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玢桃便带着我的那支金步摇去了一趟内务府。原本是汪全兼着内务总管，却因之前轩辕出战随行，而换了人选。如今办事的太监，正是兰氏的亲信。也是由兰氏一手提拔上位的内侍柯公公，柯光。
我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让小陆子去请轩辕，待下了朝来我这里试试新调制的花露，看能否呈献与太后以解暑止渴。
玢桃回来的时候，一脸的喜色，像是事情办妥了很是舒心：“主子放心，那柯公公已经允诺了，晌午前后自会遣了人来伺候。”
“如此便好。”我自然是知道那柯公公定是阳奉阴违的主，即便是允诺了也断然不会如我所愿。一早便命了小兴子偷偷跟着去瞧，看看那柯光是不是当真会兰氏那里通风报信儿。
“主子是不是有什么顾忌？”玢桃看出了我眼底似笑非笑的情愫，不禁问道：“莫不是怕那柯公公明着答应了，背地里却使坏？”
轻轻阖上景泰蓝的茶盏杯盖：“倒不是怕他使坏，就是怕他不敢使坏。”玢桃眨巴着眼睛，似不明白我话里的含义：“主子的话，满是玄机越来越深奥了。”
“等会儿你自然就明白了。”我浅浅一笑，倒也不再多说什么。玢桃识趣的闭了口，只将粗婢呈上来的花枝一根根拣了来瞧。
这个时节，应该是皇宫内苑最美的时候。百花绽放，芬芳袭人，映着亭台殿宇，楼阁碧池，铺满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我只吩咐了粗婢，****去剪一些开的娇艳的花枝来，选了几只细口的瓷瓶摆在殿上，立刻觉得一室充满了清新的张力。
“主子，这株虞美人也未免太过平凡，怎能与牡丹、芍药媲美。这样摆在一旁，也显得暗淡无光了。”玢桃免不了抱怨道：“到底是粗婢，年纪小办事儿不利索，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事坏。”
“其实但凡是花，总是美的。更何况是正吐艳的娇花呢。总是看花的人，爱把这花分个三六九等的。却忘了赏花的真谛。”这话似乎是应该说给轩辕听，或者在他眼里，佳人的美也不是那么单纯的美了。
“你去瞧瞧后厨的菜肴准备的怎么样了，告诉挽风仔细着点。汪全之前来穿过话，说皇上近日有些上火，记得菜色多以清淡为主。”我犹自说着话，却听小陆子在门外扬声：“主子，端阳王命人送了些花来。”
正说着花呢，端阳王就送了花来，未免有些奇怪。
我使了个眼色，玢桃忙道：“搬进来罢，给主子瞧瞧。”小陆子这才应了声，带着几个粗使的内侍，将几盆花搬了进来。
只看花形几盆花均是同一品种，唯独色彩不同。淡白、粉紫、嫩绿、红粉，我只睨了一眼便道：“回复端阳王，本宫很喜欢这绣球花。王爷有心了。”小陆子正欲退下，我接着道：“除了本宫这里，还送了哪个宫里？”
小陆子抬眼瞧了我一眼，又低下眉目缓声道：“回主子，端阳王只送了这几盆来，并未听说旁的宫里有。”
这样明目张胆，倒是符合端阳王一贯的个性。我轻轻一笑：“如此，本宫愧受了。”
玢桃许久没有跟在我身旁，一直不知我与端阳王的之间的关系。一时有些吃不准：“主子，这端阳王好端端的送绣球花来做什么，需知这话的含义……”
“岂会，日前在狩猎园我与端阳王有过短暂的交谈。王爷曾提起此花会变色，我一时兴起，满口道想养上几盆。可见，王爷是有心人，听了去，便记在心里。”
我的话说的有些心虚，但面上一如平常的表情，只浅浅笑着。玢桃倒也没有多心：“那女婢去将花摆好。”
颔首允了，又看了看窗外的金灿灿的阳光，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之所以会记得我说的话，不过是因为我还有些利用价值罢。
拿了一本闲文野史翻上两页，只等着轩辕能快点来才好。
“主子。”玢桃轻轻唤我，我这才发觉自己竟睡了过去。“是不是皇上来了？”我忙整理抚了抚鬓边，好在发丝没有一丝散乱。
“不是，小兴子回来了。”玢桃小声道。“嗯，让他进来。”我端身子坐好，小兴子缓身进来，伏在我身前跪倒：“主子吉祥，奴婢已经打探过了，正如主子所料。”
言罢他仰起头，与我对视一眼。我问道：“可瞧仔细了？”
“奴才瞧得仔仔细细，那柯公公果然亲自往皇贵妃宫里走了一遭，且是顺着小路，可以绕了开走，以避人耳目。若非主子有先见之明，恐怕奴才也未必能跟得上呢！”
“甚好！”我轻轻一笑，见他跑的满头大汗少不了关心道：“这大热的天，你也跑累了。玢桃刚为我上的金银花露，就赏你了。”
“这……”小兴子有些羞赧之色：“能为主子奔走是奴才的本分，奴才哪里能享用主子的花露呢！”
“哎呀，主子赏了你喝，你就赶紧着喝吧。大热的天，说那么多话也不怕口干。”玢桃有些吃味说，索性端起了花露递到了小兴子手上：“给你，快喝了消消暑。就你有这样的好口福，主子都不曾赏过我呢！”
我无奈的笑笑，假嗔道：“听听啊，玢桃口里的我，都成了吝啬鬼了。一碗花露也舍不得赏了，索性叫挽风多煮些，稍后皇上品完也赏给大家尝尝。”
玢桃这才微微屈膝，俏皮一笑：“那奴婢就先谢过主子了啦。”
“正说着话，却有内侍通报说是内务府的柯公公带了宫婢来，正在侧殿候着。
“还是这银子好使。“玢桃愤愤道：“白瞎了主子那支攒珠的金步摇。”小兴子忙道：“玢桃姐，这话可就不对了。身外之物自然有身外之物的用法。到底是不会白瞎的。”
“走罢，随我去会会这个柯公公。”临进侧殿之时，我吩咐小陆子道：“稍后皇上来了，只管请进来，不必通报。”小陆子机灵，忙垂首应下了。
“柯公公可是稀客啊，难得来我这未央宫坐坐。玢桃，看茶。”人还未走进殿里，便扬声说道，且犹自带着笑意。
“呦，这怎么使得。奴才见过嬛妃娘娘。”柯公公顶着个圆胖的脸，谄媚笑道：“奴才拣了些手脚勤快的粗婢，紧着给娘娘送了过来，请娘娘定夺。”
“劳烦公公。”我含着笑，就着玢桃的手芊芊细步，缓身走了进去。十名粗婢均垂首等待定夺，我只轻声道：“若说这内务府事忙，可不是么，全都指望着公公一人，可不是忙的脚打后脑勺，不过也属应该毕竟是能者多劳么。”
尽说了些奉承之言，柯光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眼底的轻蔑却依然显而易见。玢桃虽然并不明白我的用意，却也会意的讨好道：“难为公公大热的天走这一遭，还请公公尝尝这金银花露解解暑也好。”
“即使如此，奴才就亏受了，谢嬛妃娘娘。”话是这么说，可我却丝毫未见柯光的感激之色，倒也不放在心上。
“公公边喝着，本宫边瞧瞧这些粗婢。”我犹自笑着，柯光目光含了一缕诡异，垂首道：“娘娘细细瞧了便是。”
“呀！”我忽然惊呼一声：“这是什么？”唬得我花容失色，险些跌倒在地。忙缩在了玢桃身后：“这是什么，快快给我赶出去。快呀……”
柯光也唬了一跳，赶紧着来瞧：“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好好的么？”
众人一时慌了神，只见粗婢中一人微微扬起头，含着泪花道：“奴婢相貌丑陋，污了娘娘的凤目，奴婢该死。”
玢桃不堪还好，也是心惊肉跳，那粗婢一边的眼旁庞拳头大小的烧伤，却导致她的五官有些变形。许是一路上垂着头，又以巧额遮了伤疤，并不太容易察觉。
“主子，别看了别看。”玢桃慌忙的以手遮挡在我的面庞处：“柯公公，主子待你不薄。连最心爱的攒珠金步摇也赠了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恩将仇报，弄这妖魔之人来惊吓主子。”
我轻轻以手肘抵了抵玢桃的身子，服侍了我许久这点默契却是有的。玢桃更为激愤道：“先前奴婢一次一次去求内务府，多分配些人手过来。公公百般推脱，不就是欺负我们主子新回宫，势单力薄。竟然罔顾主子的身份。”
“到如今，主子不屑计较。反而宽仁以待，公公你还这般作践了去。你眼里可还有嬛妃主子，你究竟存了什么心？可怜我们主子手上的伤还为好，便要自己裁衣绣活，连做些金银花露，也劳主子动手采摘挑选花瓣，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罢？真亏了我们主子处处以礼相待，到底还不如拿了块肉去喂狗。”
这边是玢桃愤愤难平的责骂，那边是柯光讪讪的极不自在。好容易玢桃闭了口，柯光才道：“请恕奴才无心之失，实在没有发觉粗婢中竟有此等容貌者。还请嬛妃娘娘恕罪。”
他的语气有一丝慌乱，但更多的则是不以为意的轻率。
我没有抬头，只略带乞求之意，道：“既然如此，就请公公帮忙，另选一批遣送过来罢。”柯光见我服软，少不了得意起来，方才的不满竟一扫而光：“恕奴才无能，内务府能调派的人手如今也就这么多了，反正是做活的粗婢，娘娘不若将就着用用。不让她跟在身边，也就是了。”
“岂有此理……柯公公你……你诚心想让我们主子不得安生么？”玢桃急的脸都憋红了，恨不能上手去抓挠柯光的脸，恨得牙根痒痒。
柯光许是看准了我不敢发作，便愈加得意：“什么样的身份，配什么样的奴婢也合情合理啊，况且你家主子都不较真儿，哪里轮到你一个贱婢与本公公口舌。”
我真庆幸柯光说出了这样的话，自然我也看见了柯光身后立着的那道颀长且脸色铁青的身影。
玢桃紧忙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求皇上体恤我家主子，换一批粗婢来罢。”言罢重重叩首三次。我听着玢桃的头颅撞击在青砖上的闷响声，免不了心疼。这丫头，竟然如此护我，到底是梅朵没有看错人。
柯光闻听“皇上”二字，早已唬得面无血色。哆哆嗦嗦的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奴才……奴……才不知……皇上前来……奴才该死……”
轩辕的声音格外平静，却以迸射出骇人的杀意，冷笑一声道：“该死，你的确该死。当着朕的面都敢这样****嬛妃娘娘，背着朕还不是要上了天去。”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求皇上恕罪啊……”柯光磕头如捣蒜一般，连连不止，玢桃以眼角的余光轻轻睨了他一眼，恨恨道：“皇上，这奴才还要去了嬛妃娘娘最喜欢的那只五凤攒珠的金步摇，那可是皇上亲自赐予娘娘的宝贝！”
柯光闻言面如死灰，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那支金步摇：“不是的皇上，不是的，奴才不敢……求皇上饶命……”
“汪全，把他拖出去，朕赏他五十大板。”轩辕想了想，借着道：“叫上各宫各房管事的太监一并去瞧，哪个再敢逾越以下犯上，嘴里不干不净，便是这样的下场。”
汪全见轩辕黑着脸子，自然是不敢多话的，忙不迭的唤了两个促使太监，将人拖了出去。柯光不断的告饶声，嚷的轩辕心烦意乱：“都跟真滚下去。”
十名粗婢这才紧忙起身，如获大赦一般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