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大唐平叛传(上)
7319000000073

第73章 李隆基脱困回京师 高峰寒遇母渭河边(1)

再说陆岩和郭曜的人马聚在一起,迅速制服了刺史府的叛军将士。他二人商量了一下,由陆岩负责打扫战场,清理俘虏,监管四门,维持城内秩序。

郭曜收拢自己的兵马,陪着李豫回到汉王府。

汉中城内休整了五日,李豫的箭伤有些好转,便下令收兵回长安。李隆基每天有李豫、李倓两个孙子陪着,讲些笑话趣闻,说些俚语野史,享受了几日天伦之乐。看着孙子们生龙活虎的样子,他常常回想起当年自己叱咤风云的风采,心内不禁感慨万千!

李重瑞自知性命难保,加之身体衰弱,不出数日便一命呜呼了。李豫念在同宗的分上,安排人抬出城外草草安葬。

木笼囚车俱已准备停当,从牢房中提出了李茂、李继、穆士奇、王化年、上官禁、许匄、侯刚、侯烈等重犯押入囚车。其他人由李豫当堂宣判,官大从恶者,收监关押,官小协从者,当堂释放。李豫又命虎大成留下镇守汉中,命童勇佐之。把归降的汉中军进行了甄别,年老体弱的发给路费令其回家,年青体壮的编入自己的队伍中。

玉真子道长私下里拜谒李豫,为芈三胜求情。因芈三胜没有任职,不属官大从恶者,李豫看在玉真子在这次事件中,为大唐立下的莫大功劳,答应了玉真子的请求。他命人把芈三胜从牢中提出来,对他言道:“青城山玉真子道长为救太上皇,剪除叛逆,为朝廷立下了大功。他在本王面前保释你,本王不得不给道长面子。本王决定开释你,你自由了。”

芈三胜非常感激,他拜谢了太子不杀之恩,又跪在玉真子面前泣道:“小人自幼家贫,父亲把小人净了身,卖到楚王府中为奴。楚王坏事后,小人流落到汉中,投在汉王手下混口饭吃。如今道长讲情保下小人的命,小人无处可去,愿意跟随道长入山修行,以消弭小人的罪过。求师父收下小人吧!”

李泌心里突然一动,便说道:“道长亲自为芈总管求情,其恩之大,足可为师也!只是眼下太子身边,缺少像芈总管这样的人物。贫道想请太子把芈总管收在身边,保护殿下。待日后觅有合适人选,任凭芈总管出家去追随道长,不知芈总管意下如何?”

他说着话,向李豫递了个眼色,李豫马上明白,便说道:“先生说得很对,本帅身边确实需要芈先生这样的人才,不知芈先生是否愿意?”

芈三胜赶忙叩头,嘴里说道:“小人是犯罪之身,蒙太子不杀,众位大人宽宥,小人感激都来不及,焉有不答应之理?只是请太子答应小人,就如先生所言,小人罪孽深重,愿意出家随师修道,如若觅得合适人选,就放小人归隐,随师父修炼。”

李豫笑着点头道:“本帅答应你,岂可反悔,现有先生作证。”芈三胜忙连声道谢,又转身跪着对玉真子哀求道:“小人虽然愚鲁,却是想过味来,决心学道,追随道长。求道长答应小人,收小人为徒。”

玉真子郑重地说道:“贫道愿意收你为徒。你先跟随太子回长安,用心保护好殿下,待日后归隐时,为师定来接你回山,在祖师爷牌位前,再行拜师归宗之礼。”说完,伸手扶起了芈三胜。芈三胜连连点头称是。

待善后处理妥当,李豫下令大队人马保护着太上皇,返回长安。

唐肃宗早已接到捷报,每天派出快马,打探太上皇起驾的消息。这天,他已得知太上皇的车驾到了长安郊外,便率领满朝文武官员出城迎驾。

离城三十里,远远地看到了大队人马行来。黄罗伞盖张着一辆轿车,前面有五十面旗帜的仪仗队,摆着各样刀枪剑戟。车两旁的马上坐着高力士和陈玄礼,再后面是李豫、李泌和郭曜、陆岩诸位将军。随后是羽林军,再后面是木笼囚车,拘押着一帮汉中作乱的罪魁祸首。

肃宗见车驾快要来临,忙率文武官员拜伏在地,恭迎太上皇的銮驾。宫廷乐队奏响了《百鸟朝凤》的曲子,锣鼓喧天,礼炮齐鸣,人们举行着盛大的欢迎仪式。

太上皇的銮驾到了百官跟前停住,高力士掀起轿帘,从车上下来了须眉皆白的太上皇。他望着跪迎的人群,望着路两边头顶香案,手捧鲜花的老百姓们,不禁老泪纵横,感慨万千!他心有愧疚,说不出的酸甜苦辣各种滋味。

他二十九岁时,朝廷陷入极度的危机中。他姑姑太平公主准备发难,要废除他太子的地位,控制朝政。他果断地发动兵变,杀掉了太平公主在羽林军中的两个将领,并杀死了七个宰相中忠于太平公主的五个宰相,迫使他父亲睿宗皇帝逃到了承天门上。无奈中,他父亲只得彻底将皇权交与他,他才名正言顺地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接下来他发愤图强,励精图治,用了几年时间,便把大唐王朝带入了一个崭新的年代,开创了贞观之治以来又一个鼎盛时期——开元盛世。

四十年后,又是他把一个蒸蒸日上的国家推向了灾难的深渊。他真是百感交集,愧对天下。三年前,他不顾百官们的哭谏,执意要西逃四川。他怕百官们堵住宫门,便连夜出走。因走得匆忙,连皇室的成员都未带齐,以至于一百多名皇室宗亲,一千多名宫女、宦官,都落入叛军之手。他们有的被杀害,有的被贩卖,有的被糟蹋,有的被叛军将领纳为妻妾。包括李豫的爱妃沈氏,至今没有下落,真是惨不忍睹啊!

此时,百官齐声高呼:“恭迎太上皇!祝太上皇千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隆基既高兴又激动,并伴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惭愧。他高声说道:“众爱卿平身!众百姓请起!”百官们高呼一声:“谢太上皇!”便都起身恭立。

宦官总管李辅国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酒盘,肃宗上前端起酒杯道:“儿臣恭迎父皇,请父皇饮了这杯接驾酒。”玄宗接过酒杯,先敬天,后敬地,然后一饮而尽。另一个宦官程元振端着一盆净水,走到太上皇的面前。李隆基把手伸进水盆里,象征性地洗了洗。然后,接过肃宗递上的白布巾擦了擦手和面,最后,仰面朝天,嘴里咕嘟了几句感恩戴德的话,接风洗尘的仪式才算结束。

此时乐队又奏起了《欢迎曲》。肃宗搀扶着太上皇坐进了二十四人抬的大轿。肃宗步行在侧,文武百官簇拥在后面,浩浩荡荡地进入长安城。

大明宫里早已摆好了酒宴,等待着太上皇的到来。李隆基稍事休息,便由肃宗搀扶着步入大殿,重新接受百官们的朝贺。

宴席结束后,李豫代表唐肃宗,把太上皇送到兴庆宫里安歇。这里是玄宗称帝前住过的地方,高力士和陈玄礼仍旧随驾侍奉。肃宗又派了五百羽林军作保护,当然,也有不少肃宗的“耳目”,提防他复辟。

自李隆基平安地回到长安后,肃宗也和两年前不一样,思想和行为起了不小的变化,并不提起让郭子仪出兵潼关,收复洛阳的事。郭子仪自己为避免那帮龌龊小人见缝生蛆、无中生有地造谣中伤,便辞去了军职,到尚书省供职,就任尚书省左仆射(宰相职)。

全国各地的平叛形势有好有坏。唐玄宗的第十子,永王李璘在襄樊一带布防,不料却起了叛逆之心,起兵反叛肃宗。肃宗下令丹徒郡太守闫敬之率军讨伐。两军大战于水口渝,闫敬之兵败被杀。接着李璘又攻下了鄱阳郡,一时,贼势浩大。朝廷派李光弼讨伐,李璘兵败被擒获,肃宗下令将其处死。诗仙李白时为李璘幕僚,事后被人告发,朝廷下令将其发配至云贵郡,后遇大赦,病死在回京的路上。

接着,河西兵马使孟廷伦,杀节度使周祢反叛,占据凉州。后被河西判官崔瑜攻破凉州,孟廷伦被处死。

虢王李巨在河南守杞县,叛军前去攻打,李巨弃城而逃。至荥阳,叛军继而围之,李巨再逃。叛军追至河口,李巨逃跑不及,被围而杀之。

中秋节将至,因没有战事,高峰寒思念母亲和妹妹,便和封之春一起告了假,到城外郊游。一来是散散心,二来是凭吊已故的父亲,他们已经含冤死去三年了。尽管朝廷已为其平反昭雪、下旨旌表了他们为国征战一生的功绩,但高峰寒总觉得其父死得太过冤屈,自己又未能亲自手刃仇敌,终是耿耿于怀,不能释然。薛小鱼见他二人告假出城,便也告了假,随他们一起出城。

三人都换上了便装,出城向灞桥方向行去。正值金秋时节,瓜果飘香,庄稼成熟,应是人们收获的季节。但他们三人一路行来,看到的却是田园荒芜,村庄破败,鸡犬不闻,人口稀少,一幅肃杀景象。高峰寒平时比较沉稳,话语不多,今日遇此情景,便觉心头十分沉闷,默默无语地想心事。

封之春自从军后,和高峰寒见面的机会不多,说话的机会更少。今日难得有此机会在一起,她有说不完的心里话要告诉心上人,但又无从开口。看到高峰寒一副沉闷的样子,知他思念父母亲,心情高兴不起来,自己的母亲下落不明,何尝不是此心情呢!便也默默地和峰寒并辔而行,不去打搅他。

如此沉闷的气氛,苦坏了乐天派薛小鱼。他几次和高峰寒搭话,却勾不起对方的兴趣,只是哼啊地应付一下。和封之春搭讪,她也和高峰寒一样,随便应付一下就完了。二人心事如此沉重,急得薛小鱼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薛小鱼鞭梢指向远处的一道土岗,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哥,您看那道山冈,还记得上次血战长安城吗?”那是一次终生难忘的大战:尸骨遍野,血流成河。

真是刻骨铭心啊!高峰寒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出声。

薛小鱼见没有勾出他的话头来,继续道:“那一日血战,小弟已经杀得人困马乏,浑身无力。而且叛军越来越多,我快要支持不住了,顷刻间就要被乱军所杀。忽然,我的前面出现了一个金甲神人。只见他手拿降魔槌,足踩一片祥云,挥槌杀向叛军。叛军一片片倒下,而且惊恐万状,纷纷向后退去。我像是在梦中,跟着他一直杀过去,就看到了你正被一股敌人围困。我像是力量大增,挥刀杀了几个敌将,这才和你一同杀出重围,正好遇到了元帅他们。那次多玄乎啊!”薛小鱼嘴里说着话,神情好像还沉浸在追忆中。

高峰寒回头看着他道:“金甲神人,我怎么没看到?”“你眼睛杀花了,所以没看到。”薛小鱼不看高峰寒,还是一副回忆的样子。

高峰寒禁不住地追问道:“这么长时间了没听你说过,今儿个怎么才说出来,是不是你瞎编的?”薛小鱼绷住脸,一本正经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护身符,指着道:“这就是那个金甲神人。”高峰寒看着护身符不吭气,他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护身符能杀人?

封之春却明白了,她笑道:“峰哥,别信这坏小子的话。他看你半天不说话,才编个瞎话逗你开口,你还当个真?”薛小鱼叹了口气道:“嗨!大哥,今后你就受罪吧!嫂子比你聪明多少倍啊!”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高峰寒不好意思地笑道:“就你的鬼点子多。”

转眼他们已到了渭河边,这里有一个码头,供来往过河的人摆渡。因为是秋季雨水多,渭河水打着旋儿向前奔腾。河面阔达,足有一里路宽。河水半清半浑,顺势向下飞泻。岸边码头上却很热闹,人来熙往,车船不绝。不少小摊贩就地叫卖,吆喝声不断。有卖小吃的,卖水果的,拉差雇轿的,等船歇脚的,大多都是从北边各地返回长安的难民。人们知道京城已被收复,陆陆续续地返回家园。

还有一伙人,贼眉鼠眼地盯着下船的人们。他们前面摆着一张破桌子,账房先生坐在桌子旁,眼睛不时地溜过大姑娘小媳妇身上。他们都是京城里有钱人家的二管家,趁逃难的人群回流,低价购买丫头和老妈子,供主人使唤。

他们三人下了马,走向一个卖羊肉泡馍的食摊。薛小鱼拉过板凳,边坐边告诉食摊的老板,给他们来三碗羊肉泡馍,多放辣椒不要醋。老板满脸堆笑地应道:“客官请坐,马上就好。”高峰寒放下手中的马鞭子,抬腿坐在板凳上,招呼封之春也坐了下来。一会儿工夫,漂着油泼辣子的三碗羊肉端了上来。薛小鱼肚子已经饿了,抄起筷子边吃边道:“呜,真香啊!”封之春笑道:

“你慢点啊,别烫伤了嘴,免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三人边说笑,边吃着羊肉泡馍。封之春辣得直皱眉头,薛小鱼看在眼里,偷着乐。

突然,从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叫声:“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买我的女儿,老身不卖女儿啊!”高峰寒听得一愣,这声音好耳熟。忙站起身来向前面看去,正是骗买人口的那伙人。那里已经挤了不少人,还有人正向那里拥去。高峰寒忙道:“走,咱们也去看看。”

人群里面有一张破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胖老头。他叫孙得财,是张侍郎的二管家,人称孙胖子。醋坛似的肚子,配着滚圆的脑袋,上面长了一对三角眼,稀疏的胡子一抖一抖地跳动着,正在唾沫四溅地说服旁边的一个妇人:

“你这女人不知好歹,把你娃儿卖给咱们张侍郎家,那是享福。她能卖二两银子,够你吃喝几日。看你穷成这啥样子,你能养活她?”那妇人反倒镇定下来,大声道:“我虽穷,但我绝不卖自己的女儿,告诉你们,这里是天子脚下,你们想抢吗?难道就不怕朝廷的王法了吗?”胖老头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用手敲着桌面子道:“王法?我张侍郎家什么时候怕过王法。居三,给她二两银子,叫她快滚。”孙胖子见姑娘长得眉清目秀,下决心要把姑娘买下。

旁边还有一个妇人,手里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对胖老头哀求道:

“管家爷,请您行行好,我们虽说穷,但也是官宦人家,您就放过梅儿吧!”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被两个打手一人抓住一只手,挣脱不开,正急得哭泣。

高峰寒挤进人群,立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继而他像一头激怒的雄狮,推开面前的人,几步跨了过去,伸手“啪、啪”两掌,抓着姑娘的两个打手身子晃了晃,口中流着血,随后吐出了几颗牙齿,疼得急忙松开了手。他转身扑过去抱住那个妇人,痛哭失声地喊道:“娘啊,您让孩儿找得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