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山河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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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香港的早晨

多少年前,香港是个又近又远的名字,它近在咫尺,却无法触摸。大陆的人们向往香港,向往它的繁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当我伫立在中英街的界线上,眺望这条几乎是当时世界上流动人口最多的边贸小街时,仿佛望见两只极力想牵到一起的手。

那个时候,中英街名声显赫,想看香港就去中英街,想买便宜货就去中英街,电子表、肥皂、袜子你可大包小包地购入,阔绰的也忙着购买金银饰品,但要找到香港的感觉,中英街连见其一斑都谈不上。当祖国终于牵回自己的孩子时,中英街就永远珍藏在我们的记忆里了。

2003年的夏天,我从罗湖口岸初次踏上香港的土地,只因早已习惯了内地的上海等大都会,对导游神气活现地介绍它的当代精神并没有丝毫的新鲜。相反从楼宇、车流、行人的拥挤中,我洞察到香港的拘谨,这是一个并不宽敞的城市,狭窄的香港省不下一寸土地,林立着高跷状的水泥柱体,似乎生活就在这种风险的抬高中一层层累叠起来,直插云霄。弹丸之地让它施展不开自己的手脚,而挤出来的恰是它的疲惫和金钱。

我一直想为香港写首诗,但一种怪怪的感觉又使我无法落笔,仿佛香港与抒情无关,甚至没有时间去抒情,它要匆匆地赶路,仓促地驰行,大把大把地赚钱,后殖民时代的香港长期在国家意识之外,有一种屋檐下的寄宿心理和飘荡情绪,没有更多的理想、使命,急切寻找的是一个城市与世界最短的距离。它不能去错过一个今天,哪怕是明天的事也要忙着今天去完成,这个城市很累。

在一座庞大建筑体内不算宽阔的单间里囫囵吞枣地睡了一觉,建筑体完成一座城市对世界的包容,跨行业、种族、习惯……电梯可以穿行五花八门、三教九流。那是几乎没有梦的夜晚,睁开惺忪的双眼,活动酸痛的胳膊,拉开窗帘的一刹那,香港的早晨正在窗外等待我的注视。

清澈安宁的香港犹同未醒的梦境,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盥洗完毕,我兴冲冲走出宾馆,时间大约是七点来钟,在祖国大陆早已是车水马龙。

凉风浴我周身,大海就在我前方荡漾,祥和而轻松,好在有海,让圈塞着的城市空间有了让视野和肺敞开的辽阔出口。有老外(说不准就是香港公民)在晨跑,有零星的人们在闲聊,印象中的熙熙攘攘像被魔法师用遮布一晃就变得无影无踪,若不是高楼大厦还在证明它是国际大都市的话,你会觉得是否已置身于海边小城?我深深地呼吸,试图把香港的早晨一毫不落地收藏在胸腔里,留到该回忆的时候去回忆,为之诗情为之画意,让所有对香港的误解在这样的一个早晨烟散去云消开。

原来,这也是香港,就像任何女人都会有温柔,任何男人都会有阳刚。它不仅只有铜锣湾和太古广场,不仅只有维多利亚港和兰桂坊,它还有幽雅的早晨。

这是该让我们珍惜的早晨,刺眼的夜与奔忙的昼,被一个清凉的早晨隔开。让我穿过香港人严肃的秩序观、洋腔和庸俗化的娱乐,在城市建筑体的地基里发现陈铺着的还是中华文化的原汁。此刻的香港没有粉饰,一任想抒情的人找痴爱香港的理由。

华灯四射的夜香港是妖娆,素面朝天的早香港是妩媚,凝视之,我竟想起萧红。

香港人肯定想不起她,连我们都差点把她淡忘。一个姑娘出生在中国最北的区域呼兰河畔,却把死亡交给了最南的一个区域香港,在一腔“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中毁灭,被柳亚子视作的“掀天之意气,盖世之才华”全都埋在了香港浅水湾,这中间的距离是一段颠沛流离的过程,民族的苦难和个人的遭遇占据着她两片灰暗的肺叶。新中国成立后,大陆隆重地迎回萧红二十九岁的魂灵。

据说萧红漂亮,漂亮女人写出的小说却有磅礴之气,难怪她的恩师鲁迅先生认为她是中国最有前途的作家,她在香港用文字倾述对鲁迅先生火热的情怀后,红颜终没逃过薄命。人们对夭折的萧红怜惜之余,对她的爱情总抱有微词,忠义的男儿,同时也是救她于水火的萧军去延安时,她随着写《曹雪芹》出名的端木蕻良来到香港。

我仰慕萧军。鲁迅先生去世时,他几乎是从车上扑爬而下,哭喊着冲向灵堂,他给了萧红第二次生命,若没有萧军就没有萧红的文学,萧红也很可能身坠红尘。

一个女人的幸运与不幸如此集中在她弱小的躯体上,于是,她的命运倒像茅盾评价她的绝世之作《呼兰河传》一样:一幅多彩的风景画,一串凄婉的歌谣。萧红短短的生命,却积蓄了丰富异常的人生轨迹,艺术成就也超过她两个长寿的丈夫。

我们总认为香港中西合璧的文化特征似乎不伦不类,其实它始终没有从中国的文化土壤里拔节而出,就像我眼前的太阳,普照我们几千年,一刻也没遗失香港,甚至它流行的大众化的文化对整个中国影响深远,试问中国人所知道香港影视音乐界的艺员,远比知道大陆的相关人士更多更广泛。

在大陆高举正统文学的大旗,不屑香港的武侠小说时,海峡两岸那两个举足轻重的同班同学,不约而同地在看金庸的小说,一个是邓小平,另一个是蒋经国。而武侠小说中的侠气恰是中华文化最骨感的部分。

审视香港,我们当然可以在购物天堂里去审视它,也可以在酒吧中去审视它。是的,别忘了,它还有让我们静静思考的早晨。

这思考者的群落里,我相信有钱穆。

我曾经以国学守护神或国学天才冠在钱穆的名字前,1990年8月30日,钱穆以九十六岁高龄在台北辞世。

他没念过大学,亦未留过洋,是从乡村走出来的泰斗级人物。中国大裂变的1949年,大多学者留在国内,胡适、梁实秋、傅斯年等或赴美,或去台湾,而钱穆则来到香港创办新亚书院。

政治气压之外的钱穆有效地保持了旺盛的思维和超常的胆识,在弘扬传统文化方面实施了创造性的重建。他从不迷信权威,早年,胡适拜会钱穆,简短的见面,已知彼此意见不合,并在以后反对过胡适提出的老子年代在孔子之前的说法。最著名的《刘向歆父子年谱》一文,有力地批判了康有为笼罩学术界多年的《新学伪经考》,使康有为的曲解一目了然,并因此名声大噪。

1967年,钱穆迁居台北前除了著书立说,就是在香港为新亚书院而忙碌,新亚精神其实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神,我们不妨阅读一遍书院的宗旨:

上溯宋明书院讲学精神,并旁采西欧导师制度,以人文主义教育为宗旨,沟通世界东西。

此宗旨不仅引导了新亚书院,也犹同定海神针插在了香港的土地上,它教诲的是殖民地的香港。

香港从未丧失过它的文化本质,如窗,让世界通过它的透亮看我们,我们也可以看世界。

时间已过九点,我才感到饥腹空空,太阳已跃到半空,车流人群继续它的繁华。之后的日子,我又两度赴港,几乎每日都愿守望着它的早晨,这是香港最静谧的时刻,清风吹散城市一切的浮躁和世俗,使人看到这座城市的精致和深情,就像看一个睡懒觉的孩子,他在笑,我也在笑。

2007年7月24日于拾味舍

2013年2月12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