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山河扣问
11383500000030

第30章 承德帝王家

终于可以抽出一个整天去承德。

在前往距离北京一百二十公里开外的路上,曾经有多少人去见驾或护驾,长城外的田野将我的视线扩散成秋天的宽阔。

我抵达承德时,上空零星飘扬着雨,整个帝国园林沉浸在一片诗意里。在漫步中阅读,在溜达中回忆叫康熙的圣主和一生膜拜他的乾隆。大清朝跌宕起伏的故事,到了承德也不轻松,但康乾二帝起驾至此以满足他们放飞心情的渴望。纵然天之骄子的帝王也少不了平民心理,雄才伟略的王者也离不开家,逃脱不了“家”这个社会组织体系中最基本的单元,回避不了家事的纠缠,那些细节不断地让一个父亲、丈夫、儿子操心,再有权势的人也需要回归到普通人的角色里,回归到最本真的温馨。

帝王家是一个庞大的集体,皇帝不想让天伦之乐被京城威严、庄重的巨影覆盖了应有的情绪。至今我们都没有放弃对帝王家的关注,关注一个男主角和许多女主角的故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帝王家的可能就是最难念的那本。承德的面部表现力着重在于第一家庭的喜怒哀乐,甚至皇帝连天下都可以一时放下,在对血缘最原始的信任中寻找一个自然人的自在,叨咕国事之外的家长里短。

康熙领导着天下初定的大国,累累国家大事等待决策,他从未把承德视为小事,亲自勘察,在建设完成之后,却被康熙轻描淡写地题为“避暑山庄”。每年他都携带家人在这个充满生活意味的山庄里住上些时日。

其实,这是一个王朝的自信。

中国的一些王朝在初建之始就忙碌着修建长城,千百年来他们都在努力抵御蒙古高原上的强敌,草原汉子的马上功夫,来无踪去无影的速度让许多帝王身心疲惫。康熙不屑于这种慌张之举,八旗子弟本就是从关外来,所谓的长城屏障,在康熙眼里只是陈列在他国土上的一道摆设。

伟岸的墙是民族自恋或是雄心萎缩的一种表现,康熙坚决不修长城,甚至胆敢在长城外轻巧地下了一步棋,这就是承德。

康熙的智慧和英雄气使清凉的承德成了后人理解他家庭观念的去处。

帝国的园林已是平民的园林,游客一派悠然面相,没有太多的喧哗,保持山庄的静谧,保持对大清朝康乾盛世的尊敬。

的确,这个王朝有许多值得尊敬的地方。在我看来,康熙年间是中国最具贵族气场的年代之一,从而使整个王朝显现出它的高贵。

从承德的避暑山庄即可看出端倪,它不讲究金碧辉煌的奢华,反而以冷色调来表达内在的沉静与清雅,避暑山庄更像书香门第的大院落。“承德”二字,我一直视它为帝王的家教。他们对敌对倾向的民族采取施恩政策,在承德修建气宇不凡的喇嘛教寺庙群以飨少数民族王公;对新知识、新文化满怀尊重,这种尊重从康熙本人做起。这些都是这个王朝在品格上所拥有的贵族内涵。

而秋猎集中展示出大清朝的贵族风度。

离承德不远就是康熙圈划的木兰围场,帝王屡屡出猎,千古一帝的浪漫是如此浩荡,既是帝国的洒脱,更是非正式的军演。

王公将相,旌旗战鼓。武力是国家繁荣最根本的屏障,威慑潜在之敌于游戏状态。大清皇帝让他的战士们时刻警惕着,斗志不减,武功不废。

在北京之外,长城之外的承德,体验一个王朝的内心。

“烟波致爽”殿为冷眼江湖的康熙所命名,他要让普世臣民避酷政之暑。乾隆来此殿最多,他时时不忘感受祖父的人格气息,再后来,嘉庆、咸丰崩于此,死前该有多少内疚,此时的大清已丧失了贵族的自信。

不再有秋猎,甚至弃用了承德避暑山庄,这个王朝回天无力,这也是康熙蕴育起来的贵族气息最终的消遁。

天下人家从此不知何为自在?何为亲和?

承德的雨转眼急促起来,烟雨中的避暑山庄空荡荡,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还会重来。走出承德就走出了历史的某段话题,可当下还有更多的话题需要思考,因为我们活在另一截历史里。

回北京的途中,再次路过永不塌陷的风景长城,它陈诉的是中国技术的伟大,而承德寓意的是贵族并非肤浅地表现在物质上,它是我们缺失已久的精神,承德避暑山庄是历史上贵族精神的坚实印记。贵族不问出处,先祖是白山黑水游猎部落的大清朝,诚恳地接受教化,终于培育出公共空间中贵族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它高昂、睿智、大度和勇敢,爱是它的核心价值,是一个时代的集体人格。一个国家的崛起,很大程度是贵族群体的崛起,并形成世风,那才是人文社会的景象。

2012年12月10日于拾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