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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进蓝屋咖啡馆时鲍国安有些忐忑不安。他走进二楼包厢环顾四周时,柳玉洁说:“没别人,我是一个人来的。”咖啡很快端来。包厢内环绕着一股沁人肺腑的香味。鲍国安奇怪地感到,这香味里竟隐藏着一丝飘忽不定的愁绪和伤感。他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说:“有什么事,请说吧。”柳玉洁忽然泪流满面,呜咽着问:“你为什么隐瞒了自己的婚事?你为什么介绍林馨如时说她是你的妹妹而非未婚妻?你说,这一切为了什么?”“什么也不为,就为了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鲍国安注视着柳玉洁,从那纯若秋水的眼神里他读懂了她爱自己,不是一般的爱,而是深爱。鲍国安有些惶惑。他也暗恋着柳玉洁。他认为两者社会地位太过悬殊,只能将爱深埋心底。如今这爱如火山般突然喷发,在他还没有作好准备,爱的熔岩便突奔到了跟前,灼燎他,烘烤他……与爱的第一次约会相伴着眼泪,爱的宣言竟是剑指咽喉的拷问!别无他法,与爱的人只能坦诚相待。鲍国安抑制住涌出的眼泪,顿了下说,“不错,林馨如是我的未婚妻,那还是我少不更事时由母亲为我订下的婚事。我介绍她是我妹妹,那是我不愿伤害她。”

柳玉洁说:“我想知道的你并没有告诉我。”“我告诉你。我全盘告诉你。”鲍国安稳定了下情绪,然后将自己如何参加抗日游行,如何被校方开除,母亲如何带着林馨如来上海,他又是如何抗婚的等等讲了一遍。最后说,“如果当初母亲让林馨如回宁波而她又愿意回去,现在的事就不会发生。可林馨如决不肯回老家,而我母亲又舍不得她回去,说要将她当女儿养着,弄得我就非常尴尬非常痛苦。”柳玉洁说:“我觉得林馨如是位非常好的姑娘,你为什么不接受她呢?”鲍国安说:“我是一个接受了现代科学教育的人,而她基本上是一个旧式女性。这是观念问题,并不是她品质好不好。再说我要冲破的是封建婚姻的桎梏。”柳玉洁隔着长桌抓住鲍国安的手说:“你不作说明,能让我不产生误解吗?”鲍国安说:“现在误解消除了。玉洁,我非常非常地爱你。”柳玉洁说:“我也非常非常地爱你。可我的家庭信奉基督教,基督教规定不得有婚外恋,不得有一妻一妾或一妻多妾的现象。你若爱我,你必须登报声明解除与林馨如的婚约。”鲍国安说:“我会按基督教的教规去做。”柳玉洁见鲍国安如此坦荡,她绕过桌子扑进他的怀里。两人相拥着亲吻着,说着今生今世永远相爱。

送柳玉洁乘上回家的黄包车,鲍国安返回了怡和洋行大厦。他走进五金行买办的写字间,哥哥鲍国良正打着电话。他听对方没谈什么具体内容而只是煲电话粥,便上前摁住了电话。鲍国良问:“发生了什么事?”鲍国安将柳玉洁约他见面并要求他登报声明解除与林馨如婚约的事说了一遍。鲍国良明了了严重性,说:“此事最好要让姆妈做出决定。又一定要让林馨如同意,不然要弄出人性命的。现在就回家与母亲商量吧。”鲍国良说罢,喊了徐阿贵,兄弟俩即时回到了祥庆里。鲍国安喊了声娘,问道:“馨如在家吗?”鲍老太怕儿子跑掉,知林馨如在楼上,却说:“馨如出门了。”鲍国安说:“馨如不在就好,我要和娘商量个事。”鲍国良坐下,把刚才柳玉洁约鲍国安见面,表明心迹并要求登报声明解除与林馨如婚约的事说了一遍。

鲍老太听得张大了嘴发不出声来,过了好一会才说:“这事如何是好?报上一登解除婚约的事,弄得全上海的人都晓得了,还会传到宁波去,这岂不要伤透了林馨如的心?”鲍国安说:“可是不登报,我的自由恋爱会无果而终。这也要伤了我和柳玉洁的心。”鲍老太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如何是好?”鲍国良说:“国安,我从没说过你重话,今天要讲你一句。这婚姻大事是要极认真对待的。依我的阅历得知,交朋友一定要挑比自己强的,择妻则不一定。柳家家产太大,兄弟做了柳家女婿将来未必幸福。”鲍老太说:“我老了,对许多事了解不了。我实在管不了年轻人的新潮事,这事由兄长作主吧。”鲍国良说:“我是不赞成这件婚事的。”鲍国安说:“这是我自由恋爱结出的果实,我只喜欢柳玉洁一个人。”鲍母叹气说:“你自由了恋爱了,只是苦了林馨如。不知林馨如的态度如何呢?”鲍国安想去同庆里请嫂嫂来,等林馨如回家后说服她。不料林馨如走下楼梯,虽然红着眼眶,却异常冷静,说:“我在家,不用等了,也不必惊动嫂嫂。我同意你的决定。你尽可以去报馆刊登解除与我的婚约的声明。只要你能幸福,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

鲍国安拿着刊有解除婚约的报纸读着。他放下报纸,正想着回家遇见林馨如时如何道歉,柳玉卿拿着同一份报纸走进了写字间。鲍国安起身说:“玉卿,你怎么来啦?请坐吧。”柳玉卿坐上沙发说:“解除婚约的声明虽然见了报,但我父母还是容不得姐姐与你相爱。他们把姐姐关在小楼的房间里,不许她下楼见你,也不许她去圣芳济书院上班。”鲍国安问:“玉洁是怎么想的?”柳玉卿说:“姐姐派我来,就是让你快想个办法解开我父母心头的疙瘩。”鲍国安想了下说:“这事看来非得惊动一个人了。”柳玉卿问:“是谁?”鲍国安说:“就是我们怡和洋行的总买办潘悦之先生。”柳玉卿说:“潘伯伯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出面我看合适。”鲍国安打电话询问,知潘总办在写字间,就与柳玉卿一同去拜访。

潘总办正在审读合约,摘下老花镜说:“哟,玉卿来了,稀客稀客呀。找我有什么事?是为报上登载的这件事?你怎么会搅到此事中的?呀,我明白了明白了。”鲍国安:“潘总办,你只看到玉卿来访,怎么就说明白了?”潘悦之笑道:“我是过来之人嘛。要我办什么事,两位请讲。”柳玉卿说:“潘伯伯,我姐姐确实与鲍先生相爱了。鲍先生虽然在报上刊登了与林馨如解除婚约的声明,可我父母并不认可他和我姐姐恋爱。我们是想请你去说服他们。”潘悦之说:“请我做媒人,请我去说服柳大老板,都是棘手的事呀。”鲍国安说:“潘总办帮了我这个忙,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你的大恩大德的。”潘总办说:“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就走吧。”鲍国安说:“我也要去吗?”潘总办说:“你不去谁去?总不能让我唱独脚戏的啰。连玉卿也一起去,到了柳家花园,你们呆在车上,需要你们出场你们再下车。”

鲍国安和柳玉卿随潘悦之乘电梯下楼。奔驰车来到柳家花园,他们依计留在车内,潘总办独自走上了台阶。柳庆轩夫妇把他迎到客厅。潘总办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摔,坐上沙发,气呼呼地说:“现在世风日下,真是岂有此理!好好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听,却行起自由恋爱,还要登报解除什么婚约!”柳庆轩附合说:“我对这种事情也十分看不上眼。”潘总办说:“这鲍国安在坏的里边还算好的呢。他还算负责的,登报声明与封建婚姻作彻底决裂。我听说比他坏的是,有一个外地来的穷画家,拜了个名家为师。名家把他介绍至朋友家做家庭教师,那小子拐了东家的小姐私奔日本,连半句话也没有留下。”柳庆轩有点疑惑地问:“潘总办,你不会是在帮鲍国安说话吧?”潘悦之说:“鲍国安是我手下做事的人,他犯了错,我是来向老兄你道歉的。”柳庆轩说:“这错事又不是你做的。要道歉也应该由他来道歉的。”潘总办问:“道歉了又怎么样?”柳庆轩低头揪着头发。“你拢共也没几根头发,不要揪了。”潘总办顺势劝道,“鲍国安这后生我是知道的,志存高远,脑筋又灵活,日后必有大作为的。年轻人的事由着他们,我们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

柳在轩说:“我派人打听过的,他的家境只略等于中产阶级而已。”潘悦之笑了起来:“你我创业时难道从老家背来了金山银山?我摇一只小舢舨在黄浦江上和外国人做点小生意,你在建筑工地上像猴子一般老是爬脚手架,都不是白手起家成就了一番事业?再说,他们接受了新式教育,文化程度高,成就的事业也会更上层楼呢。”柳庆轩顿了下说:“你是劝我认了这个女婿?”“真有这个意思。”潘悦之扬声说,“国安,快进来见过你未来的丈人丈母。”鲍国安携着柳玉卿进门,对柳庆轩夫妇鞠了一躬,叫道:“柳先生柳太太好。”潘总办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国安,柳家既然已经认你为毛脚女婿,你应该叫柳伯伯柳伯母的呀。”鲍国安又鞠了一躬,改口叫柳伯伯柳伯母。潘总办看柳庆轩还有些含糊,问道:“你还有什么不遂意的,一并说呀?”柳庆轩说:“我们全家都信奉基督教,若要做柳家的女婿,也须皈依基督教的。”潘总办问道:“国安,你家是信佛的,现在改信基督教并接受洗礼,有问题吗?”鲍国安说:“我爱玉洁,我可以做个虔诚的基督教教徒。”潘总办笑了起来:“哈哈,现在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明日就是礼拜天,可以安排国安去守真堂接受洗礼。”柳庆轩说了是,欲留午饭,潘总办说周末事多,带着鲍国安返回了怡和洋行。

下班后鲍国安乘了黄包车到福州路书店,买了圣经四福音书布道书和圣歌集,回家在亭子间里看了许久。等哥嫂都休息后,他到客厅与柳玉洁通电话,问清他们家的习惯是在日出之前到教堂的,于是将闹钟定在了四时半。

第二天闹钟一响,鲍国安连忙起身洗漱,穿戴整齐了出门,卡着时间来到柳家花园,乘上了柳家去教堂的轿车。主日弥撒仍由朴方庭神父主持。早弥撒结束时,执事通知有新教友接受洗礼,愿意留下的可参与仪式。每次弥撒后几乎都有新教友接受洗礼,众教友已见多不怪。满教堂的信众散去后,祭坛边只留下柳庆轩一家,吴伟业和另一位教友。朴方庭神父让鲍国安跪下,其余的人都站在他身后。朴方庭神父念了一段信仰的宣认经文。入教仪式结束时朴方庭神父念道:“阿门。”在场的人一齐念了阿门。朴方庭神父扶起鲍国安,说:“你已经是基督教教会的一员了。”柳庆轩夫妇、柳家姐弟与吴伟业依次与鲍国安拥抱了下。留下的那位教友也拥抱了鲍国安,动情地说:“我们守真堂又多了一位兄弟。”鲍国安低声问:“我们好像没见过面。请教尊姓大名?”那人说:“我叫杜士康。我们在柳家花园的晚会上见过面,潘总办介绍的。”“那么后会有期。”鲍国安想起来有那么回事,与柳家和新朋友告别后直接回家。他担心着一心向佛的母亲知他改信基督教后会有什么过激反映。

走到祥庆里弄堂口,嫂嫂陈婉芬正候着他,一把抓了他的手说:“今日你不必去向姆妈请安了。”鲍国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婉芬说:“林馨如的父亲看到报纸上的声明后赶来上海,早晨刚到,正在66号里闹呢。你哥哥在相劝,关照我要等着你,千万不可进66号的门。”鲍国安朝弄堂里跑去。陈婉芬追上他,把他硬推进隔壁人家的天井。林先生果然在66号的客厅上大闹。他气咻咻地嚷道:“明媒正娶的事,岂能任由男家登报作废的。就是从前休妻,也要请了族里长辈到场,大家签了字才作数。这种畜生如何托付终生?走,馨如,我们回宁波老家去。”林馨如哽咽着说:“老家我是不回去的。我还要留在上海读书。”鲍国良劝道:“林先生,有话可以商量的。”林先生咆哮道:“鲍家没一个好东西,报也登了,还商量什么。”鲍国良说:“国安纵有不对,都是我做哥哥的没带好。我向你道歉。”也许是提到鲍国安的名字触发了林先生的愤怒,他抄起天井里的门栓,冲到弄堂里号叫:“鲍国安,缩头乌龟躲在哪里——你出来,老子跟你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