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政治坏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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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能睡你的床,为什么不能抢你的官?(7)

美国需要宫廷艺术家吗?

在奥巴马的总统就职仪式上,有一个非常招眼的节目。那就是世界著名的音乐家马友友、帕尔曼(Itzhak Perlman)和安东尼·麦吉尔(AnthonyMcGill)等合作上演了一曲古典音乐。奥巴马和所有政要坐在那里与几百万观众一起洗耳恭听。这似乎预示着新政府的崭新文化格调:与布什反智主义的大老粗精神相对照,奥巴马给华盛顿带来了精英的、甚至是贵族的品位。美国许多从事古典音乐的人为此大为振奋。要知道,在欧洲,劳动阶层去音乐厅欣赏古典音乐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是在美国,你在常春藤的研究生中说自己喜欢古典音乐也常被讥笑为附庸风雅。这次严肃艺术受到总统的青睐,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可惜,好戏演得并不完满。这其实是一场假拉假弹。就职典礼那天寒风刺骨。那些乐器根本无法在这样的低温下保持准确的音调。就职典礼的演出是事先录制好的,到时候音乐家们上去照演,但听众听到的其实是录音重放。还有人指出,这些音乐家所使用的乐器无不价值连城,暴露在如此的严寒之中,受损害的威胁非常大,实在是不负责任。不过组织者辩称这是没有办法的应急措施,谈不上丑闻,演出非常成功,等等。对这台假戏的是非可以不停地讨论下去,但是奥巴马政府如此开场,则非常具有象征意义。最近《新闻周刊》发表文章指出,奥巴马当选,美国的艺术家们功不可没。关于奥巴马的画像、壁画等艺术创造在整个选举中铺天盖地。如今奥巴马顺利当选,自然应该投桃报李,大力资助艺术事业。奥巴马在竞选期间,就迈出前所未有的一步,成立了“艺术政策委员会”。他上台后也曾对媒体表示,他们夫妻二人将在白宫主办爵士乐、古典音乐会和诗歌朗诵会。著名音乐家昆西·琼斯(QuincyJones)则要求奥巴马任命一位艺术部长。另有十几个艺术组织发表公开声明,呼吁在联邦政府设立高级的艺术官员。还有不少人议论说,美国是少数几个没有文化部的国家,现在似乎是设立文化部的时候了。

在许多人看来,如今美国正处于大萧条以来最深重的经济危机之中。艺术可以说是首当其冲的行业。一般老百姓囊中羞涩之时,首先要减的就是孩子的钢琴课。更重要的是,大部分艺术团体都要靠捐助来维持。经济急转直下后,捐款的人自然会减少。特别是那些基金会,因为基金大量在股市中蒸发,都已经见了锅底。跟着倒霉的自然是交响乐、芭蕾舞团,等等。最近著名学府布兰代斯大学因为捐助基金在股市上缩水太凶,减了教授的工资不说,还将学校的艺术宫关闭,引起波士顿地区高等教育界和艺术界的一片哗然。也难怪,艺术界的游说集团把罗斯福的新政抬了出来。因为罗斯福曾在1935年签署了一个叫公共事业振兴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的法案,对戏剧、写作、音乐和美术进行资助。这些人指出,艺术往往是劳动力密集型的行业,提供了许多就业机会。政府要救华尔街,要救汽车三巨头,要救房地产,怎么能单单放着艺术不管?如今国家艺术基金(National Endowment for Arts)一年仅一亿四千四百万美元的经费,大幅度增加这笔经费的呼声越来越高。

其实,这番鼓噪,不过是每次总统大选后既得利益者到白宫表功要赏的游说浪潮的一部分。唯一新鲜点的地方大概是,那些自命清高的艺术界人士,显然并非真的不食人间烟火,见到钱也都无不赤膊上阵,乃至能把画几张招贴画之类的事情夸张成奥巴马当选的关键因素。难道布什当选时就没有招贴画了吗?

艺术家失业、饿肚子的事情自古皆然。在西方政府资助艺术、乃至设立文化部,等等,属于欧洲的传统。自中世纪起,欧洲艺术就和政府的资助密不可分。从佛罗伦萨的寡头金融统治家族梅第奇,“朕即国家”的法国专制君主路易十四,到让教徒献金从教会购买天堂的门票的罗马教廷,乃至大大小小的王公贵族,无不挥金如土地兴办艺术事业。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莫扎特、贝多芬的音乐,乃至遍布欧洲的雄伟壮丽的教堂,没有这些资助几乎都不可能存在。不过,这样慷慨的资助,只不过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高雅表现而已。美国没有欧洲贵族的传统。而且如托克维尔所观察的,平民百姓富裕得出奇,私人企业更是势比王侯。所以,美国从来没有文化部,艺术靠民间来支持。用美国的标准来看,也许没有文化的国家才需要文化部。在美国设立一个文化部,反而可能把文化给扼杀。

为什么这样说?

我们不妨看看美国文化是如何成长的。

也恰恰是在奥巴马上台后,《波士顿环球报》上刊登了一篇报道,描述波士顿芭蕾舞团是怎么在经济衰退中生存的。其中的一个秘密武器就是附属于该芭蕾舞团的波士顿芭蕾学校。该团一年经费2500万美元,其中17%都是从芭蕾学校来的。众所周知,芭蕾是碗年轻饭,演员到了 30岁基本就要退休了。退休之后的芭蕾演员,一般没有其他技艺,年轻时收入也不高,根本不可能靠吃老本过活。他们最普遍的出路,就是靠教芭蕾为生。波士顿芭蕾舞团的附属学校也许就是因此而办的。现在越办越火,马上要开第四所分校,每个分校都有几百个学生。我女儿七八岁时就在最大的牛顿分校(共700多学生)学习。初级班一年的学费也要2000多美元。学了一年多,她就参加了波士顿芭蕾舞团圣诞节期间《胡桃夹子》的小群众演员的海选。那些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疯了一样地竞争。女儿有幸入选,演了十几场。不仅一分钱报酬没有,而且家长包括她本人看演出都要按市场价格买票。结果,我们不仅每天不辞辛苦地送她去演出,自己还跟着赔进去5张票的钱。有些住得远的家长,居然能在剧场边的饭店住下来陪着孩子。有的则骄傲地把七大姑八大姨全请来,一口气就是十几张票。有此经历我才明白:女儿给芭蕾舞团义务演出不说,还要交钱上课,甚至帮人家推销门票。

如果有个文化部,有许多纳税人的钱的话,波士顿芭蕾舞团就不会这样生财有术。演员特别是著名演员退休后,有固定的退休金,犯不上出来教书。可惜,一个演员的艺术生命就十几年,退休后的日子则要50年上下,有多少钱才能把他们养起来呢?当没有政府养时,这些演员才不得不自谋出路,最后的结果是造就了美国这种空前的芭蕾舞文化。

还以小女为例。《胡桃夹子》是波士顿芭蕾舞团唯一能赚钱的节目。波士顿圣诞节已经形成了传统:有女孩子的家庭,节日期间全家去看《胡桃夹子》。小演员也从来是芭蕾舞学校的义务演员。我那年年末每天乘地铁送女儿去演出,乘客一看她的头饰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所以几乎每次都有妇女上来和她说话,告诉她自己当年演的是什么角色。有一次,竟有位六十几岁的老太太绘声绘色地向她讲起自己7岁时演《胡桃夹子》的事情。经过此情此景后,我就不再觉得《胡桃夹子》仅仅是台上的芭蕾舞,而更是活在整个城市的历史和现实中的艺术。

现在女儿正在学钢琴、学作曲。我们到当地的Longy音乐学院给她找老师。这还不是新英格兰音乐学院那样的名校。但拿人家的教师名单一看:许多在世界各地频频演出的音乐家也甘心教9岁的孩子。想想看也很自然,音乐人才太多了,政府又不来包养。除了顶尖几位可以靠演出吃饭外,其他还不是要教书吗?他们越是没有人养,教书就越卖力,社会的音乐水平就越高。

在美国去看艺术演出,不仅惊叹台上人的水平,更羡慕台下人的鉴赏力。因为台下的许多观众,就是台上人的学生。如果小女生在北京或中国任何一个大城市,她学习芭蕾、钢琴,恐怕很难有幸和城市里职业的(特别是有名的)演员直接打交道。但是,在美国做到这一点则容易得多。人家的文化不是在庙堂之上,而是在草根之中。你到波士顿芭蕾学校一看就知道,从三四岁的孩子,到快70岁的老人,都在那里一板一眼地学习,他们绝不是那种仅到演出时才去看看热闹的观众。

这种草根的、民间的文化,不是一个文化部能够培养出来的。恰恰相反,国家的介入可能会把艺术的草根给拔掉。更重要的是,艺术的价值并不能由政府来决定,要看它自身在社会中的生命力。马友友等为奥巴马的就职典礼捧场,并没有弘扬艺术,而是歪曲了艺术,使艺术成为政治的奴仆。本来,他们的演奏属于室内乐,根本不应该拿到室外演。总统支持艺术可以,那不妨像当年卡特那样,把霍洛维茨这样的大师请到白宫来演奏肖邦的第二钢琴奏鸣曲(其第三乐章是著名的《葬礼进行曲》)。那场演出几乎成了音乐史的一个小经典,至今还在You Tube上风行。可惜,奥巴马时代的艺术竟以假拉假弹开场。这可未必是个好兆头。

奥巴马的政治实习

美国国会两院通过了奥巴马的刺激经济计划。奥巴马上任后的第一个政绩也由此诞生。那么,应该给这一政绩打多少分呢?我看最多只能拿个C。

C是个及格成绩,却是个糟糕的成绩。说及格,是因为法案毕竟通过了。按常规的说法,这属于总统的一个(也是奥巴马的第一个)立法胜利。你不能说他不及格。但是,奥巴马为了通过这一法案,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评价一个政治家在一件事情上的成败,重要的标准是看他究竟消耗了自己的政治资本还是积累了政治资本。这就好像评价你做一桩生意的标准应该是赔了钱还是赚了钱一样。奥巴马以压倒多数当选总统,声誉和人气都非常高,有着非同寻常的政治资本。但是,在这一立法上,他消耗了自己的政治资本,所获得的东西却非常有限。

此话怎么讲呢?奥巴马的人气在于他为大家提供了“希望”。他作为年轻、“外来”的新政治家,具有跨越党派的魅力,能够跳出过去两党的恶斗。许多共和党的州都倒向他,一些温和的共和党人士和大量中间派人士都支持他,其统治基础非常广泛。与此相对,共和党被布什连累,声望甚低,群龙无首,很难向新任总统叫板。这都给奥巴马推行新政提供了良好的机会。可惜,他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大好形势。面对前所未有的天价刺激经济法案,他竟没有自己主持,而是让众议院的民主党人控制了制定过程。这就是他失分的开始。

首先,众议院并不具有他的权威和人气。众议院在民调中的支持率比布什还低,根本不能取信于民。第二,众议院是个分肥政治的机器。435位议员各自代表自己的小选区,都要为自己的选民争利益。一旦听说政府要花八千多亿美元刺激经济,自然都要尽可能地把这些钱往自己所代表的既得利益中来揽。

奥巴马高票当选,本来是“秉承天命”。他应该做的,是勇敢地运用这一“天命”,在自己的严格督导下,综合两党意见,起草一个“干净”的法案。所谓“干净”,就是严禁利益集团夹带私货,把钱花在关键的地方。毕竟,这基本上是美国历史上价码最高的法案,效果如何还不得而知,怎么能不战战兢兢?况且,他竞选时明确许诺:他要让手下人拿着政府的预算,一项一项地过目,砍掉任何浪费纳税人钱的开支。结果呢?他让众议院民主党人接手,最后法案中竟有300万美元高尔夫球车的经费,16.5亿维修联邦政府建筑的费用,等等。大手大脚花钱的传统民主党形象又一次浮现出来。正如最早呼吁奥巴马出来竞选的《纽约时报》保守派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所指出的,最后这个法案,实际上就是波洛西的法案。奥巴马许诺给华盛顿带来的新气象一点影子也没有。

这样一来,群龙无首的共和党人突然找到了认同,一致起来反对。在众议院表决时,共和党人一张支持票也没有。到了参议院,只有三名温和共和党人愿意考虑,不过条件是必须将法案大大删砍,结果使这一议案比原来的规模小得多。最后参议院通过时,奥巴马不得不派专机把正在参加老母葬礼的一位民主党参议员紧急接回,这才凑足了六十张票。如果专机因天气原因无法起飞,这一法案就泡了汤。

其大选时的共和党对手麦凯恩称这一法案是“代际偷盗”,是在挥霍还没有发言权的儿孙们的钱。奥巴马准备提名的共和党的商务部长贾德·格雷格(Judd Gregg)参议员也立即公开收回自己的候选身份,称自己的意识形态和奥巴马政府实在难以共容。就职典礼的舞会刚刚散场,华盛顿就又回到了两党政治的旧套路中。

我不久前指出,奥巴马上台的首务是反左。这次他高票当选,左派居功自恃,纷纷前来领赏。抛开工会不说,就是艺术家们也前来表功,称在整个竞选过程中,艺术家生产了许多招贴画,等等,推高了奥巴马的人气,甚至有提出设立文化部者。不过,也正是因为奥巴马的支持力量来源广泛,他本可以不依靠任何一个利益集团,确立跨党派的感召力。我最担心的是,奥巴马在党内属于小字辈,许多资深望重的民主党人支持他,也是因为他资历浅,好控制一些,不像希拉里那样可以独往独来。从他为政这第一个考验看,他远没有摆脱民主党传统势力的控制。他的“希望”、“新起点”,等等,更多的是辞藻,而没有能落实到政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