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三十年散文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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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平湖秋月·一朵等爱的荷

苏沧桑

人们在岸上,在一个叫平湖秋月的地方等你。我在水里等你。

月亮。

我想,这样,你来了,就能第一个看到我。你会充耳不闻因你而起的掌声,无视眼前的美人美景,只将怀抱迎向我一个,让我沉醉在你朗朗的清辉里。

今晚中秋,一年中最令人期待的夜。

天上蜂拥着不知趣的云。湖边想看月亮的人,早早挤满了湖堤,已经频频抬头给了云无数个白眼,又在心里许了云开月见的愿。云根本不为他们的软硬兼施所动,倒是人自己看着看着,慢慢受了云的感染,心境平和多了,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圆桌或草地上,悠悠然喝起啤酒、龙井茶,吃起家里带来的各色卤味、螃蟹、盐水毛豆和月饼什么的。间歇,大家打打双柯、麻将,哄哄没有了耐心的孩子。一对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斜挎着吉他,发出类似噪音的音乐。有人扬着酒色红润的脸,对不远处难得碰到的某个熟人喊,天气预报说今天阴天,大概看不到月亮了。吹吹风,看看人头么,也是过节!

云无心地走着,冷眼看着塞满马路的车和湖边喋喋不休的人。云在凄清的高处俯瞰西湖,已经看了一千多年,一切都见怪不怪。它记得,古时,平湖秋月是没有一个固定的景址的。秋夜,人们喜欢在白堤西端、孤山南麓的外西湖里泛舟游夜湖。皓月当空,手划的小船逐着银色的波光,从堤岸的垂柳间、从丹桂的花枝下穿过。船与船擦肩而过,看不清对面的人,却听得见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依稀传来苍凉的歌声:“月冷寒泉凝不流,棹歌何处泛归舟……”

这时,一定会有一管箫,或一支笛,在寂寥处响起,袅袅地侵入人的愁绪,如荷的清香沁入湿滑的雾岚……人在船里,一时忘了喝酒谈笑,一会儿看看天上,一会儿看看水里,与月,与月影,与被惊醒的水鸟融为一体。

而最会赏月的人,是那些舟宿夜西湖的人——明末的张岱,也许就因为曾在月夜酣睡于十里荷香之中做了一个悠长的清梦,才写下了千古美文《西湖梦寻》。明末清初的诗人龚鼎孳,与夫人乘小画舫畅游返回后,并不上岸,在船中剥菱煮芡,小酌达旦,看四周苍翠的山色滴入杯底,不禁长叹:“千百年西湖风光,这一晚才算由我们独独全部享有了!”还有明代的高濂,独坐舟中,领略月下落雁争栖竞啄之声,将深秋夜泊列为西湖四时幽赏之一……

康熙三十八年以后,白堤的望湖亭原址即清代的御书楼前铺建了一个跳出湖面的石平台,成了一个水轩,康熙御笔题下了“平湖秋月”四个字。于是,赏月的人渐渐移到了岸上。月夜,人们在平台高阁上依窗俯水,纵目高眺,眼里湖天一碧,不知今夕何夕。

车声和人声,不断传递过来一种浓浓的世俗的幸福。

一朵云问另一朵云,再过一千年,人们会在哪里看月亮?

那朵云说,大概直接到月亮上看吧?

没有人听见这神秘的交谈,除了我——一朵望月的荷。

我曾是一枚青涩的荷叶,嫩绿的情怀送给了温厚的风;我曾是午夜含羞的花蕾,向一个孤独的游客悄然绽开了第一瓣花蕊;我曾是雨里孤寂的剪影,被丹青妙手描成一幅水墨;我曾是一条醉鱼,游弋在瀑布般流泻的灯影里……当你我之间还只是一弯眉月的距离时,我正沉湎于风光雨露的溺爱,矜持地守护着内心最深处的真实。

是何时,我的爱终于在你深深的注视下醒来?

我一直不敢正视你我越来越近的呼吸,越来越深的牵念。你离我实在太远了,乾坤浩荡,你怎么可能只钟情于我——一朵即将憔悴不堪零落成泥的秋荷,一个丝绸般敏感纤弱的女子?

可是,每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你的清辉,我的芬芳,不顾一切地在夜色里极尽缠绵。短短的生命里,除了你,我何曾向世上任何一个人如此真实地袒露过自己啊,月亮。

母亲说,在印度神话里,你是巨人普鲁斯的心脏化成的。母亲还说,八月十五,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会落下一种五彩的月霞,它是月亮的精髓。月霞落在哪位女子身上,她就能得到最珍贵的爱情。但月霞不是年年都有的,母亲从未见过,也未听说它曾落在谁的身上。

你常说:“我们是前世摔破的两爿镜子。”莫非,一朵荷,也有前世吗?如果前世我们从未相约,为何我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我积蓄了一生的力量,就为这一刻,来等你。

夜渐渐深了。人渐渐散了。

你会来吗?“像一首小令,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走来。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其实,你来不来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在。在云的背后。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你。抬头,满天都是你。垂首,水是你,灯是你,柳是你,鱼是你,风声是你,每一处都是你!都有你!

其实,我也知道,你来了,短暂的欢愉后,便是长久的分离。天是你的家,水是我的家,我们可以相互映照,在灵魂的最深处彼此拥有,但我们只能各得其所,多一分奢望便意味着强求,自然的平衡被打破了,你便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美丽的也不再美丽。

母亲说,天上的月亮是靠不住的,你冷时,他给你温暖吗?你病了,他陪在你身边吗?水中的月亮更是靠不住的,虽触手可及,却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可是母亲,难道不正是因为远远地拥有,不正是与月亮千万年来的距离,才使我们之间的情缘如此隽永吗?

人的一生,原是要不断地离合,离开一个房间,再走进另一个房间,所以,我会坦然地送你远离。

只是,我的心一定会舍不得那个洒满清辉的房间,那我就掏出来,把它留在那里。

夜很深了,街灯越来越亮。

忽然,一滴雨落到了我脸上。

是你吗?

还是我含笑的泪?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我相信,这是一滴为爱跋涉了一生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