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元曲精品鉴赏(中华古文化经典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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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关汉卿(3)

〔双调〕碧玉箫

关汉卿

秋景堪题,红叶满山溪;松径偏宜,黄菊绕东篱。正清樽斟泼醅,有白衣劝酒杯。官品极,到底成何济!归,学取他渊明醉。

这首小令描写了秋山景色的绚丽宜人,诗人游山的诗酒豪兴和由此而生的归隐之叹,表现出作者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对污浊现实的不满。

开篇首句,即豪情满怀,气盖全篇;一连四句,展现出秋山壮丽景色:正是金风玉露的季节,诗人载酒游山,但见漫山遍野,枫叶流丹,层林尽染,状如云锦彩霞,宛如熊熊红火。杜牧曾有“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句,的确,这火红的枫叶,比起那万紫千红的春色怕也毫不逊色罢。那山溪的泉水,淙淙作响,清浅澄澈,倘喝上一口,定然清香扑鼻,令人心醉。那苍劲的青松,在草木摇落中显得愈加挺拔苍翠,令人想起陶潜的赞美:“凌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饮酒》)故而漫步于苍松之下的小径上,尤觉神清气爽,高洁宜人。再看大地,金灿灿的菊花正迎霜褒露盛开,宛如团团黄金锦绣,盘绕菊园。难怪陶潜曾再三赞美:“秋菊有佳色,褒露掇其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同上)火红的枫叶,金黄的菊花,色彩鲜艳明丽;清浅的山溪,幽邃的松径,氛围清新秀美。秋景如画,自然会使诗人逸兴遄飞,顿生灵感,欣然而叹“秋景堪题”了。作者一反诗词中草木摇落,红衰翠减,肃杀凄凉的悲秋情调,而以乐观豪情去写秋景的磅礴绚丽和沛然生机。且景中寓情:红叶、山溪,皆林泉之士所爱,红叶可题诗,可烧火煮酒;山溪可酿酒,又可供垂钓。苍松、黄菊,凌霜傲雪,经久不凋,象征超尘拔俗,志洁行芳,而为陶潜所赞。凡此皆为下文“学渊明醉”张本。而“堪题”、“偏宜”,赞美之情亦溢于言表。

五、六句写开怀畅饮的豪兴。泼醅:通酸醅,一种重酿和未过滤的乡村家常酒。白衣:犹言布衣,指未作官者。值此绚丽宜人的秋景,正该让清樽斟满,开怀痛饮;难得与一伙布衣朋友相聚,正可举觞相劝。清樽、泼醅、白衣、酒杯,这些意象,又隐含着安贫乐道,浮云富贵,笑傲王侯之意。

此曲风格豪辣灏烂。写秋天之景而意象绚丽壮阔,不着悲凉肃杀语;抒归隐之情,亦豪迈旷放,毫无人生如梦、及时行乐之颓唐情调。且对偶精美自然,音律畅适和谐,特别是此曲末句,平仄既切合音律“第一着”末二字用“平去”,抒情又十分自然地顺理成章,堪称声文并茂。

〔双调〕大德歌

关汉卿

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

《春》这支小令,首二句“子规啼,不如归”,既状景物,兼点时令。意思是讲:春天的杜鹃鸟(即子规鸟)啼叫了,啼声好像在说“不如归去”。子规鸟的啼叫声,声声都响在闺中少妇的耳旁,回旋在闺中少妇的心上,因而深深触动了她怀念远人的情怀。故第三句便落笔到“道是春归人未归”。意思是讲:你走的时候对我说过春天就归来,而今春天已到,却不见你的踪影。话语之间,似乎已微露出少妇对远人的不满。正由于盼人不至,心烦意乱,精神饱受折磨,于是才又引出“几日”两句对少妇愁苦的描绘。“几日添憔悴”,是说她近日的面色已显得枯槁瘦弱,憔悴多了。这是从外形上描绘少妇的愁苦。接着又进一步从内部揭示少妇心灵上的创伤。“虚飘飘柳絮飞”,表面写的是景,实际是借喻少妇的心理状态。

少妇因情侣久去不归,在外是凶、是吉、是祸、是福,都不得而知,怎不令她担心:因而心绪不定,忽上忽下,正像虚飘飘的柳絮,漫天飞扬,无所适从。作者这样从外而内两个方面刻画,便把一个愁苦的少妇写得真实感人。柳絮杨花,又正是暮春的景象,作者从中又巧妙地暗示出少妇在等待中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春天,同时也使下句的“一春”二字有了依据。

本曲开头以子规鸟的啼叫引起少妇的思念,用的是起兴手法。中间写闺中少妇的离别之苦,由表及里,层层深入。最后又以双燕衔泥反衬一春未得信息的少妇的孤独之苦。全篇紧紧围绕一个“春”字,从各个侧面描绘,突出了少妇的思念。行文上惜墨如金,不蔓不枝。

〔双调〕大德歌

关汉卿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

这支小令,是写少妇对远方情人的猜疑和抱怨。远方的情人是怎样一个人呢,开头一句便写道:他是个“俏冤家”。“冤家”,是妇女对情人的昵称,已经够可爱了,又冠之以“俏”,更令人迷恋。可如今他远走天涯,一去不归,怎能不叫人怀疑。第三句,“偏那里绿杨堪系马”,更明显地由怀疑流露出抱怨的情绪。如把前三句连起来,意思就是说:我那心爱的人儿,远在天涯,你怎么在外贪恋新欢,而偏偏不愿回家呢!“偏”在这里用作副词,表示发生的事,与所期待的恰好相反。故下一“偏”字,便把少妇爱极而怨深的感情反映得淋漓尽致。“绿杨堪系马”句,一语双关,既点明夏日的时令,又比喻滞留异地、拈花惹草的负心郎。其实,在远方作客的情人未必如她所猜想的那样,这或许是少妇的“多虑”吧!而“多虑”也正是一种情深爱笃的表现。故虽抱怨,却并未弃绝。因此下文“困坐”、“数对”两句,又表现为万般慵懒、无所事事,只有一次次面对清风倾吐自己对远人的情思,大有“不思量,自难忘”,摆不脱,丢不开之苦。故这两句,虽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大有深意,它进一步刻画出少妇对远人思之弥深、爱之弥笃的感情。而少妇究竟“思念他”什么呢?下文就是给我们的答案:“蛾眉淡了教谁画”?这是少妇借汉代张敞为妻画眉的故事来表示她对夫妻恩爱生活的回味和渴望。然而好事难成,希望终无由实现,以致愁得“瘦岩岩羞带(戴)石榴花”。“瘦岩岩”,瘦骨嶙峋貌,它比“憔悴”状瘦弱不堪之状,更具体,更形象。“羞带(戴)石榴花”句中的“羞”字,尤为传神之笔,它既含戴花与体貌不相称的自我嘲讽之意,又表露出戴花无人欣赏的寂寞。古人说:“女为悦己者容”,这里暗化此意,且更形象生动,活画出少妇难以言状的复杂的心理状态。

本曲首句“俏冤家”,是统领全篇的关键句。少妇的思念、怀疑以致抱怨,都由此而发;少妇对她们过去美满生活的回味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以及“为悦己者容”的心理,也是以此为依据。故全篇所言少妇的表现,都和“俏冤家”紧紧挂钩,句句落实,没有一句是闲笔。

〔双调〕大德歌

关汉卿

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睡不着。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淅零零细雨打芭蕉。

这首《秋》和《春》、《夏》两支小令,都写少妇的烦恼,都是因为“人未归”而引发的,如果把它们当作组诗看,《秋》便是前两首的继续,是因“人未归”而引发的更大的烦恼,故“懊恼伤怀抱”,便成为本曲表现的重点。“风飘飘,雨潇潇”,是说风雨交加,突然而至,声势咄咄逼人。这开头两句,就给脆弱的少妇带来很大压力。常言“秋风秋雨愁杀人”,况忧心忡忡的少妇值此闷人天气,又如何禁受得了!心绪不宁,夜难成寐,所以第三句就说“便作陈抟睡不着”。这是借唐五代时在华山修道的陈抟(传说能一睡百日不醒)的故事,极言少妇被哀思愁绪煎熬着,说她即使做了陈抟,也难以入睡。忧思如此之深,终至烦恼、悔恨、伤心、落泪。所以第四五句又写道:“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如果说在《春》、《夏》两支小令里,尚局限于由于忧思而形容憔悴、瘦骨嶙峋的话,那么在《秋》这支小令里,她的忧思就势如潮涌,终于冲决感情的堤坝,伤心的泪水滚滚而下了。不言而喻,“扑簌簌泪点抛”,就是对这位女主人公的悲凉心境的具体展现。

本曲从秋景写起,又以秋景作结,首尾照应,结构完整。中间经过由物及人、又由人及物的转换,情景相生,交织成篇,从而加强了人物形象的真实感,大大提高了艺术感染力。

〔双调〕大德歌

关汉卿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那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好一个憔悴的凭阑人!

这支小令,多一半反映的都是闺中少妇绝望的心情。开头两句“雪纷纷,掩重门”,是说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掩蔽重门,造成交通阻塞的困难,远行人就更不易归来了,少妇如何不为之心碎!在这个时候,要表露少妇的感情再也容不得半点含蓄,因此第三句便直抒胸臆,明白写出了“不由人不断魂”的惨痛诗句。“断魂”,乃极喻少妇悲观失望,痛苦欲绝之词。这种令人肠回九转的颓丧情绪,由作者所下“不由人”三字表现的更为强烈和无法控制。少妇的绝望到了如此程度,其精神所受折磨之深可以想见。故第四句“瘦损江梅韵”,又借江上梅花瘦得不成样子,已失掉往日的风采,来比喻少妇因愁苦而瘦削不振的形貌,这较之前曲《夏》中的状词“瘦岩岩”更形象、更生动、更引人注目。第五句“清江江上村”,是化用辛弃疾〔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等词句所表现的意境,进一步形象地表达了“凭阑人”凄清孤寂的悲痛心情。至此,少妇便脱口发出“香闺里冷落谁瞅问”的慨叹。少妇处此绝境,似乎一切都已破灭,其实,她并未被这一切所压倒,内心的希望之火,仍在燃烧。尽管风狂雪骤,身体瘦弱不堪,仍勉力支撑着凭阑远望,要“望断天涯路”。

本曲在结构上,采用的是前后矛盾对立的写法。前面几句写的都是少妇无可奈何的绝望心情,经彩笔左涂右抹,色调越来越浓,似乎已绝望到底,而最后一句,则急转直下,一反常态。这样,先抑后扬,更富有吸引人的艺术魅力。

〔黄钟〕侍香金童

关汉卿

春闺院宇,柳絮飘香雪。帘幕轻寒雨乍歇,东风落花迷粉蝶。芍药初开,海棠才谢。

〔幺〕柔肠脉脉,新愁千万叠。偶记年前人乍别,秦台玉箫声断绝。雁底关河,马头明月。

〔降黄龙衮〕鳞鸿无个,锦笺慵写。腕松金,肌削玉,罗衣宽彻。泪痕淹破,胭脂双颊。宝鉴愁临,翠钿羞贴。

〔幺〕等闲辜负,好天良夜。玉炉中,银台上,香消烛灭。凤帏冷落,鸳衾虚设。玉笋频搓,绣鞋重撷。

〔出队子〕听子规啼血,又西楼角韵咽。半帘花影自横斜,画檐间丁当风弄铁,纱窗外琅玕敲瘦节。

〔幺〕铜壶玉漏催凄切,正更阑人静也。金闺潇洒转伤嗟。莲步轻移呼侍妾,把香桌儿安排打快些!

〔神仗儿煞〕深沉院舍,蟾光皎洁。整顿了霓裳,把名香谨燕。伽伽拜罢,频频祷祝:不求富贵豪奢,只愿得夫妻每早早圆备者!

这首套曲描写的是一个思妇对远别之夫刻骨铭心的思念。抒写离愁别恨,这是关汉卿散曲的一个重要题材。

套曲首先描绘了思妇生活的环境。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一阵春雨之后,帘幕间还略带着一点寒意。这时节,柳絮已开始飘散,芍药刚刚才开放,而海棠则业已凋谢了:粉蝶儿正在贪恋着那些被无情的东风吹掉的落花。花谢春归,这恰恰是最容易引起春愁的时节。

下面〔幺〕篇就转入对思妇的描写。“柔肠脉脉,新愁千万叠。”在这恼人的落花时节,新愁旧怨都一起涌上了思妇的心头。这新愁,就是指因百花凋零、春归人未归而引起的愁绪;这旧怨,就是指夫妻的分别所造成的痛苦。因而就自然地回忆起了夫妇当初离别的时刻,“偶记年前人乍别,秦台玉箫声断绝。雁底关河,马头明月。”夫妇二人在年前突然中断了琴瑟和谐的美满生活。丈夫千里关河,鞍马程途,餐风宿露,披星戴月,从此就远远地离开了她。

〔幺〕篇又进一步渲染了思妇的孤独与愁苦。“等闲辜负,好天良夜。”丈夫一去不回,把这良辰美景全都等闲辜负了。“等闲”二字,十分贴切地表达了思妇无限惋惜的心情。同时,这一句又领起下面对思妇孤独生活的具体描绘。“玉炉中,银台上,香消烛灭。凤帏冷落,鸳衾虚设。”在大好的春光里,本来应该是玉炉中香烟袅袅,银台上灯火通明,而现在却是香消烛灭。锦帏上描的是双凤齐飞,而锦帏中的人却是形只影单;衾枕上绣的是鸳鸯交颈,而鸳衾里的思妇却是独自孤眠。这些凤帏、鸳衾形同虚设,不但没有给他们的夫妻生活锦上添花,反而时时触发着思妇的孤苦寂寥之感,惹得她频频地搓手,不断地顿足。烦躁不安的心情简直无法平息下来!

接下来〔出队子〕曲,又从环境的描绘来表现思妇的辗转难眠。“听子规啼血,又西楼角韵咽。”关汉卿在〔大德歌〕《春》中写道:“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子规那“不如归去”的啼声,一声声唤回春去,但是,“春归也奄然人未归”,所以,子规啼血的声音,再加上从西楼传来的幽咽的号角的悲鸣,就更增添了思妇的忧愁。她怎么能安然入睡呢?月光把花影横横斜斜地叠印在竹帘上,画檐间的铜铃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纱窗外的瘦竹也被风吹得撞击有声,这是一个多么寂寞、冷清、令人窒息的环境啊!从“纱窗外琅玕敲瘦节”中的这个“瘦”字,人们不由得想到思妇那瘦岩岩的身体就是在这样凄苦的环境中受着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