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轩辕恩准柔妃迁宫的旨意便下来了。我特意命了小兴子去知会柔妃一声，原本是想着第二日从内务府遣些人手过去，帮衬着柔妃迁宫。
岂料当夜，她便带着绿水只身迁了去。且于第二日一早，便传召御医瞧过，说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唬得后宫众人一愣一愣的，当真是无从知晓这柔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轩辕知道此事，免不了自责：“都怪朕这些年冷待了她，这才让她对朕生出了怨恼之心。几次三番对朕避而不见，如今倒好，连宫门也不愿踏出一步了。”
我搅了一碗黑芝麻糊糊，轻轻撒了些红枣碎，又搅了搅才递给轩辕道：“皇上也别这般着急，想是柔妃心里苦。可能再过些时日，相通了也就好了。毕竟十几年不算是短的光景了，也难为了她花样的年华逝去，感怀时光也是有的。”
他握住我的手，明朗一笑：“好在还有你在身边，宽解朕。”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里作用，总觉得轩辕额上、眼角的皱纹似乎加深了不少。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肌肤也微微松弛了些，看上去竟不那么犀冷。只是双眼的光华，依然深邃，不是轻易就能看出什么的。
我也只管不看，静静的陪伴在他身侧。
“早年的时候，柔妃是何等的风情万种，出入皇宫，朕的心便被她掠夺了去。这样柔媚的女子，生的温婉可人，犹如拂面的柳絮一般，轻柔融痒，让朕倾心。”轩辕也不管我是不是爱听，犹自说着记忆里的柔妃。
掠夺、柔媚、温婉可人、轻柔融痒，我细细体味着轩辕的用词，看来庄夫人说的一点没错，柔妃，曾几何时，必定是轩辕的心上人。若不是真的动了情，谁又会在数十载后仍然清晰的记得过往的种种。
只怕对我而言，十天前的事儿也因不愿挂在心上而忘却了。
“朕顾着朝廷上的政事，依然焦头烂额，后宫的事儿，你就多多担待。也为朕尽尽心，好好照顾柔妃、荣妃她们。”轩辕很少以这样的口吻与我说话，不是命令而是拜托，或许是结发夫妻才有的恩情，却不想此时悉数分给了我。
然而我却没有过多的感动，尽管不感动却也重重颔首：“皇上放心，臣妾定当尽力而为。”轩辕走后，我忽然来了兴致：“小陆子，替我备辇，也有许久没往宁寿宫走走，去看看皇后娘娘近况如何了。”
“何以主子会忽然想起皇后娘娘？”木槿并不明白我的用意，却也不加以阻拦，只将蜜粉色的斗篷拿来，正要为我披上。
“换个暗淡一点的颜色罢，这蜜粉色也太鲜嫩了。”可能是觉得自己老了，这样鲜嫩的颜色反而不怎么敢用，总觉得暗沉一些才好。
“主子不是说大地复苏，万物使然么，这样生机勃勃的春日，连咱们宫里的罗纱都换上了鲜嫩的颜色，一件蜜粉色的斗篷主子反而不乐意穿了？”木槿转回身，为我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淡淡绣了几朵玉兰花，尽管也显得生气却始终要端庄许多。
我抚了抚自己的面庞，叹息道：“眼看着初夏时分，新一批的秀女便要入宫了。我这年纪，便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她们才是真正能掐出水儿来的鲜嫩，这蜜粉色穿在身上只怕更是婀娜。反而我看着自己穿，倒觉得的心里凄凉得紧。”
“尽是些唧唧喳喳的小女子，懂得些什么？若不是有主子照扶提点，指不定能闯出什么祸来，鲜嫩是鲜嫩，终究没有脑子。”木槿不知是怎么了，竟如此说话，显然见了我微怔，忙垂下眼睑吐了吐舌头：“奴婢多嘴了。”
“说的也是那么回事儿，只不过多说多错，惜字如金的人总是好些的。”我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只柔和一笑。
木槿与允珑的情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这个当主子的又岂会不知。
只不过，允珑毕竟是皇上心疼的皇子，而木槿的出身到底是不好的。正妃断然是没有指望的，能立为侧妃已经是万幸了。
说到底，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身份位份或许根本不重要。只是我不知道木槿坐好了准备没有，一生一世圈禁在皇族的院落。
只怕心一刻也得不到真正的宁静。
“走罢！”我抚了抚斗篷系在身前的带子，缓缓走出寝殿。上了辇车，一路朝宁寿宫去。
皇后像是知道我回来一样，见到我也并未露出半分惊讶的神情。依然静肃坦然。且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宝淇宝涓也都依然在侧，茶点准备的精致却也简朴。
只是我不曾料想此时身在宁寿宫，如同身在朝圣宫一般，规矩一丝不错。
“皇后娘娘精神不错，可见在宁寿宫的日子倒也甚好。”我呷了一口茶，却是极为普通的龙井，茶盏中甚至还有茶梗漂着，不觉蹙了眉头。
“怎么？皇贵妃喝不惯么？”皇后悠然一笑：“倒也是，想必未央宫的茶均是进宫入宫的贡茶。龙井自然也是最好的雨前龙井，断然不会与本宫这里的粗茶一般。”
若是旁人说这番话，我势必会以为她有不良之心。不是争宠，便是妒忌。然而话从皇后嘴里说出来，却是难得的平和，如同品茶赏花一般，说的尽是极为平常的言语。
“这些日子不见，娘娘的心性似沉淀的澄净了。”我不期然一笑，又呷了一口茶汤。皇后淡然一笑，只问道：“这茶明明不如你宫里的，何以还喝的下去？”
我微微一怔，想了想才道：“臣妾口渴，能解渴的便是好茶。”
“既然你知晓这通俗的道理，又何必白往宁寿宫走一趟？”皇后冲我会心一笑，我便知她早已洞悉我的来意。
没错，我确实为柔妃而来，庄夫人对柔妃的事知道的不过一知半解。而轩辕始终也不曾提及柔妃滑胎的真相，若这后宫还有人知，必然就是皇后。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是不想生出旁的事端来，让我的复仇大计更加艰辛而已。
“旁的暂且不说，或许这一盏茶，就如你所言为你所用也未知可否。既然能解渴，是不是粗茶，皇贵妃有何必在意。”皇后不愿明说却也给了我不少提示。
想必这柔妃与慎贵妃是不睦的。
如此一来，我的心也稍稍安慰了不少。
“皇后娘娘许久困在这宁寿宫，想来也是是非之外的人了。臣妾今日冒昧了，本不该搅了娘娘心下这方宁静。”我略微愧疚，稍稍垂首。
皇后却不以为然：“你能来找本宫，也说明你心里到底是记挂本宫的。”皇后端起茶盏，浅浅一尝：“到了这样的境况，这宫里能记挂着本宫的人实在不多了。”
我没接话，皇后却连连叹息不止，好半晌才道：“允瑗允珧还好么？长高了罢？”“前几日，因为一件宫衣，允珧动手抓伤了允瑗的脸颊，幸而御医瞧过不算严重，也不会落下什么疤痕。”
既然问起，我自然如实相告。其实即便我不回答，皇后也未必就不知道。她的脸色还是唰的一下白了下来，似惊了心一般，心疼的不行。“本宫没有别的请求，只求皇贵妃娘娘好好疼惜两位公主……”
“娘娘不必忧心，臣妾是生母，自然会好好疼惜两位公主。”我刻意提醒，无论到什么时候皇后的口也不能松懈，否则牵累的何止两条人命。“娘娘脸上的疤痕未愈，不若臣妾宣太医来瞧瞧罢？又或者传召良容华帮手，她调制的药膏曾经医好了臣妾的脸。”
我抚摸着脸庞，想起皇后的护甲划在我脸庞的那一刻。终究不知道是脸上更痛一些，还是心。
“本宫那一日，若真心想要毁了你的容貌，你当真觉得良容华还能医得好你么？”皇后凛然一笑，声音忽然凄厉：“你知道本宫为何讨厌你么？”
她这样直接的问我，我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了。
“皇上在宫外见过你姊鄯绾玥，端阳王也在宫外见过当时的你。”我的心一惊，脑子里一片混乱，思绪不断翻飞，我搜索不到任何记忆里有关轩辕与端阳王曾经出现过的碎片。
究竟是在哪里？
我和鄯绾玥？
我努力的去想，但无论怎么努力只是一片茫然。
皇后低低笑着，似压抑着心中的悲苦：“原本你是愿意以我马首是瞻的，我也看得出，你根本无心后位。却就是女子那狭隘嫉妒的心里，迫使我一定要除去你而后快。就因为那一年，你占据了他的心。”
有些哭笑不得，我完全弄不清状况，皇后却说的痛心疾首。
这样阴错阳差混乱不堪的情愫，萦绕在我与皇后之间，纠结不清。我当真是弄不明白，只觉得头痛欲裂。
皇后冷漠的声音，揉碎了我心一般，只听她凄厉虚幻的声音，响彻耳畔：“若我再不能走出这宁寿宫，你就带我好好陪伴他，也不枉费他对你痴心错付。你知道的，轩辕家的男人，总是让人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