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社科性张力下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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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古已有之,今日将如何?(3)

沿着性医学、性知识的思路推展下去,又引出“性书”的另一大类,即与“气功热”相呼应而出现的大批以“性保健”、“抗衰老”、“房事养生”之类为号召的书籍。这类书的主基调是从中国古籍中发掘材料、寻求灵感。突破口则非常巧妙地选定在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简书——研讨珍贵出土文物的学术意义与价值,显然比较安全。于是先出现了选注本,一种是注释马王堆出土的医书,一种是注释马王堆医书中的一部分再加上其他中医书籍中的片段,但它们都十分惹眼地包含了《十问》、《合阴阳》、《天下至道谈》等几种马王堆房中文献。首战告捷,随即扩大战果,出现了几乎将现今所能搜集到的绝大部分房中文献尽入一编的注译本与点校本。最近这类书似乎已逐渐退潮。

带有色情内容的小说一直是“性书”中长盛不衰的品种。首先是明、清通俗小说中的艳情之作。刚开始只是经过删节的《金瓶梅》、“三言二拍”,近年出现高潮,大量排印。未经删节的“三言二拍”早已正式出版(影印本),如今全本《金瓶梅》、《肉蒲团》等也不难买到。更有盗版之书,将十足的色情小说《灯草和尚》、《如意君传》、《绣榻野史》、《痴婆子传》、《宜春香质》等全文排印,以牟暴利。

其次是西方现代作家有性爱主题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半个世纪前的中译本近年又出了大陆版和香港版,都曾在国内公开销售;目前虽不易买到,但此书1928年的英文原版重印本则在上海等处很容易购得。劳伦斯的另外几部小说的中译本则一直在公开出售。《圣床》一书虽被查禁,但同一作者的《销魂》却又接着登场。此外如《北回归线》、《洛丽塔》等比较著名的性爱主题小说,中译本也一直在合法销售。《尤利西斯》已经出版了两种全译本和一种节译本。还有一些西方和日本的通俗小说,以色情、凶杀等为主题,刻画人欲横流的世相,它们的中译本也是“性书”的外围品种。

中国当代作家自1949年之后可以说没有人敢创作以性爱为主题的小说。进入80年代之后,禁区渐开。先是二三十年代沈从文、叶灵凤、施蛰存等人受精神分析学说影响而创作的性爱小说被重新出版;接着《废都》登场,尽管大招物议,这枚“禁果”却硬是被作者、出版社和读者“分而食之”了。又有《黄金时代》等一批小说,亦以性爱为主题。

至于在作品中写入一些性爱内容,则早已非常普遍,不在“物议”范围之内了。

最后还有一类“性书”不能不特别提到,即进行学术研究的著作。这方面可能以《性心理学译注》(1987年)为最早。接着是高罗佩两部著作的中译本:《中国古代房内考》(1990年)和《秘戏图考》(1992年)。《房内考》的问世引发了好几种步其后尘的国人之作。又从台湾引进了《新金赛性学报告》(The Kinsey Institute New Report on Sex)的中译本。国外性学著作中译本可以提到的还有“世界性学专著”译丛七种(光明日报出版社)、《性学观止》、《性学总览》等。

“性书”的出版几乎总是有利可图。有些书则纯为射利而粗制滥造(上文中提到书名的基本上不在此列),装帧粗劣庸俗,排印错误百出。大致到1990年之后,“性书”的硬件逐渐改善,大都能达到中上水准。这十几年来“性书”的繁荣和提高,并不是简单的道德判断——诸如人心不古、惟利是图、“逼良为娼”等等——所能圆满解释的。这背后有着多种原因。

与其他学问相比,关于性的学问总是带着一点神秘色彩(这一点在可见的将来尚无改变之望),因此“性书”可以满足各界人士的求知欲与好奇心。如果抛开“载道”之类一厢情愿的念头,那么只要不是诲盗诲淫,“性书”的繁荣毕竟利大于弊。还有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是:许多严肃正派的学者也不时购买“性书”(我非常希望有这方面的社会调查和统计分析结果问世)。因为各种“性书”中确实有不少有价值的材料——比如史料、案例、社会心理状况、文化人类学材料等,关键在于能否善加利用。况且再严肃再正派的学者,他也是人,他也完全可能具有与大众一样的好奇心和消闲欲望,当然也就会为此而购藏“性书”。在西方,著名学者收集“性书”的事例可以举出许多,那些以研究性学名世的大家自然更不必说。就国内的情况而言,学者文人对“性书”的购买,很可能是“性书”逐步提高品位的最大动因之一。

性学专业刊物的出现,也是改革开放以来的新现象之一。目前这样的刊物已有数种:《性学》,季刊,中国性学会的学报;《性教育研究文集》,不定期;《太阳与月亮》,不定期。在普及读物中,南方的《人之初》、《家家乐》等杂志上几乎所有文章都与性、生育、婚恋有关;《科学生活》等杂志则辟有谈性的专门栏目。此外,不时刊登与性有关文章的杂志多得不胜枚举。就连《中国文化》、《东方》之类的高级刊物上,也发表了学者关于性学的学术论文。类似的现象也出现在报纸上——报纸上登载有关性和婚恋问题的文章早已司空见惯,虽然通常都只是一般性的文章,但偶尔也有精彩之作。不过目前国内尚未出现以性为专题的报纸。

广播电台是另一个被突破的禁区。进入90年代,许多大城市的广播电台开设了介绍性知识、解答性问题的成人节目以及热线电话。这些内容通常都安排在深夜播出,因此有“悄悄话”、“零点1+1”、“今夜不设防”

等等的栏目名称。这一新潮目前仍在发展,最近已经开始在电视上初现端倪。

(六)咨询、康复与性商店

与性有关的焦虑、问题或病痛是人类生活中的客观存在,“非礼勿言”或谈性色变不仅不会使问题消失,反而使问题复杂和加剧。如果说80年代都市中的中国人面临这些问题时,主要靠向医生求助——但许多人羞于启齿——和自己悄悄阅读书籍报刊寻求解答,那么进入90年代之后,有一个新的方式大行其道,即性咨询。目前上海等大城市的医疗、卫生、教育、心理研究等机构已开办了大量性咨询的专线电话,公众可以拨打这些电话,就困扰自己的各种性问题向专家求助。例如上海的“168悄悄话专线”在1993年底已有十条专线:阳痿、性功能障碍、不孕不育、早泄、男女更年期综合征、女性性冷淡、青春期发育、性生活和谐、前列腺炎、抗衰抗疲;每线各有一个专用电话号码。这类咨询电话因既可不面对面,又可直接问答,兼求医、读书之利而无其弊,故深受欢迎。这类专线电话对于缓释性张力有很大帮助。

当社会承认性除了生育之外还是生活享受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时,就不是只有性病、不育或明显性功能障碍才需要求医了。许多人为了提高性生活质量、更好地享受人生而去求助于医生和专家。于是“性康复中心”之类的机构应运而生。人们(不一定是“病人”或“患者”)可以在这种类似疗养院的环境中,听从专家的指导,服用药物,进行锻炼,以期改善或增进自己的性功能。

治病或康复,当然要用药;有时还会需要器具。在80年代,我们还不时可以听到将性商店作为“西方腐朽糜烂”的证据的说法;性器具则通常都称为“淫具”。但进入90年代之后,上海、北京等大城市里,“亚当夏娃”、“伊甸园”之类的性商店合法营业了,其中出售有关的药物和一些辅助性器具。虽说也有人对此举不以为然,但基本上未引起大的争议。

咨询、康复与性商店三者是有密切联系的。一个“性康复中心”里实际上往往同时包括上述三者。而一条咨询专线则往往在某一家医药公司或“保健饮料公司”之类的赞助下开设。这个商业上的“环路”是显而易见的。商业化是现代社会不可抗拒的潮流,性也难以例外。但在同时,必要的法规应及时跟上。人们皆知出版诲淫之书谋利为不可,而在上述商业“环路”中类似的弊端也完全可能发生,这是需要警惕的。

(七)学会与展览:1994年的可喜尾声1994年年末,发生了两件富有象征意义的事情——中国性学会正式成立和“1994全国性健康教育展览会”在北京举行。

80年代,当性在中国被从“禁区”里开释出来,成为可以研究的对象之后,组织成立性学研究机构的想法就开始付诸实行了。1985年在上海举办了全国第一个性问题系列讲座,随后成立了上海性教育协会、上海性社会学研究中心。从1987年起,中国性学会筹备委员会连续召开了七届全国性学学术会议(重庆1987年,广州1988年,九江1989年,桂林1990年,济南1991年,南京1992年,成都1993年)。与此同时,在新疆、江西、黑龙江、广东、安徽、山东、甘肃、河南等地先后出现了当地省(自治区)、市政府批准之下成立的与性有关的研究机构和组织。而1994年12月24日中国性学会这个全国一级学会的正式成立,则象征着性学终于得到正式承认。从此性学在中国将获得与其他正式学科同等的身份——至少从理论上说是如此,实质上如何自然有待于性学界同仁的共同努力。

有关性知识的展览,近年早已在全国各地举办过多次,北京的“1994全国性健康教育展览会”何以特别富有象征意义?这里面自有原因。

我们不妨通过历史对比来理解问题。1988年,北京自然博物馆曾筹办“人之由来”展览,就因上级领导的意见而受阻。据当时的报道,领导的意见共三条,其中两条如下:

在从猿到人的过程中,必须写上恩格斯的“劳动创造了人”这句话。

(有一张)两性拥抱的裸体照片一定要拿掉。

从这个例子不难窥见80年代某些“领导”对性的看法之一斑。而1994年北京的展览情况又如何呢?请看报道:

1994全国性健康教育展览会在开展44天之后,于11月10日圆满闭幕。说其圆满,首先是展览会没有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道德指责,其次展览期间也没出什么问题,顺顺利利。

这次展览会的举办是成功的。能够……将与性有关的400多幅照片、107块专版及30盘录像公开展出播放,能够让有“性交姿势与体位”、“如何正确对待手淫”、“女性性敏感区——G点”等内容的图文展板堂而皇之地挂在展厅,这本身就说明了人们思想的解放。……展览期间,有7万人主动来接受健康的性教育,有1100多人勇敢地坐在咨询专家的对面,探寻自己平时绝难开口的性问题。

两相对比,反差何等明显——如今连性交姿势与体位、G点之类都可以介绍,连录像都可以播放,六年前却为了一张两性拥抱的照片就不能开展。短短六年,“弹指一挥间”耳,中国人在性观念方面的进步是多么迅速。

然而,这次展览的象征意义还不止于此。由于这次展览是由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卫生部、全国科协等九家单位联合举办的,是国内第一次由官方举办的性知识展览,其意义自然不容小视。国内几十家新闻单位进行了报道,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节目、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热线直播节目也涉足其间。联想到中国性学会筹备多年,恰好也是在1994年最终得以被批准成立,似乎并非巧合。

中国人以往所承受的过强的性张力正在逐步缓释,而且有望达到适度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