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山河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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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荆州

这次没有大意,没有在同一地方犯第二次错误,没有在鼾睡中将高速公路边上的荆州丢失。

我终于进了荆州城。

荆州算是遥远的历史名词,它让一个叫三国的时代变得滚烫,在现代生活里却是与我相距六百公里的地理概念。随着都市的车流,拜会古老的铭文墙砖和比墙砖更古老的,中国百姓耳熟能详的那些片断。

荆州在我们的记忆里一再重复,确切地讲是一个民族代代沿袭的集体记忆,我们可以准确地说出有关荆州故事的时代背景、演员、情节,甚至排兵布阵、计谋和血淋淋的恩怨。

是的,恩怨。

荆州的恩怨占据《三国演义》的很多篇章,让我们内心复杂,表情丰富,一座城市如镂如刻地成为我们再探个究竟的去处。

历史是一把刺,也是一记疼痛的鞭。要么倒下,要么惊醒。就是这样,悠长岁月的铴锣铜钹中不断地诞生不同的主角,也让不同的城市光荣地担纲起主场景。

大禹王治水时,割地布九州,荆州为其一。或许禹只知道人遭遇的最大灾害莫过于天地之灾,在他艰难地完成平息任务后,以为功德圆满地根治了人间的祸害,从此生灵们在九州大地上安居乐业,但他无法预知到人灾远胜天地之灾。

从屈原、孙叔敖到关公,这些津津乐道的久远话题让荆州也成为话题的一部分,斑驳的城墙诉说的是历史的坑洼。我以休闲自在的行为看荆州城总觉得是错误的眼神,我们已经走过的历史以斗争的形式进行,以死亡的形式结束。

荆州,似乎让我们没多少轻松。

关云长留守的荆州:招展的旌旗,刺眼的刀光,一群威武的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这些让我们热血沸腾的景象被岁月清扫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历史仿佛是虚幻的光影,那个时代的信息只是来自几本古书和民间戏曲,三国的几个细节在虚拟景点上被导游的如簧之舌描述成时光隧道的一个进口,从这里出发直抵三国与英雄会面。

鲁肃称谓荆州为“帝王之资”,我认为一个区域地理位置的重要与当时的斗争环境、战略思想是密不可分的,诸葛亮著名的《隆中对》充分阐述了他对荆州的认识: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

正是谋略家“先取荆州为本,后取西川建国”的战略意图,注定了荆州难逃几易其主的命运,人的活体习惯一个“争”字,争地盘、争权力、争宠信、争钱财……岂不知都在大地的掌心,揉一揉都碎成了土。“闻说三国事,每欲到荆州”。《三国演义》计一百二十回,直接或间接涉及荆州的竟有八十三回。英雄的三国,也成就了一座城池的英雄气概,荆州之争裂开了三分天下的大势。

三国诠释着东方文化背景下的智慧,这是一个英雄的群体,也是最久远的偶像群体,千百年来他们的粉丝一茬又一茬,竟没有时代差异和年龄代沟。忠义之士读《三国》愈忠义,奸诡之人读《三国》愈奸诡。

就是这种氛围,渐渐酝酿出了关公崇拜。佛道儒不约而同地参与关公崇拜,使之成为最重要的神祇之一。文圣孔子和武圣关公并列,尽管后者存在许多性格缺陷,但因其忠义智勇,在人灾世界里,人们渴望从他身上获取一种有力的护佑。

广阔的楚天之下曾是理想主义者的天堂,有一段祥和的风物往事。

楚人自视为日神的远裔,火神的嫡嗣,盛行漆器,炫目的大黑大红的色泽中,我们感受到文化的温暖和历史深邃的目光。楚男子讲究绅士情怀,追寻艺术格调,他们阅读楚简,摆弄竹扇和根雕,编钟、编磬、鼓、瑟、笙组合成灿烂的楚乐,身着轻若烟笼、薄如蝉翼服饰的楚女子婀娜凤舞。

当享用山川之美的公心转为己利,高超的冶炼技术用于锻造杀人的剑,我们开始懂得:英雄没有乱世只崇功业,百姓没有功业只畏乱世。

古荆州的历史风云已散去,各领风骚三百年,荆州抖擞它的无限风光时,显然不知道日后由小渔村成长起来的上海、深圳。

历史犹同人生,有得有失,让一个民族对幸福的追求是多么强烈。

汉水、荆州生长着许多叫“荆”和“楚”的灌木,它们自由地生长,生成一个国度、宗族和对我们这块土地,尤其对南方文明的蕴养影响至深的楚文化。

清凉的空气里,我伫立在古老的城楼上,现代文明的繁华已更换了曾经的荆州模样。我又回想起当年三过家门口而不入的大禹,应该是满怀美好的愿景将荆山之南划为荆州。

沉思之余,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我眼前的荆州古城墙竟是纯粹的单面墙体。有人言:荆州现存的城墙独一无二,明朝以来不以御敌为主,而是防洪。

2012年5月10日午于拾味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