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政治坏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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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能睡你的床,为什么不能抢你的官?(10)

民主党参议员芭芭拉·博克瑟(Barbara Boxer)等人在众议院投票后愤怒地指责共和党不负责任,并要求一旦联邦政府无钱可花、无钱能借时,首先要停发议员和总统的工资。既然是政治家们把大家带到这一步,理应政治家首先承担后果。其实,这种逻辑,和某些共和党人私下的主张并不矛盾。他们认为,一旦联邦破产,就用既有联邦财政收入优先偿还外国债务,保证政府借贷的财政信誉。联邦政府赖账的对象,首先是美国人自己。美国是被美国人搞破产的,不能让外国人承担责任。考察一下西方的历史,自中世纪意大利城市国家的金融市场诞生时开始,这种保护外国投资利益的原则就相当清楚。当时佛罗伦萨的大银行破产后,城市政府马上接手,清理变卖银行的资产。所得的款项首先用来偿还外国投资人的钱。目前美国关键是要保持自己的财政信用。但是,当自己花钱把自己花破了产时,挨两天饿难道不是应得的教训吗?

问题是,有这种想法的议员,是老百姓选上来的。他们要真敢对老百姓说“你活该”,马上就会被选下去。奥巴马面对这种局面,也并非无牌可打。他完全可以在破产的情况下优先偿还外债,停掉自己和议员的工资,停掉给退休人员邮寄社会安全的支票,停掉许多关键性的福利,并说这一切都是共和党不肯提高债务上限所致。愤怒的选民,自然马上会涌向投票箱。可见,共和党的风险非常大。

奥巴马有治国的责任,共和党不愿授人以柄。所以,双方最终会竭尽全力达成妥协,虽然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了风险。

债务上限:乱政之恶法

就美国的债务上限问题,两党玩火到最后一刻,全世界都跟着提心吊胆。八月一日、二日两天,提高债务上限的议案终于通过了众议院和参议院的审批,奥巴马得以在最后时刻将之签署为法律。这一危机似乎已经安然过去。但是,美国的信誉也许已经受到了致命的损伤,一时间很难恢复。这主要还不是茶党的极端主义劫持了国会的一时之举措,而是其制度的根本性阙失导致了乱政。

这一制度阙失,主要体现在债务上限这条法律上。这其实是条多余的规矩。你出去购物,商店为了刺激你的消费欲常奖励你些多余的商品,让你觉得占了点儿小便宜,似乎无伤大雅。但在制度上,多余的规矩经常给捣乱的人多一个机会。

关于债务上限之多余问题,经济学诺贝尔奖得主、《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罗宾·克鲁格曼(Paul R. Krugman)和CNN的著名政治节目主持人和评论家法里德·扎卡里亚都进行了明晰的分析。在美国的宪政制度中,联邦的税收和政府开支都是由国会授权的。当国会授权征收的税额低于其所授权的开支时,那就意味着政府必须以借贷的方式填补两者间的差额。换句话说,当国会投票授权低税收和高开支时,就等于授权政府借贷。当国会看到负债过多时,要么投票授权加税、增加政府收入,要么投票削减开支,直到预算平衡。根本没有必要设立什么债务上限。如果国会拿债务上限要挟,那等于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授权。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世界上除了美国外,只有丹麦有债务上限。但丹麦的债务上限是如此之高,乃至到了形同虚设的地步。美国的债务上限,自1960年以来已经提高了78次,平均一年接近两次。这本是例行公事,谁也不会太注意。道理很简单:国会授权的财政收入是按一定的税率来征收;但究竟能征收上来多少税,要看难以预测的经济状况。同时,政府也有不时之需,需要国会特别拨款。比如伊战,等等。所以,在两者不平衡的情况下,借贷乃是常理。

更重要的是,美国并非借不到钱。在此次债务危机之前,美国政府举债,利率基本上是世界最低的。用市场经济的原则分析,这说明投资人对美国有充分的信心,觉得在这里投资风险最低,进而甘愿用低回报换得个安心。如果美国的债务真到了危机的地步,那么聪明的市场恐怕会首先作出反应,纷纷抛售美国的债券,最终逼使政府为其国债提供更高的利率来吸引投资。

但是,以茶党为核心的共和党极端势力,却以债务上限劫持了国家,乃至到了撒泼耍赖的地步。债务是从过去的消费中积累下来的。这就像我们居家过日子一样,有些东西是你现款买的,有些是分期付款。但只要买下来了,你就有责任付账。如果觉得自己的债务太高,那么在日后的开支上要学会节省,但不能对已有的消费赖账。想想看,你用分期付款的办法买了车或房,一年后一算账,觉得自己债务太高,马上告诉商家你不能如约支付分期付款了。这样的结果如何?首先是你的财政信誉崩解,日后贷款利率飙高。债主可能没收你的汽车或房产,甚至司法部门会对你绳之以法。在美国最走红的家政财务顾问苏茜·欧曼(SuzeOrman)把这一问题描述得更为形象:你用信用卡买了好多东西,月底一看账单吓得半死,这数额远远超出了你的收入!怎么办?只能日后省吃俭用,加班加点地工作挣钱,并支付高额的信用卡利息,从每月的开支中拿出更多的钱来还债(这在一个国家就是提高税率)。但国会的做法则是:这根本不是我的收入所能支付的,我拒绝付账!

《纽约时报》事前把账单摆出来:布什从克林顿那里继承了健康的财政盈余。当时国会财政预算委员会预测,如果经济保持现有势头,并持续克林顿的政策,那么未来几年将会继续保持财政盈余。2000年大选时两位总统候选人就此辩论。民主党候选人戈尔指出,我们不能假设经济会永远这么好,经济走低时政府财政收入必然萎缩,要留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后来当选总统的布什则干净利落地以“这是你的钱”为竞选口号,称当政府出现财政盈余时,就说明政府多收了老百姓的税,所以必须把财政盈余退还给选民。结果,他上台后马上减税。同时,“9·11”又把美国拖入战争,使美国扛上意外的财政负担。现在算算总账,构成今日政府债务的主要因素,有18120亿来自布什的减税,14690亿来自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接下来有一万多亿来自布什2008年拯救经济的开支。布什的政策,总价码是5.07万亿美元,奥巴马的政策仅仅为1.44亿美元,其中相当一大部分还是为了收拾布什留下的烂摊子而推出的经济刺激计划。这次共和党翻脸不认人,要挟政府必须削减非国防的可支配性开支,以此作为提高债务上限的条件。但是,这笔政府开支仅占财政预算的15%。不管你怎么削减,对于减轻债务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也难怪,连当年布什的著名顾问戴维·弗罗姆(David Frum)也称共和党此次活像是学生中的激进分子。本来,美国财政信誉非常好,连此次大衰退也没有撼动。美国的债务问题,本来也并不那么严重。根据卡拉贝尔(Zachary Karabell)在CNN上的分析,所谓债务危机,更多是政治炒作。不错,现在美国的联邦债务有14万亿美元,并正在迅速走向15万亿。美国2010年的GDP也才14.6万亿的规模,这看起来很吓人。但是,债务负担不能仅看债务规模,还要看借贷的费用,即债务的利率。在此次债务危机前,美国的债务利率奇低,使得借贷的成本降低。根据国会预算委员会的推算,美国2011财政年度需要支付的债务利息为2250亿美元,后来又调高了一些,姑且以2500亿美元计算,也才占其GDP的1.6%。这个比例,是1970年以来最低的,仅有2003和2005两年例外,为1.4%的水平。在里根、老布什和克林顿任上,支付债务的费用一度都达到过GDP的3%。那时没有危机,现在怎么能算危机呢?但经过共和党这么一闹,美国的信誉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乃至到这场博弈的最后阶段,美国国债的利率超过了英国国债。根据国会预算委员会的估计,国债利率每上升十分之一个百分点,在未来十年美国的借贷费用就将增加1300亿美元。想想看,当你去申请房贷时告诉银行未来你的收入增长一旦低于预期就不会按期偿付所承诺的分期付款,那你还指望拿到低利率的房贷吗?

美国战后一直是西方自由经济的支柱;在冷战后的全球化时代,更成为世界经济的神经中枢。然而,在这次债务危机中,美国的表现还不如一个普通的消费者靠得住。这将成为未来世界经济中一个重大的不稳定因素。

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是否能解决债务危机

7月31日晚间,当美国两党为上调举债极限玩火到最后两天的关键时刻,奥巴马终于出现在公众面前宣布:“我们达成了协议。”一场可能将世界经济再次拖入低谷的债务危机也许就此避免。

但是,目前这还是“也许”。因为这个协议是奥巴马和参议院两党达成的。协议的成立,还要有待于众议院的通过。众议院比参议院激进得多,是茶党的大本营。另外,民主党领袖波洛西也表示,自己没有看过协议,她和许多民主党议员都无法决定是否支持。许多民主党人一直抱怨奥巴马对共和党妥协太多。一些激进的茶党则死活不支持提高债务上限的任何议案。所以,许多人到星期天晚上长舒一口气。星期一股市也许会强烈反弹。但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能高枕无忧。

假使这场债务危机如同预期的那样安然过去的话,一场更深刻的危机—宪政危机就因此而被避免,或用更准确的说法,是被掩盖。但不管是被避免的还是被掩盖,这一潜在的危机在未来都是不确定因素,不能因为没有爆发就避而不谈。这就是总统和国会之间的财政权限问题。

事实上,在这场两党的大博弈的最后阶段,许多处于绝望中的人提起了被人们遗忘的《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在这些人看来,根据这一修正案,总统有足够的权力绕开国会,单方面地提高举债上限。

这可不是随便谈谈的儿戏。在民主党一头,前总统克林顿和2004年的总统候选人克林参议员都表示支持动用这一条款。其中克林顿称如果自己是总统就毫不犹豫地使用这一权力。民主党在众议院的第二和第三号人物以及许多其他议员,也都支持奥巴马行使这一权力。

那么,《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是什么?那是南北战争后通过的修正案,主要旨在确立和保障黑人的公民权。此修正案的第四条谈及债务问题,开头一句肯定了公共债务的合法性。但是,此款主要是针对战争财政问题:联邦政府为了镇压叛乱所举的债是合法债务,必须偿还;但是,南方为了叛乱而举的债则是非法债务,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不应负责偿还。如果从字里行间演绎的话,那么现在美国政府所欠的债务,包括给退休人员的社会安全支票,都属于合法债务,政府必须履行其债务责任。

关于总统是否能够动用《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过去仅仅是个学术冷门问题。法学院可以用这种文字游戏训练学生的法理推论能力。谁也想不到,如今竟有成为现实的可能。想想看,如果债务极限不上调,美国政府破产,那些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退休人员就可能接不到自己的社会安全支票,生活无着落;甚至在阿富汗出生入死的美军,也拿不到自己的支票。史上不支付军饷而激起哗变的事情乃是家常便饭。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美国,将是个什么景象?所以说,这场恶斗把国家拖入危机、要求总统行使特别权力来化解,并不过分。更不用说《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第四条款的一大目的,就是保证那些南北战争中在联邦一方效力的军人能够得到政府许诺的支票。

但是,奥巴马在哈佛法学院的恩师、到2010年还担任他的顾问的劳伦斯·H·却伯(Laurence H. Tribe)教授称这不过是个奇幻的想法。奥巴马本人曾是宪法学教授,对此中的机关肯定也有自己的深思熟虑。虽然他始终没有发表对《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看法,他的发言人则坚决排除了使用这种特别权力的可能。

当然,白宫公开排除这一可能性,也许意在敦促国会两院努力达成协议。大家如果知道总统可以绕开自己,谁还会在那里卖力?不过,这里最需要考虑的还是政治代价。这一含混的条款,每个人有不同的解读。如果奥巴马根据自己的解读单方面提高举债上限,国会的共和党也会根据自己的解读弹劾总统。众议院中茶党的领袖、竞选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领头羊之一米歇尔·巴赫曼公开说:如此一来,总统可以自行决定举债,自行决定税率,国会就成为没有必要的摆设。言下之意,总统一夜之间会变成专制君主。这场官司,最终会打到最高法院。

从政治利益上考虑,奥巴马当然不愿走这步棋。民调反复显示,在这场债务危机中,选民多指责共和党。一旦债务危机爆发,倒霉的选民有了切肤之痛,恐怕更会倒向奥巴马一方。这恰恰是许多共和党战略家哀叹的地方。但奥巴马如果动用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单方面提供债务上限,选民们则没了切肤之痛,反而会把国家拖入近乎内战的局面。选民会因此怨恨奥巴马僭越自己的权限,给了共和党在明年的大选中提供了巨大的机会。所以,从政治利益上看,奥巴马绝不会轻易动用这一假设中的权力,共和党的主流大概有切身利益来避免这场债务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