆润上湿色。李护卫不停用嘴喷水,待得整个沙堆全都湿润,郭烈才道:“够了,够了。”伸手将各处再整理一遍,又用湿泥捏出城墙、关隘等形状,一一放好,就桶中的水将双手洗了,对铁武笑道:“怎样?占了这么大一块地方,不妨碍你进出吧?”铁武笑道:“进出倒是无碍,只怕盯着这个宝贝,晚上会忘了睡觉。”两人哈哈大笑。

银大漠、陆子允本来大惑不解,待他捏好城墙、关隘等形状时,也已然明白这座沙堆的妙用。郭烈解下佩剑,剑鞘指着枫林渡方位,说道:“枫林渡西面是宜城,西北就是咱们云豪城。倘若老贼大军一举前来,人多势众,咱们便不管他;若是派了前锋先行开路,你们昨夜用的法子不妨再用一次,好歹也吃他一笔。”他知铁武虽然相貌粗豪,但内心精细,料得这些关键地形,云豪城早已安插了暗岗哨探,倒也不用细加嘱咐。至于到时如何打法,铁武一切自有主张,自己多说想法,反而会令他束手束脚,因此不再多提。当即只向众将讲解京师周侧各城各关近期兵力部署的变动,又与铁武商议各处之间如何相互呼应驰援。待说到云豪城的城防部署及作战方略时,铁武不断征求呼延泰的意见,三人时而静默不语,凝神思索;时而意气风发,侃侃而谈,浑然忘了时辰,不知不觉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陆子允、银大漠叫了亲兵在沙堆四侧支架铁锅,烧起燃油干柴,照得大帐之中亮如白昼。

待得诸事议定,已是月悬中天,众将正要辞出,李护卫突然想起一事,问道:“铁将军,你们可知道一个叫郑落羽的人?”铁武一愣,摇了摇头,问道:“那是什么人?”李护卫道:“这人号称‘暗器之王’,暗青子功夫极是了得。传闻此人天生一对猫眼,夜间视物与白天无异,常常昼伏夜出,犯了不少案子,因此江湖上厌憎他的人又管他叫做‘夜行鼠’。”铁武道:“原来是江湖中人。咱们这些人整日里在军中打滚,江湖人士虽然偶有听说,却很少见到,这个郑落羽更是听都没听过。”李护卫脸色凝重,说道:“这人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诸位将军可得小心提防才是。”原来他见铁武身边并无武艺高强的侍卫,眼下拓跋不归反相已露,若是叫郑落羽潜入城中来行刺暗杀,光凭呼延泰等三名副将可难以抵挡。

铁武笑道:“咱们云豪城守备森严,将士万员,何惧他一个江湖人来着?”李护卫心道:“以郑落羽的身手,便是皇宫大院也能进出自由,想混进云豪城来还不容易?”他原是好意提醒,哪知铁武毫不当回事,不由得满不是滋味。郭烈见李护卫脸露不豫,笑道:“拓跋不归一向无所不用其极,这些旁门左道之士又是诡异狡诈,咱们可不得不防。从明日起,你的身边多安排两百军士护卫。”

铁武还未答话,忽听外边喧闹陡起,纷纷有士兵大叫:“什么人,站住了。”“快挡住他。哎唷,这边还有一个。啊,是两个……”“快保护元帅和将军。”纷扰之中,叮叮当当兵刃相交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