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表姐夫窘困的样子,我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姐姐你别生气,姐夫这人我知道的,虽然看上去是很不正经,其实他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专一。
表姐夫狠狠瞪了我一眼,好像我欠了他八十万货款。然后他回过头去,柔声对我姐姐说,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了,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我本质上是一个很有思辨能力的文学青年,此刻我幸灾乐祸地想,时间的确会证明一切,时间还证明人是会死的,我看你就快了。
从刚才到现在,Gigi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出家庭伦理剧,似乎毫无反应。此时她却站起来说,朱□□,你看那边,太阳快下山啦。
我随口答道,嗯,快了呢。
然后我举起手中的烧烤叉,含情脉脉地盯着金黄的烤鸡翅,兴高采烈地唱道,烧鸡翼,我中意食。
Gigi夺过我手上的鸡翅,说,别光顾着吃了,陪我到那边看日落吧。
我眼睁睁地看着鸡翅道,好是好,可我还没吃饱呢。
Gigi不由分说地把我拽了起来,说,等下回来吃。
然后,Gigi跟表姐打了个招呼,便拖着我走向沙滩。我心里牵挂着心爱的烤鸡翅,走得不情不愿,三步一回头的。
刚刚走出表姐他们的视线,“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Gigi在我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疼得我大叫起来。
我揉着快要淤青的手臂,吸了口冷气道,怎么啦?
Gigi白了我一眼说,朱□□啊朱□□,看不出你心肠那么坏。
我知道她说的是刚才戏弄姐夫的事情,于是我说,开个玩笑而已嘛,没料到我姐会生那么大气。
Gigi看着脚下细密的沙子,跟一进一退的海水,缓缓道,其实咧,姐姐倒不是真的生气啦,不过我们两个人在,她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我们才要借故离场,给她下台的空间,就没事了。
Gigi顿一顿,看着我的眼睛说,女人就是这么傻。
我做出琼瑶女主角的神态,撒娇道,哦,老婆好厉害好厉害,我好崇拜好崇拜哦……
Gigi伸出右手,作势又要掐我。大丈夫能屈能更屈,我赶紧撒腿狂奔,Gigi则在后面紧追不舍。
此时金乌西沉,沙滩上一对新婚夫妻你追我赶,踏浪而行。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俊男跟美女。如果能把镜头拉远一点,看不到我的脸的话,嗯,这简直像是一出偶像剧呢。
虽然我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但是实际上,经过拓海的单车训练后,我是个很能跑的文弱书生。所以呢,我们从海滩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Gigi仍然没有追上我。
我突然之间停了下来,马上转过身去,摊开双臂;Gigi一个刹车不及,完完全全撞进了我的怀抱里。
说时迟,那时快,我使出家传绝技,夺命剪刀手,紧紧搂住了Gigi的小蛮腰。
Gigi毕竟是女流之辈,跑了这么几步路,已经是大口大口喘气,胸口更是起伏不定。细密的汗水黏在她的额头上,就如同她洁白脚掌上的细沙。
Gigi娇嗔道,放手。
我把她搂得更紧,坏笑道,这里荒山野岭的,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然后我厚颜无耻地想要去吻Gigi,她嬉笑着扭头躲避,就在我快要得逞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咝咝咝的电流声,却是海滩管理处的大喇叭响了。
我对Gigi说,不要理它。Gigi却凝神竖耳,对我说,你听,在喊你姐姐的名字呢。
果不其然,喇叭里一个女声说,辛、辛底小姐请注意,辛底小姐请注意……
我皱起眉头,Cindy正是我表姐的英文名,她不会是发脾气,在沙滩上挖坑把自己藏起来了吧?
喇叭里继续道,您的家人郑先生说,他的心里只有你,其他女人都是过眼云烟,庸脂俗……啊,先生,你不能进来……
一阵骚乱过后,我表姐夫用像阿杜一样的嗓音,撕心裂肺地大喊,Cindy,我爱你!
在这个moment,我拜托,谁能帮忙把我的下巴捡起来,因为它刚好掉到了地上。
小POLO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路的两旁,是这个城市东部的夜晚,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Gigi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红色的泰迪熊。这只迷你的泰迪熊,是我那精于手工的表姐亲手DIY出来的,大红色格子的布料,四肢用木纽扣作为关节,可以随意扭动。我跟表姐要了几次她都舍不得给,今天却在心情大好之下,主动送给了Gigi,说是当成见面礼。
刚才在海边,表姐夫奸计得逞,用沙滩广播这种咸丰年间的桥段,就哄回了我表姐。难怪幼发拉底河流域有一句童谣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招不怕老,管用就行。
直到现在,想起表姐那小鸟依人的样子,那怀春少女般的眼神,我就忍不住好笑。
表姐夫是跑业务出身的,投其所好的功力,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他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极具杀伤力,对付我姐姐是手到擒来。
表姐夫跟我总结过,他说泡妞就像跑业务,只要心机用得够多,腿跑得够勤,就没有做不到的业务,更没有哄不到的女人。说起来,我发表在《打工族》上的那篇文章,名字就叫《做业务就像追女人》,有兴趣的同学也可以去查阅下……
Gigi放下手中的泰迪熊,看着我说,朱□□,你笑什么?
我说,笑我表姐啊,也太容易哄了吧。
我以为凭Gigi出类拔萃的智慧,或许可以免俗,岂料她却说,什么容易哄,女人都吃这一套的。
我哑然失笑,说,不会吧,难道你也会吃?
Gigi轻轻点头道,嗯,多浪漫啊。
我说,什么浪漫,不过就是哗众取宠而已嘛,太肤浅了,真爱不该是这样的。
Gigi反问道,真爱就要藏着掖着,让它发霉啊?如果真的爱一个女人,就应该哗众取宠,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爱她。
我笑着说,虚荣,“赤果果”的虚荣啊。
Gigi拉松了安全带,侧过身子面对着我,正色道,男人想要征服世界,这叫荣誉;女人只希望能征服男人,这难道就叫虚荣吗?
我心想这明明是狡辩,却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这就是两性之间观念的不同吧,难怪火星上有句谚语说,女人都是来自水星,男人都是来自那美克星……
我看着前方的道路,假装在认真开车,好回避这毫无营养的讨论。Gigi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朱□□,如果有一天我们吵架了,你会这样哄回我吗?
我说,不会,嗯,因为我永远不会惹你生气嘛。
Gigi说,别偷换概念,我只问你,会,还是不会?
我有点后悔挑起这个话题,想了一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不会,打死都不会,这样太丢脸啦。
Gigi说,哦。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车厢里面,只有风划过的声音,还有轮胎的鼓噪。
Gigi轻轻地笑了一笑,像是很无所谓地说,你会觉得丢脸,只是你还不够爱我。
我偷眼向Gigi望去,她脸上有那么一点落寞。
我想我真的该死,刚才就算是骗骗她又会如何?我真想开口安慰她的,只是我这功能障碍的嘴巴,耍贱的时候是伶牙俐齿,口吐莲花;到了要正经表达心里的情感时,却像是个拉环掉了的汽水罐。
Gigi大概是看我表情低沉,反而安慰我道,傻瓜,没事啦,到时我来哄你就好了嘛。
我心里暖暖的,却还是不知如何表达。
你总以为,挣更多的钱,让自己更有责任感,对她更无微不至,这样子的话,你就是一个更好的男人。可是或许你一开始就错了,她看重的不止是这些,她更想要你不顾脸皮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一句“我爱你”。
就那么简单,可是我做得到吗?
老段说,这个,基本上,很难。
因为Gigi家的抹布,两天不喂的话就会饿个半死,所以我们下午出发之前,就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放在车上,如今烧烤完了,就直接从大鹏回去蛇口。当我们站在Gigi家门口的时候,房间里传来抹布欣喜若狂的叫声。
接下来一小时里,Gigi喂抹布吃了2009年的第一餐,又处理了一堆隔年狗屎,然后我们带着它到楼下去散步。遛狗的时候,我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等会要如何开口,我才能够留下来过夜,继续昨晚洞到一半的房。
可是呢,事情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复杂,当我们遛完狗,站在往上的电梯里时,Gigi轻描淡写地说,等一下,你先去洗澡吧。
我小心翼翼地说,呃,我的习惯是,洗完澡就不再出门了哦。
Gigi捏了下我的鼻子,笑道,今晚你当然要在我家过夜啦,我们是两公婆嘛……
老公。
呃,因为我们是两公婆,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非常理所当然。我们一起回家,我洗完澡之后,坐在电脑前上网;Gigi穿着宽松的睡衣,从水汽蒸腾的浴室出来,我帮她吹干头发。然后我们一起上了床,熄了灯。
2009年的第一天,也是我闪婚后的第一天,在这一天里,我快乐得像一个皇帝。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句古诗告诉我们,皇帝都是些大懒虫,早上睡得很死,直到第二天太阳晒屁股了,也还赖着不肯起床。
我在床上打了个惊世骇俗的哈欠,然后咂了咂嘴巴,又抱住了Gigi……呃,怎么没有咧?
我不由得睁开眼睛,却发现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Gigi早已不见了。嗯,寡人是不早朝了,奈何爱妃却是朝朝都要做瑜伽呀。
我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床的正对面是衣柜,仍然挂着上次见到的床铃。这是挂在摇篮上面的塑料玩具,花花绿绿的,看着有点眼熟,估计我躺在摇篮上的时候,头上也挂着个一模一样的。在我们那个年代,玩具就那么几款式样,哪像现在,连奶嘴都有无数个款式。
我从床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进了卫生间,刷牙洗脸。当我挠着鸟巢一样的头发,慢腾腾走到楼下时,却发现Gigi正坐在客厅中央,手上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身前堆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器皿,像是在做化学实验。
我作为一个反应敏捷的文学青年,当即心念电转,莫非是Gigi对我不太满意,正在配置断肠毒药,要来个谋杀亲夫?
Gigi听见了我的动静,抬起头来对我说,早餐在桌子上,嫌冷的话就自己热去吧。
我走到餐桌旁,拿起一块番茄煎蛋夹面包,嗯,我确定我不需要加热了。我把早餐胡乱地塞进嘴巴里,边吃边琢磨,Gigi老师到底在捣鼓什么?
我聚精会神地观察了三分钟,终于恍然大悟,得出结论,原来,Gigi老师是在从事一项我搞不懂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