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糊涂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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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外篇二 (6)

接着说谢道清,怨这个怨那个,都怨自己。想当初,人家后周皇帝周世宗柴荣待赵匡胤也不薄啊,可赵匡胤不照样陈桥兵变,从柴荣八岁小儿柴宗训手里夺走了江山吗?所以,还是伯颜说与大宋使者的那句话最妙:“宋人过去得天下于小儿之手,今天又失之于小儿之手,这是天意,不必多说了。”如此这般,谢太后那篇榜文倒可以如此改写一下:“我国家三百年,民众等待我赵家不薄。奈何赵家黄鼠狼下老鼠,一窝不如一窝。赵家儿孙众多,却无一人能出一策以救时艰,内没有保持先人禀性,外不讲诚信,国难却笙歌不已,膏粱不歇,尚何人为?亦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

榜文能如此一改,也算灭得清醒吧。否则稀里糊涂地玩完了,既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后来者。那些后来者,也就顶多玩三百年吧。西哲云:我们从历史中所学到的东西,就是什么东西也学不到。诚哉斯言。

岳飞的盲区

公元1133年秋,皇帝赵构将岳飞召到首都,亲自书写“精忠岳飞”四个大字,制成锦旗赏赐给他。同时,要在京城为他建造府第。岳飞辞谢说:“敌未灭,何以家为?”

爱大宋,爱到这个份儿上,已到中国传统道德的最高境界了。问题是,东风吹,战鼓擂,封建的朝代谁信谁。赵家的江山咋来的,大家都知道;江山前主人是如何信任赵家的开国元勋的,大家更知道,所以,岳飞这句话,只能讨得主子一时的欢心,却赢不了主子永久的信任。这是个体制问题,是中国两千年的封建朝代始终没有解决好的问题。

问题是,这些问题恰恰也是岳飞的盲区!

这次谈话后的不久,年纪轻轻的岳飞就被授予清远军节度使,成为长江中游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几年之后,也就是公元1137年,皇帝在他的卧室里单独召见了岳飞。皇帝对岳飞说:“光复国土,中兴大宋这项事业,我就托付给你了。从今以后,除了韩世忠、张俊之外,其余的军队都交给你节制。”按照皇帝赵构的内定安排,岳飞从此统帅全国五分之三的兵力。君臣之间的信任,在此时达到了最高峰。问题是,岳飞还有第二个盲区,这个盲区,从心理学上讲,他不知道心与心之间至少应该有一米的间隔,否则就会撞车。从祖制上来讲,他忘了赵宋王朝“武人不得干政”的古训。在君臣又一次谈心里,岳飞直通通地提醒主子:该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

从心理上来讲,岳飞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据说主子由于战乱,惊吓过惧,丧失了生育能力,这对主子来说,是致命的心病。主子不提,臣民只能假作不知。岳飞却傻乎乎地撞进去了。赵构当场就翻了脸。但岳飞好像不在意,后来又提了一下这不开的壶,把赵构气得无可奈何。

从祖制上来讲,岳飞撞进了最不该自己撞进的区域。太祖有训:一、武人不得干政,二、不杀士大夫。太祖的第二训条,导致大宋王朝成为中国封建史上言论最自由的、对士大夫最宽厚的朝代。言论自由到什么程度呢?士大夫可以风闻言事,也就是说,可以根据传说就上奏书,说一个人的坏话。比如朱熹就被同仁们报告皇帝,说他勾引小尼姑什么的。最后查证不出来,风闻言事者还不用担心诽谤罪。对士大夫宽厚到什么程度呢?士大夫随便发言,却不用担心项上人头,顶多贬职,一会儿被贬南方,一会儿被贬东方,净免费旅游了,没见一个人头落地的。就像岳飞这样的武人,最后杀他,也顶多弄个“莫须有”的罪名,透着大宋统治者的憨厚老实。须知,封建朝代给人弄个“谋反”罪名,比母鸡下蛋都容易呢。赵构与秦桧合谋鼓捣了半天,也就弄个“莫须有”而已。

但是即使这样宽厚善待士大夫们,他们也知道,主子有个大大的禁区——接班人问题,那是万万不能撞进的。

有关接班人问题,李林甫做得堪称表率。唐玄宗想废太子瑛,召见宰相李林甫欲探其意,李宰相的回答是:“此陛下家事,臣不合参知。”后来方孝孺反对朱棣取建文而代之,朱棣就老大的不乐意,借用李林甫的说法酸酸地说:“此朕之家事尔,先生毋过劳苦。”岳飞不知道李林甫的故事,有情可原,武人毕竟没有恁多文史知识嘛。岳飞不知朱棣故事,更有情可原,因为对岳飞来说,那是未来的故事嘛。可岳飞不知本朝的故事,就说不过去了。本朝故事有俩人,还都是大宋名人。一个是包拯,一个是韩琦。包拯劝仁宗早立太子,仁宗就反问:卿想要立谁?这一句就把老包吓坏了,赶忙表白:“臣无才而备位,所以请求早建太子,是为宗庙万世计谋而已。陛下问想要立谁,这是怀疑臣下。臣年已七十,并且无子,并非为后辈求福之人。”黑老包慌得,连自己绝子绝孙的情境都搬出来了。韩琦也曾劝仁宗早立太子,仁宗回说:“朕久已有意于此,谁人可为太子?”韩琦也吓得不轻,说:“这不是臣辈可以议论的事,应当出自圣上的裁定!”

文臣们都不敢掺乎的事,一个武人却这么热心,主子能不怀疑吗?然而岳飞的盲区还有一个,那就是艺高人胆大,兵多气势雄。随着兵权的加重,主子发现他脾气越来越拧了。最大的一次冲突是,主子本来想把刘光世的部队转给岳飞,可宰相张浚与刚出任枢密使的秦桧却坚决反对,认为有违祖制。赵构可能一下子想到了自家祖宗玩的“陈桥兵变”,所以马上反悔,不给岳飞这支军队了。岳飞感觉受到了调戏,马上辞职不干了,卷铺盖回家了。岳飞再次犯了大忌,跟主子赌气的,历史上就杨玉环之类的玉字辈的女流了,其他谁敢啊。

民间百姓都知道,最后赵构勒令岳飞班师回朝,连下了十二道金牌。大家只发现了赵构有限的复国情操,却没有发现赵构作为皇帝那有限的权威:一般的人,谁敢违抗十二道金牌啊!

第一妇人独孤伽罗

每一个成功的帝王身后,必有一位了不起的第一妇人。李世民、朱元璋、刘邦皆是也。不过,最具典型意味的当属隋文帝之妻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俺河南老乡,洛阳人,北周大司马、河内公独孤信的七女儿。独孤信似乎略懂相面,见杨坚长得很奇怪,不似凡人,就把女儿“赌”给了他。当然,长得不奇怪,独孤信也知道该把女儿嫁给谁。比如他的大女儿嫁的是北周皇上周明帝宇文毓。

还得说人家杨坚,并没有辜负自己的相貌和老丈人的赌注,三拨拉两拨拉,就把皇位拨拉到自己屁股底下了。当然,拨拉的时候,有妇人在身后助威呢:杨坚在夺权最关键的时刻,有些“忽悠”,独孤氏推了他一把:“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隋书·文献独孤皇后传》)。小的时候我们上语文课,老师就教我们一招:分析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我分析这段话的中心思想就是夺权,段落大意就是“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呀头。”身边有这样的妇人,一般的男人就敢抢银行去了,不一般的男人就敢称孤道寡!比如赵匡胤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时候,身边就有两位这样的妇人。一个,他娘,一个,他妹。他娘说:吾儿素有大志,早该上了!他妹更是挥着擀面杖从厨房里冲出来对他叫唤:男子汉大丈夫要当机立断,少婆婆妈妈!

杨坚也拥有这么模范的家属,所以就雄纠纠气昂昂地上了。杨坚一成功,独孤就做了皇后,合伙做贼,当然要合伙分赃嘛,这是走江湖的规矩。

妇人最好有些小毛病,贪吃啊、贪钱啊、懒惰啊、爱打扮啊、喜欢耍小脾气啊,至少应该占一两样,否则男人没意思,你想一个小妇人什么毛病都没有,浑身上下全是美德,男人还什么劲儿啊,净剩下害老婆怕了,好听的说法是敬重妇人,不好听的说法是床头跪妻管严。不幸的是,杨坚就摊上这么一位第一妇人,这妇人生于将门,天性不喜女红,却喜读经史,读的历史多了,脑瓜就特聪明,遇事还特有主见,全国上下一致对她伸大拇指。比如,突厥与中原互市,有明珠一箱出卖,价值八百万,幽州总管阴寿禀告皇后,请求成交。没想到小妇人一点也不动心,说:“明珠并非国家所必需,当今边边疆有乱,将士辛苦,不如用这八百万奖励将士。”满朝文武听到这话,高兴坏了。众文武一高兴,杨坚就得跟着高兴,对妇人是由爱而敬,由敬而畏,爷们混到这种地步,也算白混了。杨坚每天上朝,第一妇人总是与他同乘一坐辇进殿,至阁而止,然后把老公交给宦官,由宦官们侍候,以示自己并没有妇人“干政”。等文帝退朝,两个人再同辇而回,同居一室。所以,杨坚过的日子相当于幼稚园的孩子,上下课有妇人接送。摊上如此模范妇人,杨坚当然是有甜难言啦!

如果说杨坚的开国及开国后的兴盛,很大程度上乃是由于独孤妇人之协助的话,那么遗憾的是,文帝废太子杨勇改立杨广,也是这妇人鼓捣的。

独孤不喜欢男人好色,特别是男人爱二奶宠小老婆的毛病,独孤最不喜欢啦。因为独孤本人是大奶嘛。可惜当时的太子杨勇不了解他妈的心理,二奶特多,仍嫌不够,竟然说:“阿娘不给我一好妇人,亦是可恨。”(《隋书·文四子传》后来,杨勇的大婆元氏暴死,独孤妇人马上怀疑此乃杨勇最宠爱的二奶云氏鼓捣的,杨勇由此而渐失母爱。在第一妇人的鼓捣下,杨勇被废,改立杨广。所以说,让大隋成为一个短命王朝迅速走向灭亡,独孤妇人那是功不可没。

独孤妇人还加速了杨坚的死亡进程。杨坚跟独孤结婚的时候,臭小子绝对没想到自己以后能做到皇上,所以新婚蜜月期间给妇人发誓:“誓无异生之子。”《隋书·文献独孤皇后传》)这话的中心思想乃是:一生不跟其他妇人好。段落大意乃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其他妇人想给我生孩子,没门儿!天公似乎故意要作弄人,他非得让杨坚做皇上。需知男人的“内需”是与他的“江山”成正比的,一个拥有二亩地的农民,随便有个老婆就眉开眼笑了,而一个拥有千亩地的地主,在拥有一个“母老虎”之后,还想拥有一个娇滴滴的妾,也不算非分之想吧……以此类推,一个拥有全天下的皇上,他的胃口该有多大呢?没有点想象力,这事儿还真不好想象。杨坚可怜就可怜在,身为皇上,他却只能想象。

一则是这第一妇人太厉害,二则是自己有誓言在先,有些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独孤呢,早理直气壮地把《周礼》给修正了,其主导思想乃是:能省就省。不但省人——“虚嫔妾之位,不设三妃”,还省料省钱省职称——皇帝身边的“嫔”、“世妇”、“女御”,都是有品级的,可是独孤妇人会“抑损服章,降其品秩”。如此情形,杨坚当然有些久旱不雨了。有一天,他看见了尉迟迥的孙女。众所周知,尉迟迥造反失败,全家玩儿完了。这丫头被没为宫奴了。问题是丫头长得很是楚楚动人,杨坚想犯生活作风错误的贼胆儿就凭空大了些,趁妇人没有看管的时候,跟这小丫头下了一回雨。等杨坚下班回来想下第二场雨的时候,却发现小丫头没了。杨坚一打听,才知道第一妇人趁自己上朝的时候把小丫头干掉了。杨坚一听,那个气啊,据史书载“上由是大怒,单骑从苑中而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二十余里。”

君尝闻妻管严之怒乎?反正杨坚气得狂奔二十里,如果不是高颎、杨素等心腹大臣追上之后叩马苦谏,我估计这杨坚可能想不开呢。杨坚叹息说:“吾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那倒是,那时的中国男人,稍微有些能耐的,哪个不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呢?后来还是高颎一句话让杨坚解了一口气,高颎说:“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

当然,这句话只是一颗宽心果。杨坚在外头凉快到半夜才回宫。第一妇人赶紧哭着承认错误,高颎与杨素又在一边劝解,两口子遂合好了。

高颎绝没想到,人家两口子好了,他却惹了一身骚。第一妇人听说,高颎竟然称自己为“一妇人”,从此恨上了高颎。后来又听说高颎的大奶死了,高颎的小妾却生了孩子,于是更加恨他,天天在皇上面前说高颎的坏话。从这些故事里我们应该长些学问,那就是:人家两口子架吵得再厉害,架打得再凶,我们“第三者”也得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为了哄这一方高兴而贬低另一方,因为床头打架床尾合,人家两口子一会儿就合好了,最后就落咱不是个好人。教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