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社科性张力下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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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古已有之,今日将如何?(1)

鹦鹉来过吴江水

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

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

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

长洲孤月向谁明

——李白:《鹦鹉洲》

下面这张图在此处出现可能显得有点怪异。这是一张性张力(F)随时间(T)变化的示意图,图中的曲线表明:性张力是时间的函数;随着时间从远古向今日推移,性张力经历了从弱到强、再又逐渐减弱的变化过程。

考之古代中国和欧洲的历史,情况都与这条曲线基本吻合。就中国的情况而言,性张力的高峰出现在宋、明礼教臻于极盛的时期。进入20世纪,特别是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所承受的性张力已大为减弱,而且这个减弱的过程还将继续。这主要是由于构成张力的两极中禁欲礼教那一极(也曾以现代形式死灰复燃)已无法挽回其衰落。不过有一点必须明白,在文明社会中,性张力永远不可能完全消失——适度的性张力是社会稳定所必不可少的。

(一)十九个与性有关的话题

我们搜索中国大陆近年出版的书籍、杂志及报纸上涉及性问题的篇章,发现经常被谈到的话题,可以归纳为如下十九个。这里将此十九个话题分为三组,先依次列出(排列的顺序与话题的重要性及出现的频度基本上没有关系,只是出于以下讨论的方便):第一组:

1性技巧与性快感

2性功能障碍

3婚前性行为与处女贞操

4色情文艺

5同性恋

6性罪错

7老年性生活

第二组:

8离婚与再婚

9婚外恋

10未婚先孕

11如何看待性

12性教育

13卖淫嫖娼

14同性恋之外的各种性变态

15手淫及自慰

第三组:

16性别角色(特别是女性)

17艾滋病与其他性病

18都市大龄未婚人群

19精神分析学

将十九个话题分为三组并非无谓,而是为了表明今日国人关心的这些话题绝大部分是古已有之,并且其情形与处境也大都和古代相似——

第一组几乎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古今变化,第二组情形与处境有所变化但有许多和古代相同之处,第三组才基本上是当代新产生的话题。下面依序对这些话题略作解说。

第一组,古今相同的话题:

性技巧与性快感。如何掌握更多更好的性技巧以求获得更大的性快感,本来就是古代房中术中重点讨论的问题;今日男男女女们同样为此而费神。如今介绍这些技巧和知识的书虽然似乎尚不太能登大雅之堂,但也毕竟很容易合法地获得。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书无论译自域外还是出于国人,书中关于性技巧的主要知识都来源于古代。举例来说,现今人们能设想到的几乎所有性交体位与姿势——许多不同名目其实只有极细微的变化——都早已出现在古代中国和印度的性学秘籍中了。

性功能障碍。这问题的情形与上一问题差不多。男子主要为早泄、阳痿等事烦恼,女子则因性冷淡、性交疼痛之类所苦,古今一样。治疗手段也没有根本性的变化——现代医生所推荐的药物法、辅助器具法、男女合作操练法等,古代医生都早已使用。有人强调现代男子因生活节奏快、竞争压力重而产生焦虑,导致性功能障碍;其实古代男子也有他们的焦虑,比如文士困于科举,官员苦于倾轧,何况他们还要周旋于三妻四妾之间,更多一层焦虑。任何时候社会上总是有人活得沉重,有人活得潇洒。

婚前性行为与处女贞操。婚前性行为不会对男子造成直接伤害,而处女贞操的丧失通常意味着女子丧失了她作为新娘出嫁时最珍贵的东西。以往一些以“反封建”为既定主题的文艺作品和宣传读物夸大了古人对处女贞操的重视程度(极端的例子当然不难找到,但普遍到何种程度则很难说——我们在前几章已看到不少古代男子不在乎处女贞操的例子);而当代人虽然思想有所解放,但得知自己新婚妻子已非处女而仍能坦然处之的男子,仍然只是较少数。“处女贞操情结”依旧盘踞在现代人心中。

色情文艺。除了古人没有摄影、录像带、影碟等技术手段之外,色情文艺的情境古今无异。文字(小说、诗歌等)和视觉形象是色情文艺的载体。色情文艺仍然受到政府的禁止和道德家的声讨,却仍在暗地里大有市场。关于色情文艺的界定和可以容忍的限度等问题依然是争论不定和尚待解决的。

同性恋。男同性恋和女同性恋及“双性恋”都自古至今在中国存在。

而比较引起社会注意的首先是男同性恋,这一点也与古代相同。无论是漫长的古代还是今日,都有一小部分人愿意为同性恋者的权利辩护。认为“同性恋很怪但不关我事”的人可能一直占中国人的大多数。将同性恋视为罪恶的观念至多只在很短时间内一度流行。

性罪错。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诸如强奸、私通、卖淫乃至一些性变态情形都被包括在内。虽然“性罪错”这个字眼是近年才逐渐流行使用,但中国人对于上述这些行为的一般态度,从长时段来看没有很大变化(一度流行的某些过激观念自80年代以来已明显出现修正和复归)。

老年性生活。近年这一话题之所以也不时被提起,很大程度上是对前几十年“性生活下流”、“老年性生活更下流”这类过激观念的矫正。其实古代中国人从不讳言老年性生活问题。在谈论这一问题时,节欲是主基调,这也和现代医学家的告诫一致。

第二组,古今相似的话题:

离婚与再婚。我们前面已经看到,古代中国人本来并不太在乎离婚和再婚,对男子来说更无所谓。即使在宋儒力倡“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之后,寡妇们也没有个个都在不能“守节”的情况下选择饿死之路,改嫁的事还是经常发生的。那种认为“古代妇女没有改嫁的权利”的说法,背离中国古代的历史事实甚远。而另一方面,现代人无论思想多么开放,终归还是认为离婚改嫁这类事情能避免最好——夫妻相爱白头偕老毕竟还是大多数人乐意看到的美好结局。然而,另有一点听起来似乎令人惊异:就改嫁而言,现代的情形实际上反而比古代复杂化了。因为在古代,女子基本上是男子的附庸,改嫁只是换一个主人;而现代男女已经平等,因此改嫁之时,男女社会地位的相配、女方的权利、女方对与前夫所生子女的义务等等都要进入双方考虑之列。

婚外恋。这个字眼(还有“第三者”)当然是现代的。或许人们会认为,古代妇女既是男子的附庸,又闭锁深闺,况且还有礼教观念的束缚,几乎没有现代男女的婚后社交,婚外恋从何发生?但是我们首先不要忘记,古代是男子多妻的社会,因此婚外恋实际上对男子而言完全是合理合法的——西门庆继吴月娘之后不断娶进一个个妾,不正是一场又一场婚外恋的结果?其中还不乏与前夫离异后改嫁西门庆的。旧时代许多男子的妾来自青楼,这自然也是那男子买笑追欢中发生婚外恋的结果。其次,即使是完全现代意义上的婚外恋(双方各为有夫之妇与有妇之夫),在古代也不乏事例。比如缪艮的《泛湖偶记》记自己游湖时遇一丽人,为她所吸引,屡屡赋词示爱,丽人亦对他表示好感,但无缘可进一步交结;数年后二人重又相见,丽人对他说:

妾爱才若渴,不幸辱于纨袴。……罗敷有夫,使君亦应有妇。妾与君为文字交则可,其他,当结再生缘也。

又赠礼物,二人挥泪而别。当然这里我们又要遇到老问题了:自述是否真实?是否又是穷措大自作多情的白日梦?但是即使是白日梦,他多半也不能凭空梦想,总该在现实生活中有所见闻吧?况且这种记载也不止一则,比如还有无名氏的《太曼生传》,记太曼生与一能诗而多情的女郎结下私情,“定情之后,倍相狎昵”,但结局是: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二人从一开始就是“婚外恋”!),……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至越数岁。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后隔数岁,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伪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恸而卒。

虽用了第三人称,看样子很像自述,当然又可能有自作多情虚构的问题。

但就算是文艺创作,总还要有一点生活来源。上举两例的情节,都已和现代都市男女的婚外恋故事非常相似了。

未婚先孕。未婚先孕给女子带来难堪,这一点古今并无不同。已孕之后,堕胎或流产也仍是主要的解脱之法。所不同者有两点:一是如孩子生下,在古代一般不会给男方造成麻烦(如是男孩,还是受欢迎之事);但如今则男女双方都会遇到几乎相同的麻烦。二是如今避孕手段远较古时发达,故情人们未婚先孕的风险已减小。

如何看待性。一些普及读物为加强效果,常将中国古代描绘成性忌讳、性禁锢的黑暗王国;但只需稍稍回忆本书前面各章的内容,就可知这离开历史事实甚远。“谈性色变”的高峰实际上可以说是在“文革”的十年浩劫中。自80年代以来这一状况已迅速改变。如今中国的老百姓和学者已经可以较先前更安全、更坦然地谈到性。

性教育。这个词汇当然是现代产生的,但这并不等于古代没有这一词汇所指称的事实。《白虎通·辟雍》就记载着对贵族子弟的教育内容中包括“极说阴阳夫妇变化之事”,即关于性和生育的知识。在古代,性知识主要由房中书、色情文艺(色情小说、春宫画)和口口相传三个渠道传播。如今,这三个渠道中的第一个在很大程度上已被大量公开发行的性知识普及读物所取代;但其余两个渠道事实上仍在发生作用。而且,房中书也依旧相当流行——多半采用古籍重印、标点、校注、今译等方式。

如今中学的生理卫生等课程中已包含一些最基础的性知识,但这与完备的性教育尚未能等量齐观。

卖淫嫖娼。这是近年传播媒体习用的措辞。此事历史之久远已在第七章中谈到。自1949年后,此事一度已在中国大陆接近消失(但也有的学者有不同看法),近年重又出现。政府多次明令禁止,但难以完全禁绝。对于此事,目前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士看法不尽一致;学者们的意见也有重大分歧。

同性恋之外的各种性变态。“性变态”也是现代的词汇。古代中国人虽然记述了大量性变态的个案情形,但未能达到现代的认识,而是以“天下之大何奇不有”的态度将它们作为奇闻怪事记录。有些较常见的性变态如露阴癖、恋物癖等,一度被视为“流氓行为”,但近年已逐渐被认为是病态。

手淫及自慰。这本是人类历史悠久的行为之一。在古代这并不为奇,但到了中世纪的欧洲,教会人士认为这是一种可耻的堕落行为;古代中国人虽不致如此严厉,但也认为是不良行为,而且人们普遍认为这种行为会损害健康。进入20世纪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了“手淫对身体无害,不必焦虑自责”的科学见解。如今中国的性知识读物中也普遍接受这一见解,但在一般群众中,古代“手淫伤身”的观念仍有相当影响。

第三组,新的话题:

性别角色(特别是女性)。古代中国人将男尊女卑,男为阳象天宜强、女为阴象地宜弱,男主外女主内等观念视为天经地义,性别角色不成为问题。如今男女平等,女性走上社会、经济自立之后,她们的社会地位提高了,但困境也随之而来——在外面要和男子一样竞争忙碌,回家还要生儿育女洗衣做饭,如此重负之下,她们变得不再那么温柔多情,引起男子的不满。另一方面,如今在上海等大都市中又出现了不少“阴盛阳衰”的家庭,妻子大权在握,丈夫忙于家务,遂使男子逐渐豪气消磨,成为“小丈夫”;于是女人们又大叫“男子汉在哪里”。这些新情况的出现,使性别角色问题日益突出。人们困惑了,到底怎样才能够当好男人,当好女人?

艾滋病与其他性病。对梅毒之类性病的记载和治疗,在中国也已有约400年的历史,但自从艾滋病登场之后,其他性病都显得“黯然失色” 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可以算新出现的话题。

都市大龄未婚人群。大龄未婚本是古已有之的事,北朝民歌里“老女不嫁,蹋地唤天”的歌词、历代文人“悯怨旷”的诗文等等,都说明了这一点。但是都市中大龄未婚人群被视为某种焦点、社会将他(她)们视为某种“问题”,则是新的现象。这一群体中的一些成员向公众表达自己的心态(喜欢独身、不愿低就等等),也是现代社会才有的现象。

精神分析学。古代当然根本没有这一事物。进入80年代之后,中国学术界很快接纳了一度被认为是“为帝国主义服务”的“反动唯心主义”的弗洛伊德学说(其实30年代已有一些中国作家曾受其影响),几乎所有的弗氏著作和此后精神分析学派的重要著作都已出版了中译本。并且也出现了相当成功的临床应用——用来治疗精神病人和性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