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山河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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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在呼伦贝尔朗诵秋天

一位从事播音工作的朋友,用他深切的男中音牵引我想象着遥远的呼伦贝尔。那里的风摇曳过他的童年,草原、河流和悠扬的马头琴浸透了他的思念。

我窝藏已久的预谋终于在秋天的某个段落突然行动,满耳雄浑的朗诵鼓励我从哈尔滨转机直抵海拉尔,造访草浪滚滚的呼伦贝尔。

天原本可以这么蓝,云原本可以这么白;阳光原本可以这么亮堂;草原本可以长得这么浩荡。呼伦贝尔奔放的表情感染着我们每一张脸,钻进了灿烂的油画,不愿脱身。

从海拉尔到满洲里的高速公路,笔直地割破圹埌的草原,这大概是中国最寂寥的高速,车辆零星往来。灿黄的大草原与蔚蓝的长空对峙,心长出翅膀,扑扑地飞腾。每一株草就是一个兵士,我们检阅着呼伦贝尔,感受秋天的胸襟,并矫正江南人认知上的误区,深秋不一定是伤感的,此刻呼伦贝尔的秋天华丽而高贵,空旷而洁净。让车窗敞开,就像我的宽喉,用低沉的朗诵治疗痒痒的声带:

我的情感开始扎根

生成肥美的草

去喂水一样透亮的秋天

安静的大草原,谁也不敢大声表达就怕惊落天上的白云

让我,一个书生的眼睛

弄不清到底多少羊

历史在眼前像巨大的云影向我游来。我的双脚已体会到这块夐古陆地的厚实,在一群黑骏马把草原敲得“咚咚”作响之前,猛犸象是这块土地上移动的山。生长猛犸象庞然躯体的泥土继续生长起蒙古人威武的骨骼,生长着与土地一样厚实的身板。

辽阔的大草原雄浑而豪迈,孕养着王霸之气,呼伦贝尔造就了一个英雄的视野,无障无碍地扫向东南西北。

把耳朵贴在草原上,我在听成吉思汗的马蹄声,连忠厚的马都充满杀气,感觉到了一个帝国正疾驰而来。

横行竟是一群草原汉子们的痛快。放马是为了战斗;放羊是为了庆功;琴声是为了告慰;舞蹈是为了出发。即使美不胜收的呼伦贝尔依然挽留不住成吉思汗的奔跑,他要以征服力诠释男人的概念,大汗的胃要消化胸中裹藏的万壑,于是指挥麾下十二万铁骑从世界级的大草原呼伦贝尔开始奔往世界的远征。

我止不住的嗓音在成吉思汗的大营门口让战旗也止不住地飘:

拔刀。

从深深的鞘里,拔出一个叫铁木真的男人复燃的雄心

拔出西征路上令人畏惧的寒光

拔出腰斩党项人的仇恨

与刀对视,

与这个秋天最冷的金属对视

刺痛了我 习惯柔水滴翠的双眼

我想起弯刀

渴了喝血,饿了食肉的前生

我的手腕拎着它开始酸疼

夕阳下一匹白马独立在亮闪的浅河边,自在地甩着马尾,长颈低伏喝着水。

我向它靠拢,仿佛向一匹从历史沙场上凯旋而来的战马靠拢,它身上还有硝烟,还有跨在它背上的英雄的誓言。

一个杀戮最多的王者,奇怪的是竟没有留下多少恨让后人诅咒,相反臣服于他野性的力量,这是柔软的草营养出来的蒙古人的力量。

呼伦贝尔一直处于历史的眼角,甚至长期被历史视而不见,若不是成吉思汗的出发和元朝被推翻后皇室权贵的回来,它还只是荒凉的远方。因为荒凉,美景才没被世俗侵犯,才有了天鹅们的快乐。

只是成吉思汗无法忍受这种忽视,在他看来,人生的偶尔出场,就要给世界个烙印,烙在人的脸上是他的奴,烙在大地上是他的国土。

在历史面前,我们只有倾听。

草莽的蒙古铁骑让文明流血,灿烂溃烂,让翻开这段历史的人依然被高举的刀光灼刺着眼睛。或许他最初的想法即不去杀伤别人,就会被别人杀伤。因为人心太深,这天下本就不可能安宁。

一股内劲冲向我的喉口,诗歌霸占了我的舌尖:

吆喝吧,不再有人用奇异的眼神干预

不再违心地借几听酒浇溉

我们歇斯底里地从丹田出发

鼓足胸肺,所有的沉积收缩在狭窄的喉咙中

全力喷涌出我们的声音

让我们的声音吆喝成没有遮拦的辽阔

让我们的声音穿透秋天,不漏下一片还未红的叶

不漏下一只尚未熟的果

一直抵达远方的那片回音

草的香味在这个季节就是呼伦贝尔的体香,敞开毛孔,让整个呼伦贝尔闯入体内。眼前的风光释解着所有的血腥,只是成吉思汗的身驱还在地下滋养着整个蒙古高原的植被。

呼伦贝尔缺乏书香,伸开的是壮阔的胸怀,举起的是一个民族不可遗缺的勇往直前的奋力。

我们蜗居在现代都市的高楼里,狭隘、局促的街市处处是拐弯,处处是遮掩,处处是人心的对垒。太多隔阻让我们在盲从中画地为牢,收缩着心眼,让壮志退化成一种平民的安分。

向着大草原一马平川的腹地起跑,到处都可以是路,因为追逐着美景而放弃了归途。呼伦贝尔的草原淹没我,让同伙的视线跟不上我的速度,让我的耳朵甩掉他们的叫喊。奔跑着生命中缺失已久的宽广,将寸光伸展到最远处,拾起男人本该有的磅礴与阳刚,让呼伦贝尔吞噬我,消灭我。

我仰天吸纳秋的气息,草原托着我心疲力竭的躯体,参杂着乳臭和酒气的秋天盖在我的身上。我醉于蒙古人的琴声,可以听到一个男人的内心,听到大草原的内心,甚至听到了我与秋的内心,情感被它的弦轻轻划开。

苍天之下。我卑微的心在跳跃,舒展成草。风一吹,我的血液就滚烫,在悲壮节拍的鼓励下,跟随整个大草原抑扬起伏地呼吸,开始像蒙古汉子闪烁着绿林式的豪情,天真地笑,气宇轩昂地痛饮。许多世事上的杂质、龌龊被秋天的快慰驱散得干干净净,灵魂呵,原本可以这样纯粹。

天空回荡起清凉的声音,成吉思汗在训诫他的子孙们:

不要因为路远而踌躇,只要去,就必到达。

2012年7月17日晌午于拾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