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文是我的大学同学。近二十年来,她以独特地方式来纪念着她和初恋男友的爱情——每十年会有一次旅行。她的故事像传奇。那一次川西之行,她邀请了我同行。我问,会不会打扰你们?她笑,怎么会?你的文字那么好,我希望你记录下来。她知道,川西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
到成都后又转去四姑娘的汽车,风景是过卧龙的时候慢慢展现的,汽车一直在盘山公路上走,这些只有下山后才有些后怕,路很窄很险。美丽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天特别近,只有在此时,第一次那么真实地接近云层,那么有生命力,是盛放的,一路拍的都是云的照片。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高原上的野花,它们长在世界的这个角落,惊艳的感觉,那么美和天然,抚摸它们,好像抚摸生命的轨迹。自由的牦牛和麋鹿在草甸上吃草,不怕人的。冰凉的山泉,洗一只苹果,慢慢地吃,连胃里都是凉的。汽车翻越4481米的巴朗山,山上几重天,一会儿大雾弥漫,一会儿云开雾散,阳光灿烂,心一起一落,看到阳光中雪山的时候,我激动不已。翻过巴朗山,再扭头望来时绸带般的路,我想那只能是鬼斧神工,这样的路是怎么修的?
到达日隆的时候,已是8小时以后,疲累是有的,不过路上满眼的风景并没让我失望。晚上冲过凉后,裹了一条褶皱的葱绿色围巾出门去吃东西,天已黑透了。坐在山边,吃一对老人的烧烤,淡淡的炭烤香,新鲜的烤牦牛串和土豆串,加了很多孜然,味道很好。空气很凉,可以看到山里的月光,夜静下来了。
早上四点钟就醒了,在外旅行是习惯早起的,因为想看到一个地方清晨的模样。慢慢走在日隆镇,看一间间石头房子,院子里有寂寞的花儿,晨风清凉。葱绿色的围巾很妥贴地飘在风中。后来,那条喜欢的葱绿色围巾在无意中丢失了,喜欢的东西就这样慢慢地与我擦肩而过,有时我想会是什么样的人把它们捡到了手中呢?会不会像我一样地珍爱它们?
从四姑娘山返回时车子在巴朗山顶坏了一个多小时,海拔四千多米,这时才感到了轻微的高原反应,胸闷气短,极不舒服。回家后,可能是一路行程疲累抵抗力下降吧,重感冒,大病一场,昏睡了两天,很难受。这也是代价吧,不过一切都过去了。那些美丽和经历已留在心底了。郁文的故事更是美丽神化了我的行程,回来后,我很认真的对她说:“神从来只会褒奖那些在漫长的时间里镇定和坚持的人和事。”她沉默了良久,说:“谢谢!”
2006年3月四姑娘山
郁文二十岁时,初恋的男友江良要出国,而郁文分回了上海,于是,年轻的爱情面临着结束,有太多不能把握的东西,与其粉身碎骨,还不如全身而退。两个人都是理智的。于是,在江良出国的前夕,郁文和江良有了一次代表着分手的友好旅行。他们在成都读的大学,当然选择川西的旅行。去四姑娘山吧,那是郁文向往的地方。
“车子几乎一直在云中穿梭,巴朗山上几重天,晚上的山间小镇是清凉安静的,客栈背后就是山,那样的绿意幽然。我们分住在两个小单间,那是我们的默契。这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和尊重吧。”
郁文讲完二十年前的那次旅行,好像发生在昨天。我们还沉浸在其中,她的话却转了方向。
“我们的分手是平静而美好的,以至彼此反倒成了一生的知己。江良出国前,我们有个约定,每十年再聚一次,同样用一段旅行来纪念。可是我们的再见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有那么多的暧昧不清。我们都是成年人,有着成年人独有的对待感情的方式。
江良回国后在北京安家。我们联系不多。但十年之约是怎么样都要赴的。三十岁的那个十年纪念日,他飞抵上海,然后,我们报了一个团,其实我不太喜欢旅行团这样的方式,但这是我们最安全的相处方式。这个年龄,孤男寡女出行已不合时宜,也不太方便,我们都是有分寸的性情中人,以陌生人的样子隐藏在人群中。去的地方仍然是四川,这次是若尔盖草原,那个可以深夜躺在草原上看星星的地方,只有那样的地方才配得上我们的十年之约。三十岁时我已成为一个很有韵致的女人,依然清瘦,喜欢戴大大的耳环,穿棉布衣服,自成一格,已是一个三岁小儿的母亲,依然喜欢独自出行,在深夜看碟清晨读书。
对四川的熟悉如同让我们回了一次母亲怀抱。我们在草原上骑马,晚上,坐在篝火边吃烧烤喝米酒,看天上最亮的星星。然后分睡进各自的帐篷里,像两个偶尔相遇的单身男女,这样的方式是我们对彼此最好的成全。江良已是一家大跨国公司的总工程师,指挥着千军万马,可是此时,他只是我生命中一个古老的朋友,我们快乐地吃肉喝酒聊天。清晨,那个帐篷队里的人还没起身,我想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于是起了个早,不想,江良早都起来了,在草原上跑步。安静地看着晨风中他的背影,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温良少年,发自内心的感动。十年啊,有多少人有我们这样的情缘。我和江良在草原上讲着自己的十年痕迹,然后给彼此最好的祝福。三天后,我们在成都分开,我回上海,江良回北京,分手时,我们第一次轻轻相拥,像十年前一样,像亲人一样,眼睛微湿,笑过以后转身。又是下一个十年开始了。”
郁文的话停了下来,我却还在想象诺尔盖草原的星星,那怎么像是一个传奇?我想神从来只会褒奖那些在漫长的时间里镇定和坚持的人和事。就像郁文和江良的故事,大概没有人能重演,因为很多人没有他们那样的镇定和坚持。
郁文已经40岁了,在分开后的十年里,他们极少联系,偶尔过年过节时电话问候一下,仅此而已。大家都在为下一个十年而努力,要以最好的生活姿态出现在彼此面前,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吧。那十年,郁文拿到了中级职称,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定期去外旅行,每天把阅读作为一种习惯,还有一个小小的读书网站,业余经营着自己的乐趣。她每天坚持喝下午茶,隔三差五的,我有幸被郁文邀请去她家喝下午茶,那真是下午茶的盛宴。因为她家离单位近,用的也就是休息的半个小时。郁文麻利地煮生姜红茶,端出小点心,精心挑选一张音乐碟片,小坐片刻,和即兴邀来的朋友小聊几句,然后上班,却让到场的每个人回味无穷,有了好心情。我记得一个下雨天,郁文忘了买点心,却麻利地用头天的剩饭加入香油辣子和鸡蛋,做了一个剩饭披萨,我们坐在阳台上,飘着小雨,那是我喝过的最有滋有味的下午茶。
郁文和江良第三次十年之约的时间快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仍然是川西,选择的是丹巴,一个有碉楼和美人谷的藏族高原小镇。他们将分别从上海、北京飞赴成都。临走前,郁文对我说起,这十年,江良做成了两个大的项目,已获得了国务院的特殊津贴。这是个有底气的男人,依然恋家,喜欢安静,中午不喜欢应酬,喜欢拎两根黄瓜回家在洁净的厨房里下一碗黄瓜鸡蛋面,度过一个安静的午后。郁文的口气是清淡的,我却可以想象江良的模样,事业再成功,他依然是性情中人。我能想象安静的午后,他在宽敞的厨房里烧一锅水,煮一点清清淡淡的面条,起锅时加入切得薄薄嫩嫩的黄瓜片,那样的面,只看到清汤,红的绿的很养眼,用海碗装着,放一点小音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享受一碗切面,也应该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快乐吧。他是懂得这种简单生活的男人。听说他那个圈子里的男人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善待感情,从一而终。这些话从郁文的口里讲出来,仍然让我感动不已。
看着眼前依然清丽有着明眸皓齿的郁文,我可以想象他们人到中年的第三次之约,那依然会是清静而美好的,更有成熟的韵致。这是人世间的欢喜。这是郁文期待的,也是我所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