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山河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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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酒与剑

酒与剑,中国男人的血性。酒是一种力量,酒力;剑是一种气象,剑气。它们一旦与书卷交织在一起,那该是咆哮的词喷发出来的浩荡。

一个秋日的黄昏,携妻儿游武夷山水归来,途经铅山,在不起眼的路口,我不经意的余光瞥见不起眼的指示牌,顿时为之一亮:鹅湖书院。

几乎被忘却的院落拨动了我的神经,当然要去拜访,一段灿烂的历史横亘在我的眼前,正如这秀丽的鹅湖山。

翻开《鄱阳记》,上面清晰地记载着:“山上有湖,多生荷,名荷湖山。东晋时,有双鹅育子数百,羽翮成乃去。更今名。”关于鹅湖也有龚氏养鹅于荷湖而得名的说法,但并不重要,倒是书院左侧的鹅湖寺在哲学史上有过一场著名的学术辩论。

时间定格在南宋淳熙二年,即1175年,一方是主张“道问学”的朱熹先生,另一方是主张“心即理”的陆九渊先生,把他们请来的是大儒吕祖谦。

双方各执一词,辩论空前激烈,朱子说对方的学说“太简空疏”,陆先生则谓朱学“支离零碎”。

我徘徊于鹅湖书院古朴雅致的阁舍间,似乎嗅到了陈醇几百年的酒气,将思绪逐渐牵离了朱陆的口舌之争,仿佛剑直抵咽喉。

是谁?柔软的南宋国土上如铜似铁的两个名字亮出了他们锋利的词。

豪气冲天的辛弃疾和狂异的状元陈亮。

在书生和武士截然不同的集团之间找到两件可以共用的东西,那就是酒与剑。酒让我们才情敏捷且行为奔放,剑则是最有书卷气质的兵刃。检索中国历史上的书生,大多呈现出内敛、阴柔的特征,甚至有些心灵女性化。辛弃疾、陈亮在酒气和剑光中也在颠覆传统书生的外在,书生亦有绿林之风、举鼎之力。

也就是在朱、吕、陆等人雅集十三年后,辛、陈二人在此畅谈十余日,朱熹未能出现,当为憾事。不过,辛弃疾送走陈亮后,曾试图追回这位婺州永康的龙川先生,只因瀌瀌大雪,到了鹭鹚林实在无法行走。

好一场雪,在南方实属罕见,为的是让酒与剑有个汹涌的背景。

这个雪夜里酒是最浓烈的香,剑是最刺眼的光芒,酒与剑在鹅湖这样一处读书的地方完成与一场大雪的对垒,它们也因为这场雪而变得壮烈。

酒逢知己,剑遇良才。绾袖痛饮,扬剑吐愁,乃英雄快事也。

辛弃疾挥毫疾书: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鹤?蹙踏松梢徽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青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当年辛弃疾初识陈亮,他在楼上见策马而来的陈先生,其坐骑过石拱桥,竟三跃而马三却,结果陈亮怒剑砍下马头,辛弃疾极为赞赏这种丈夫之气,酒与剑遂订交。

宽喉与剑锋都要在鹅湖把酒喝个淋漓尽兴。铸剑时喷口酒,酒就附体在一把好剑上,酒气沾染的剑让冰河开裂,江山颤抖,好酒开缸后嗅一嗅是否有刚烈的剑气,剑光照耀的酒是穿透历史天空的呐喊。

酒是剑的液化,剑是酒的固体;剑的水性是酒,酒的火性是剑。两个虎贲之气的书生一手拎酒一手执剑,汍澜泪流,血液上涌,江山喑默,他们渴望弥漫着酒香和剑气的沙场。

在那个国耻家恨的时代,能让辛弃疾清高的眼神注视几眼的凤毛麟角,耗费心思如此重墨浓写的挚友只有陈亮。

朱熹也很欣赏陈亮,但他无法接受后者标新立异的言论,“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而从事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事,粹然以纯儒之道自律。”

可陈亮我行我素,故屡试不中,甚至遭到“几死”的牢狱之灾,到了四十六岁,性情依然不改,好在疎豪好施的辛弃疾懂他。

两人初见畅饮纵论后,陈亮一度疑心辛弃疾,盗走骏马而逃,“逾月,致稼轩书,假十万缗以纾困,稼轩如数与之。”

辛弃疾对陈亮盗马又借钱之举,大度视之,甚至认为陈亮有豪杰风骨,陈亮笔下:“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膻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昂然之气让辛弃疾在词牌下找到了远方的故人。

一个军人为留住杀气,饱饮烈酒,炯炯地盯住剑光,让曾经孤军深入虎穴的勇敢不会丢失。一个军人的战马过不了江,就让赖文正的茶农试试剑的锋利,让剑不要忘记血的味道。一个军人在风月里放纵内心的郁悒,在财富中挥霍铁血的雄心。一个叫辛弃疾的军人一支好笔、一把好剑和一壶喝不干的酒布置着天寒地冻的晚年。

我们跟着酒和剑进入“醉里挑灯看剑”的那个人的内心,酒是他的血液,剑是他的骨头,在酒与剑中宣泄孤独者的情绪,吐就长阕。他的词虽有掉进书袋的批判,但气势上,尤其是军事题材的作品与未曾从军的苏东坡一脉相承,又不尽相同。古人言:“稼轩大踏步走来,与眉山同工异曲。然东坡是衣冠伟人,稼轩则弓刀游侠。”确实,辛词有剑的光芒,侠的风影。

陈亮的和词也豪气不减,辛弃疾再用韵答之。两个年近半百的人,酒在胸中燃烧,酒在雪里燃烧,他们的词有扑面而来的酒气,是用文字排布的兵阵,旌旗飞展,叫嚣震天。

两位报国无门的英雄,一盅两盅千百盅,侃侃尽诉胸襟,血液为酒有着火的性格而澎湃,国仇、怒气结成用剑书写的铿锵平仄。家园难回,江西成了辛弃疾的第二故乡,在雪地里那翻腾飞舞的尖锋只有一个方向:关山隔阻的齐鲁。

鹅湖的波澜载着月色见证了这一切,酒与剑陪衬下高耸起的文化躯干。

慷慨纵横的辛弃疾只恨天不睁眼,1207年农历九月十日,愤死于铅山,魂却不散。宋人时闻此处有重叹之声绕梁不息。

二十七岁就上书《中兴五论》的陈亮,在与辛弃疾分别五年后,奇迹般地被御笔钦点为状元,可陈亮已老,次年“未至官,病。一夕卒。”

剑销空荡荡,酒杯残温在。

我们记住了两个汉子的血性,在鹅湖畔,古寺烛光里。

2010年6月17日雨夜于拾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