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在人群中的小丑一样，往前走也不对往后退也不对。
01
张可的情况不算很严重，可是医生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在医院休息一天。
我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岑杨因为有事提前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张可，她已经睡着了，看着她被纱布包着头带着些微痛苦的样子，想到我们从相识到现在的种种，我突然觉得很愧疚。我从来没为她做过什么，而她，总是为我在操心，这一次甚至还为了我而受伤。
我握住张可的手，轻轻地在她手上捏了捏。我觉得就这么捏一下，好像真的可以把勇气和信念传递到她身上一样。
“嗯？”我握张可手的动作似乎惊醒了她，她马上醒了过来，脸色先是有些惊慌，接着在看到了我以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伊沫，你没事啊！”
她看着我微笑着说：“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到我没有把你推开，你受了伤。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
这个笨蛋，竟然做梦都在担心我，我握着她的手眼睛发胀，轻轻骂道：“以后不要这么笨了，万一你出事了可怎么办？”
我又捏了捏她的手：“你说我出事你会担心，可是你要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很担心的。”
“好啦好啦！”张可有些无奈地微笑着打断我，“伊沫你真是越来越像大妈了，我顶多发誓——”
说着她就伸出三个手指来放在太阳穴旁边：“我以后绝对不做让伊沫担心的事儿，也绝对不会再让伊沫生气了！我，张可，要勇敢！”
说完以后她又冲我眨眨眼睛：“伊沫大妈，您放心了吗？”
“真是的！”我伸出手去捏张可的鼻子，“你要是在楚白面前有这么贫嘴就好了！”
一句话让两个人一瞬间都陷入了沉默，张可的脸色一下子有点发白。过了一会儿，还是张可最先打破尴尬的局面，她冲我虚弱地笑了笑说：“伊沫，我有点渴了。”
“嗯，我出去帮你买喝的，你休息一下，我就回来。”我回答后很快站起来冲门外走去，可是临出门我又停了停，转过头来给了张可一个放心的笑容，“张可，别多想。”
“不会的。”张可笑了笑，眼底流动着丝丝忧伤，“我很坚强。”
虽然她是那么说，但我还是没有办法放下心里的担忧，所以我飞快地买好喝的往回走。
然而，楚白出现在了我面前。
“你来干什么？”我吃了一惊，随即就有些嫌恶地看着他说道。
“我来看我女朋友啊！”楚白的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气，看着我的眼里也充满戏谑。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这些事儿都是因为在餐厅看到楚白跟别的女生在一起所引发的我就觉得愤怒，我一把推开站在面前的楚白，低吼道：“你给我滚开，张可虽然说她是你女朋友，我可没有承认你是她男朋友！”
“嗤！”楚白虽然被我推到一边却没有生气，反而嗤笑一声，“张可做我的女朋友，凭什么要你承认。我说你还真是自作多情……”
“少废话！”我打断他，抬头死盯着楚白的脸，不可否认他真的是个很帅的男生，精致张扬的外表下还有一点狂野的气质，也难怪那么多女生会为他着迷。不过我不吃这一套，我盯着楚白，沉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你害得张可还不够惨吗？你还想要她怎么样？”
“我……”楚白似乎是被我问住了，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怜惜和心疼。就在我以为看错的时候，他却早已经把这些情绪收拾好了看着我，嘴角往上勾起，眼里闪动着恶作剧的光芒，“伊沫，我突然发现，你发脾气的模样，很漂亮。”
说着，他上前一步靠近我，我立马闪开了一点，瞪着他说：“楚白，你要干什么？我伊沫可不是好欺负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好欺负！”楚白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我的眼神却没变，“我就是想知道我女朋友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怎么？你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你很关心她？”我这样问没有一点八卦心态，我只是想知道他值不值得张可那样对他，如果他此时此刻很认真地回答我这个问题的话，我可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张可的状况，甚至会想办法解决他和张可所面临的困境。
“她要是有个什么事情，可就没有人无条件为我付出了。我当然关心她。”他盯着我坏坏地笑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让我明白他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
“让开！”我再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伸手去推开他，却反被他抓住手腕拉得离他更近！
“你想怎样？”我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还是被他紧紧捏住！
“伊沫，我是不会动手打女生的，但是……”楚白低头看着我，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戏谑，“但是我不介意夺走你的初吻哦！”
说着他就作势要亲下来！
“楚白！”这一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会这么平静，“张可就那么值得你来看好戏吗？再怎么说，她也是喜欢你的女孩子，她这次受伤，几乎可以说完全是为了你。你不仅完全不内疚，反而还要跑到这里来跟我这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楚白是什么时候开始放开我的手的，但我也没在意，继续说着：“她很好，只不过要在医院观察一天罢了。你应该庆幸她没什么大碍，否则，你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说完这些话我就离开了，不再管身后的楚白为什么会一下子那么沉默。他的头是低垂着的，所以我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那些情绪。但我宁愿去相信，他是为了张可的事情在愧疚，而不是对我的话无言以对。
“伊沫。”楚白在身后喊我的时候，我以为他会道歉，可是等到我转过身去的时候，却看到他抬起头来冲我笑得张扬，“你瞪眼的样子，很漂亮。”
我一瞬间捏紧了拳头，没有再回答他，转身向张可的病房走去。韩翊的短信就是这个时候发过来的，短短的就三个字——还好吗？
我想也没想就编辑了一大段话给他，张可的事，楚白的事，包括我今天所有的惊慌失措。我都想告诉他，可是等到打完全部的字以后，我又站在那儿沉默地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因为就在我把手放在发送键的那一瞬间，我蓦然想到韩翊收到这条短信以后会怎么办？紧张兮兮地跑过来还是面无表情地看完删除，哪一种我都不想看到。
因为对他的感情已经如此深刻，深刻到不管我做什么都会对他有所期待，一旦期待没有实现，那种失望和无力的感觉会把我顷刻就淹没。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往张可的病房走去，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不好闻。这容易让我想起小时候陪着妈妈一起去医院的时候，永远都要躲在韩翊身后的我，永远都在惧怕着会随时被妈妈丢弃的我，永远得不到谅解的我。那种感觉，时隔多年之后仍旧令我胆战心惊。
我可怜自己，可是现在，我似乎又对妈妈有了一丝同情。在医院有些令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氛围中，陪伴妈妈的，永远只是一个小小的我，而这个我，曾经是她最疼爱的，而这个我，让她失去了最爱的人。
妈妈心里，也是惧怕的吧！面对那刺鼻的消毒水，面对那些面无表情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妈妈也像我一样想要逃离吧！
我摇了摇头，把那些想法抛开，深呼吸露出笑脸准备推开病房门。
“啪”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打碎的声音。我正在推门的手，就这么停住了。
02
“你怎么这么蠢哦！别人没撞到头，怎么就你把头给撞破了？”伴随着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我打开门看过去，是张可的外婆来了。
我一直不喜欢张可的外婆，因为她总是对张可大呼小叫。我对张可家的情况不是很熟悉，只知道张可很小的时候父母去世，只有一个外婆跟她相依为命。张可很懂事，吃到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给外婆带一点，可外婆总是不喜欢她，不是嫌她太笨，就是嫌她太软弱、太没用。
“不争气的家伙，你真是没用！”
“外婆，我真的只是不小心……我以后会小心点的……”张可躺在床上，因为羞愧和着急，脸色更加苍白了，她两只大大的眼睛流露出惊恐和伤心，看得我的心猛地一痛！
“以后？还有以后吗？你这丫头啊，没一天让我省心！”外婆的声音很大，也很尖利，“你这一生病，又要花多少钱啊！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你交了医药费，我们这月怎么生活？来，你说说看，我们怎么生活啊？我把全部家当交给你，你来教我当家好不好？”
“外婆，对不起……”张可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命苦啊，自从有了你，我没过一天的好日子。我看啊，我这一把老骨头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哪天非得被你给折腾死不可……”
她说着就把一个袋子往张可身上扔过去，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是张可的衣服。
“外婆……”张可明显伤心了，她强撑着坐起来去拿衣服，低着头不再出声，肩膀轻轻抖动着，我知道她是哭了。
我走到外婆身边，轻声说：“外婆，张可她不舒服，您别这么说好吗？”
我的声音让外婆和张可的视线都往这边看了过来。我朝张可看去。张可的眼睛红红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这样的张可让我觉得有点陌生，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疏离。
“哼，你是谁啊？我们家张可认识你吗？”外婆并没有理我，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轻声嘀咕了一声就开始又冲张可吼叫起来，“起来啊！准备坐到什么时候，要不要我来伺候你啊？”
张可含着眼泪起床，外婆扶着她站起来。
“慢一点啊，不知道自己是病号啊，是不是又想跌一跤？”外婆怒气冲冲地说，“你要是再受伤了，告诉你，我可再没钱给你治了！”
“我替张可出医药费好了！”外婆的话一阵阵刺痛了我，我大声地说道，“你不就是说张可用了你的钱吗？这钱我出好了，你不要再责怪张可了！”
我盯着张可的外婆，她也盯着我，无声地沉默里，我听见张可细小一如往常温柔的声音。
“不用你管。”
那语气，决绝，并且冷漠。
我转过头去看她，她似乎看懂了我脸上的错愕与震惊。她动了动嘴唇，把刚才的四个字又说了一遍。
“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吗？我盯着她有些微红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甚至以为是我幻听了，我认识的张可是绝对不会这样的。虽然我知道她跟外婆相依为命，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啊！她就算再生气，也顶多只是上前扯我的衣服，然后小声地说：“伊沫，别管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甚至她还可能给我做个鬼脸，记忆里那个女孩的脸和眼前的女孩慢慢重叠，最终浮现在我眼前的，还是面前张可这张冷漠的脸。
“哪里跑出来的丫头，你凭什么给张可出医药费？张可是不是因为你才磕到头的？”外婆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我哑口无言，我还没回答，外婆愤怒地盯着我，语气尖利地说，“张可在学校里，是不是就是受到你们这些人的欺负？我可告诉你，我是张可她外婆，张可虽然是个没爸没妈的孩子，你们谁也别想欺负她！别想！”
“外婆，我的伤与她无关……”张可淡淡地说了一句，淡漠地看了我一眼。
“张可……”我动了动嘴唇，想要问为什么。如果要我道歉，我真的会道歉，可是她为什么要用这样漠然的神情盯着我。我弄不懂！
看出了我眼里的不解，张可从枕头下面拿出她的手机来——医院外面楚白抓着我的手靠近他的照片呈现在我眼前，画面里女孩子隐忍而又略带悲伤地低着头，男孩子嚣张凌厉的侧脸展现出少见的温柔。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如果说我和楚白没有什么，很难让别人相信。
“你误会了！张可……”我话音未落，张可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日记本来扔到我身上。
我看着这个很是熟悉的日记本有点不相信地翻开。那是我的日记本，我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所以才会在看到那个日记本的时候满脸错愕——那上面写了太多我对张可的不满和轻蔑。
“这么懦弱地活着有什么意思？像个废物一样！张可为什么还能那么坦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又看到她被欺负了，明明是别人的错。我真的无法抑制自己看不起她的情绪，为什么总是要委曲求全？难道她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吗？”
“又看到张可特意跑过去跟楚白说话了，为什么她可以在懦弱的同时还这么的不知羞耻？难道她没有看到楚白看她的时候厌弃的眼神吗？”
“我，伊沫，讨厌张可。”
……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每翻一页我的心就颤抖一次，每颤抖一次都使我知道我已经无法挽回了。
“伊沫，如果不是我从你的课桌里意外地发现这本日记，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讨厌我。”张可的声音还是柔柔的，但语气已经充满了嘲讽和冰冷，“我的懦弱让你恶心了，真是抱歉！不过你现在这么假惺惺地跑过来照顾我，让我觉得更恶心。”
“张可……”我想解释，却被她打断。
“我不想再看见你，咱们的友情，到此为止。”张可转过身去，“外婆，我们走。”
“张可……”我叫她，想要她听我解释，但张可和外婆只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在原地呆了呆，拿着日记本转身出了门。
我可以理解张可，如果换成我是她的话，反应可能更加激烈。
我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在友情方面，我的冷漠和孤僻让我在整个高中都只有张可这么一个好朋友；而张可的懦弱和胆小，也只有我可以真心亲近。
只是现在，我心里真的很难受。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写下日记，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对别人那样刻薄，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写下违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