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久年又点燃了一支烟，思考了一会儿说：“谭村的命运已经不在他自己手中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超出了龚仁贵的掌控范围，唯一能让谭村这么快被放出来，取决于帕瑞比官方的态度。毕竟这事，公司法务部若有证据证明谭村的20万美元是公司之间正常的业务往来，谭村就不会有事。我不清楚谭村被放出来的具体细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是帕瑞比大中华区法务部出面把他给弄出来的。大中华区法务部事先肯定要听陈汉生的意见。这么一来，就让人琢磨不透了。陈汉生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把谭村推向了断头台，临时却无罪赦免了。想不通，想不通。这个陈汉生玩的是什么套路？”
什么对手最可怕？让人琢磨不透的对手最可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有把握住对手的心理、意图才能百战百胜。古代奇书《鬼谷子》中的精髓之句：“潜谋于无形，常胜于不争不费”，意思是只要暗中把谋划建立在改变对方心理活动、思维形态上，不用争斗，不用破费钱财，就能达到你要的目的。袁道鸣之前和陈汉生素未谋面，但知道这个小个子新加坡男人对中华文化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听说陈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古代奇书《鬼谷子》？”
江久年一愣，随即笑了笑：“呵呵，那是前年的年度销售大会，当时中国区的业绩非常棒，都给亚太贡献着不错的数字。那次会议，中国区所有的销售精英都被拉到新加坡开的，在会上，陈汉生豪气冲天地引用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随后针对《鬼谷子》中的十三篇文结合销售工作做了实战姓很强的培训。后来，关于他能背诵《鬼谷子》的事情就流传了出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还有人整理了他的讲话，也就是坊间流传的‘鬼谷子销售战略战术’，被一些刚入行的销售奉为商战宝典。不过，这哥们儿对咱们中国古代文化深有研究倒是毋庸置疑的。”
袁道鸣又将各自的酒杯倒满，喝了一口，说：“其实，《鬼谷子》更多的是讲如何治人的，陈汉生是个整人高手。他对你以及谭村的‘一抓一放’，鬼把戏可不少啊。看上去也合情合理，这个度拿捏得也很到位。不过是例行一次调查，没查出问题，也就放了。真查出来问题，谭村势必会‘破罐破摔’，把所有的事情都抖搂出去，这对一家上市公司来说，尤其是在中国的外企来说，带来的可不仅仅是舆论的压力，更会引起股市的动荡。这可不是陈汉生愿意看到的。”
“这就是他的软肋！”江久年笑着吐了一口烟。
袁道鸣笑了：“原本这事，是属于他们帕瑞比内部的事情，但是陈汉生在收拾谭村的时候，顺便把咱们也捎带了。咱们也应该回敬他一下。但是也不能太声张。冷不防地捅他一下软骨，他把事情捅得还不够大，咱们暗中帮他捅大。让他们忙活去吧。”
江久年是多么聪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袁道鸣的意思。他在袁道鸣平静的叙述中看到了一种张力。两人相处这么多天来，袁道鸣给人的印象除了勤奋外，并没有展现出什么江湖传言中的过人之处，甚至看上去有点悲情，有点窝囊。现在看来，其实不然，他沉着、敏思，善潜谋，勤攻略，下手狠，防守稳。江久年主动端起酒杯，和袁道鸣碰了碰，哈哈一笑：“估计谭村在帕瑞比的日子也到了头。咱们捅，不如让谭村捅。谭村不捅，咱们就匿名捅，别人也以为是谭村捅的。”
袁道鸣点了点头：“他们想利用这事来牵制咱们，咱们反过来用谭村牵制帕瑞比，让龚仁贵和陈汉生的矛盾激化，浙海的项目他们势必要分心，这也给咱们争得了宝贵的时间优势。咱们目前也只能争取到这样的一个优势了。”
“是啊，咱们的产品优势已不明显，通过这两天的走访，我初步了解到的客户需求是，浙海本来是个教育强省，这次产品采购等于是将未来五年内的需要一步到位，甚至是更长时间。况且是教育部试点工程，对产品的要求更高，除了稳定性和安全性要好外，更注重了‘节能环保、以人为本’的理念。帕瑞比的产品在节能方面走在了前列，咱们的产品只能多在‘以人为本’上下功夫，比如可以选择低辐射的液晶显示器，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学生的视力。另外，在维护上也可以想想，能否增加一个微尘过滤系统，降低空气中的粉尘影响，从而降低系统维护成本；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诸如此类的产品改造和升级。我相信这样的话，将会大大加强咱们的产品竞争力。”
袁道鸣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几个点，都可以尝试。你稍等一下，我给研发部门打个电话，让他们考虑一下。”袁道鸣边说边掏出手机，拨打了研发总监薛刚的手机，将事情一一交待完毕后，又叮嘱说：“估算一下成本，尽快给江总汇报一下进程……对了，还有一个事情，浙海这个项目打算让整个市场部都过来，你们研发部也抽调几个人吧，和他们一起分别去浙海各个地区的学校跑跑，多了解一下客户需求……”
挂断电话后，袁道鸣冲江久年笑笑说：“我这次越权指挥，你别介意哦。下次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和他们说就行了。他们是你的兵，该用时一定要用。我这人没多少优点，但是遇到好的点子就兴奋，呵呵，脑子不好用了，只好立刻说给下面的人喽。薛刚他们都习惯了我半夜骚扰他们，不差你一个。”
江久年知道袁道鸣当着自己的面来打这个电话，是给下面的人强调一下他江久年的位置，毕竟江久年是从外面空降过来的，短时间内难免和袁道鸣的旧部在沟通时会有所隔膜。袁道鸣这一个电话，等于把这种无形的阻碍给打破了。面对袁道鸣的良苦用心，江久年举起了酒杯：“放心。”
“陆峰和鞠莉莉下周一就到位了。他们一到位，你我都可以省下心多考虑考虑其他方面的事情了。公司目前虽然找到了钱，但还面临着很多困难。金融危机这个大漩涡，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底。公司在战略上、业务模式上是不是要发生一些改变、如何改变，这些都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
江久年知道这是袁道鸣的真心话，在金融形势日益严峻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企业领导人都会有迷茫，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江久年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变化，在民企里面当高管和外企里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和处事办法，在外企里面只要做好岗位职责内的事情就可以了，做得好的话，未来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是心中有数的。私企里就不一样了，江久年现在是执行总裁，是全面掌管公司发展方向和未来趋势的人，考虑问题也不是简单地做好业绩这么简单，他是要通盘考虑、全面部署。
江久年叹口气说：“最近，每隔一两天就会听到谁谁谁、某某企业倒闭的消息，咱们也曾命悬一线，但是一想到这些钱的来历，压力也就来了，对赌加高利贷，咱们是拎着脑袋和他们玩啊。有人说，现在哪家企业的老板日子过得最潇洒？反而是那些已经倒闭的企业老板。猛一听，这不是胡说八道嘛！但仔细一想，也是有道理。那些没有倒闭的企业，经营好的，诚惶诚恐地握住袋中的钱，生怕一不小心给金融风暴卷跑了；经营不好的，每天看着钱‘哗哗’地往外流，那可是割自己身上的肉，能不心疼嘛？那些倒闭的企业老板，反而解脱了。”
袁道鸣见江久年将话题绕了一大圈，也没有说出对公司调整的建议和意见，便知道江久年刻意在躲避这个问题。毕竟他刚来不久，况且一来就立刻被派到浙海负责这个项目了，没有时间深入公司内部来发现问题。想到这，袁道鸣笑了笑说：“那些解脱的人未必是真的解脱了。呵呵，咱们‘对赌+高利贷’找的钱，也是钱。有了这些钱，咱们还可以接着玩下去。你刚来公司，用新的眼光反而更容易发现问题……”
“放心。”江久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袁道鸣也一饮而尽，看了看时间说：“快零点了，咱们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点去教育厅呢。”
江久年看了看桌子上的菜，问：“你不吃了？”
“不吃了，不饿。”袁道鸣回答。
“那可惜了，打包吧，给刘恒辉带回去，他肯定还没休息呢。”江久年招手喊来了服务员，说：“请帮我把这几个菜打包。”
“怎么样？”袁道鸣说，“那个小刘用着怎么样？实在不顺手，就让他回去吧，北京现在又招聘了几名老手，资料你也看了，有没有看上的？”
“哦，他啊，还可以啊。上次跟你说过，巧遇丁副厅长就是他处理的。虽然是毛头小子，但无知者无畏嘛。”江久年说，“况且，浙海这边，不需要太多销售，有一两个盯着就可以了，其他的可以和市场部、研发部人员一起派到浙海下面各个市县里收集需求。”
“我是担心，像刘恒辉这样的新手，一上来就担当重任，不利于他的成长。也担心和他一同进来的员工心态会起变化。”
“哦，我们不能拔苗助长啊。”江久年没想到袁道鸣在这么底层的员工的身上也会考虑这么多细节，但江久年转念一想，在这个到处充满冒险的年代，机会不单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更多的是留给那些敢于冒险的人。在用刘恒辉方面，江久年还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刘恒辉在这个项目上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幌子是有时效性的，如今这个幌子的作用已经过去了，江久年完全可以将他打发回北京参加新员工培训，但是江久年没有这么做，刘恒辉身上表现出来的求知欲和聪慧让江久年感动，无形中就增加了对他的好感。“不过，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前期就已经让他介入过来，现在忽然让他回去，对他的自尊心打击会不会太大。”
“若真想培养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多磨炼磨炼。不过，你用着顺手就行。”
其实，无所谓顺手不顺手，江久年就是想带他见见世面。“让他待在浙海吧，等陆峰到位后，就派他去浙海下面的学校收集需求吧。”
“也行。大部队很快就开过来了。咱们在浙海市设个专门的指挥部，将所有人都‘铺’到浙海省下面各个县区教育系统里，争取用三至五天的时间走遍浙海108个县级教育系统。这是个大行动，这次下去不是做面子工程，是实实在在地收集学校的真实需求。”
江久年点点头，两人之前在电话中聊过这个话题，没想到袁道鸣这么快就付诸行动了。这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没等江久年说话，袁道鸣又特意叮嘱道：“这次行动，先不要跟浙海教育厅说，等咱们把工作做好了，他们心中自然有数。”
这很符合袁道鸣的做事风格，务实、低调。在这一刻，江久年忽然感觉自从加入锦盛天成后一直困扰他的问题迎刃而解了，江久年自感自己粗放的性格刚好和袁道鸣的内敛互补，当然了，他也找到了彼此更多的共同点，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执著。江久年点点头，刚要说什么，手机震动了起来，这种“嗡嗡——”的声音让凌晨的大街显得空旷而宁静起来。江久年看了看号码，摁了接听键，说：“宁璐你好……没事了。谢谢。你怎么知道的？……哦，是吗？我去看看，哪个论坛？……好的，谢谢。”
袁道鸣也停下了脚步，扭过头，看着江久年。江久年挂断了电话，低头在手机屏幕上输入论坛网址，说：“宁璐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帖子，有人已经把今天的事情捅了出去，我上网看看。”
袁道鸣一愣：“这么快啊，有人动作比咱们还快？”
江久年打开网页看后，将手机递给了袁道鸣。袁道鸣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圈内人常去的论坛，发布的字数不多，行文属于八卦风格：今天帕瑞比中国区两任销售总监涉嫌行贿受贿被捕，消息绝对可靠！袁道鸣留意了一下发帖时间，2341，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有十几个人跟帖。而发布者则是一个刚注册的ID。江久年说：“这种事是捂不住的。其他人知道消息后，发出来也属于正常。”
“谁会无聊到在深夜来发一个和他无关的帖子？”袁道鸣自言自语道。
“难道是鑫星的人？毕竟这事捅出来，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江久年说完随即便否决了自己，“也不会啊，若真是鑫星的人，帖子里应该提到我现在的职务啊，他们巴不得帕瑞比和锦盛天成都出问题呢。现在帖子里只是把我说成了帕瑞比前任销售总监，矛头只是对准帕瑞比？奇了怪了。”
“这个帖子……”袁道鸣沉思了一下，冲江久年笑笑说：“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谭村自己使用的‘苦肉计’！”
谭村将头斜靠在北京西三环一家茶楼的沙发上，双腿伸直，双目微眯，以一种放松或者说疲倦的姿态望着包间里那个古色古香的老式挂钟。时针在他进屋后已经摆了30°的角度。一个小时过去了，龚仁贵还没有露面。期间，龚仁贵倒打来过一次电话，说在路上呢，塞车。谭村盘算了一下距离，从龚仁贵家到这家茶楼就是步行也该到了，谭村有种被冷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