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以后不准误会我。”
“嗯。”
“老师，毕业后我们去看青海湖吧。”
“嗯。”
“老师。”
“嗯？”
“你一定要等我。”唐圆圆紧紧抱着江蓠，闷闷地说，而后松开，“我进去了。”
“晚上凉，别忘了盖毯子。”江蓠嘱托道，一直看着唐圆圆进宿舍楼，透过玻璃门，她的背影很是轻盈，微卷的长发即腰，期间她回头对他挥手笑了一下，然后便消失在拐角。江蓠在原地站了许久，目光温柔。
一阵手机铃声把他拉回现实。他下了台阶，边拿出手机，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先是有些惊讶，后猛然想到什么，忙加快脚步，接起电话。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电话那头的人气急败坏地质问。
江蓠抬头看了眼月亮，眼神流露出已好久没出现的哀痛，语气依然淡淡：“抱歉。”
“要不是我姐她······我早就想杀了你！”
“抱歉。”这么多年来这个词已被他用了千千万万次，然而这个在死亡面前如此苍白的字眼，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嘟嘟嘟——
电话被挂了，江蓠打开车门，坐进去，头仰靠在坐背上，他能感觉到整个身体越来越重，手无力地垂在两边。
学校的路灯已经全熄了，车子左边隔一个过道就是冰心楼，乔阳高中最高最早建的楼，有十层高，还保留着古老的平开窗，暗红色的几何铁架中填着一块玻璃，上面有工匠不小心溅上去的油漆。这幢楼是学生时代的他与小蓝相知相恋的地方，也是小蓝结束生命的地方。多年前的这一晚，大约零点左右，他接到小蓝的电话，之前他买了一对手机，另一个硬塞给了小蓝。那晚，她很平静地说：“学校夜景好美，有空过来看看。”
他那时候似醒非醒，嘟囔一声：“小蓝？这么晚了，你还在学校？”
那头略微沉默几秒钟，忽然说：“我累了，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的世界黑了，哪里都是黑的，没有天，没有地，我只能飘浮在这里，我找不到出口，找不到阳光，找不到你。”声声悲切，又似乎夹杂着一丝紧张。他原本还处于模糊状态的脑袋立刻惊醒，问：“小蓝，你要做什么？冷静一下，别多想。”然而他还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为她只是一时想不通而已。
“江蓠，我忘不了你，我爱你。”然后电话那边便传来急速的“呼呼”声，像是绝望的哀嚎，更像隐忍的哭泣，那是风的声音。他猛地反应过来，失控地大喊：“小蓝，小蓝，不要啊，别——”回答他的是一阵忙音，他似乎听见手机坠地摔碎的声音······
他选择在这里教书，让负罪感始终压着自己，不想让自己好过。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嗡~~嗡~~嗡~~江蓠机械地拿过手机，一条新信息，唐圆圆的。
老师，早上好！把车篷打开，晒晒阳光。
眼前马上浮现出那张倔强的小脸，江蓠悲戚的表情有回暖的迹象，他快速回过去：大半夜哪来的阳光。
——月亮借来的啊。
——听话，快睡觉。
唐圆圆躲在毯子里，把手机捂在胸口甜甜地笑了。
“圆圆，我要看。”林西把头歪过来。
“哎呀，过去点，挤死了！”唐圆圆把手机塞到枕头下，这可是上铺，万一跌下去咋办。
林西不依不挠：“圆圆，你怎么这样？你都不告诉我你跟江老师的事。”
“刚不是说了吗，你耳朵呢？至于细节你就别想了。”
林西忽然抱紧唐圆圆的手臂，激动地说：“我好开心，你跟江老师。”由于不敢出声，只好用气说话，粗重得有些喘不过来。
你刚不是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吗？现在又来了。唐圆圆没好气地拍掉林西的手：“下次再躲我床上看我不掐死你！”
“人家不是想你了嘛，从一楼跑上来看看你。”
“想我？我看你想的另有其人吧。”
“嘿嘿，今天真好，大家都很好。”林西傻笑。
唐圆圆想到江蓠，想到晚上的那个吻，不由呼吸困难，急忙拉下毯子透气。
“圆圆，你觉得顾潮生这个名字好听不？我好喜欢啊。”
“我们能讨论智商高一点的话题么？”
林西也把头伸出毯子，念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只想到黄药师的碧海潮生曲。你已为他所牵，说明你道行还太浅。”唐圆圆又偷偷摸出手机。
“圆圆，我深深觉得你说话很有水平，为什么语文老考那么低啊？”
唐圆圆翻开与江蓠刚发的信息又看了一遍，漫不经心道：“志不在此呗。”
“那你志在哪？”
“我初二时跟你讲过。”
“还是当歌手？这么多年没变过？”
“嗯。”唐圆圆甜蜜地合上手机，抬头盯着屋顶看，握住林西的手说：“这会是我一辈子的梦想。”
“那你的学业呢，你不是说要学医的吗？”
“所以说那是梦想啊，现实就是现实。”
林西一脸信任：“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算梦想，你唱歌那么好听。”
“得了吧，别朝自己人脸上贴金了。”唐圆圆推了林西一把，微微叹了口气：“今天我和林小城看见你俩抱一起了。”
“啊？”林西没控制好喉咙，发出声音，她苦着脸说：“我还对林小城说我有事儿，完了完了，他非得骂我和潮生重色轻友不可。”
唐圆圆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她姐们要不要这么迟钝啊，林小城喜欢她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哥们真是苦逼到家了。
“我明天得先主动去承认错误，请求原谅。”
“咋承认？”
林西得意地说：“用我和潮生相见恨晚的爱情去感动他，让他不忍心苛责我们。”
哥们，祝你幸福，主与你同在。唐圆圆为林小城默哀。
“林小城他······”唐圆圆刚想说几句，就被下铺的女生高声打断：“你们今天打鸡血啦，请不要再出声了好么？”是贺梦羊。
她这一说话，音调之高自不必说，好像是有意为之，全宿舍其它四人都被吵醒了，个个抱怨起来。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大半夜吵个鬼啊。”
“就是，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你们吵醒了。”
“我正做着梦呢······”
唐圆圆清清嗓子：“好了好了，我向大家道歉，大家安静，快睡吧。”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好说话。
林西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了一通，发出去。
唐圆圆拿手机一看，林西的信息：今晚我来时山羊好像总是为难我，我们以前关系不错啊，她咋了？
——还能咋地，为了男人呗。沈帅还喜欢你，听说是为了你才甩了她的，还选了政史，他不是和你一班么。山羊真不是什么好人。
——囧。我们很少说话。
——林西，看样你们班有很多帅哥啊。
——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潮生。
——鄙视你。还没到哪呢，就觉得所有人都比不上他了。
······
两人精神抖擞，一夜未眠。
那边的林小城被送回燃情后，在包厢里昏睡了几个小时，才悠悠转醒。他坐起身，揉了揉疼痛难忍的前额，想要站起来却踉跄几下，索性便倒在沙发上。抬手看表，凌晨四点半。他翻出手机，痴迷地看着壁纸：一株夭夭桃花和一只可爱精灵。他手指在触摸屏上轻柔地滑动，像是在抚摸稀世的珍宝。
想到些什么，闭眼，叹气。
“呦，虎儿子长大了。”包厢内不知何时忽然多了一男一女。男人叫林浩，高高壮壮，没秃顶，无啤酒肚，眼睛微小，和林小城一样也是个板寸头，不俊不丑，却有种别样的吸引力，应该是来源于他无时不刻散发的自信。女人一头黑亮的披肩发，娴静地挽着男人，纤细白皙的五指一看就是弹钢琴的好手，事实上，她也正是乔阳高中最好的钢琴老师的老师。
林小城连忙收起手机。
“还跑出去喝酒。”林浩哈哈一笑，上前抓住林小城的衣领，一把提起来：“你小子，谈恋爱了吧？哪家闺女？”
林小城不耐烦地挣扎几下，苦于没有他力气大，只好任由他扯着他的衣领：“爸，人家有男朋友了。”
“那就抢过来！是男人不？”林浩松开手，又撞了下林小城。
“妈，你看爸——老是这样。”林小城求救，“用强的。”
陈倩云在一边微笑，看了眼林浩说：“你还不了解你爸么。”
“是是是，您就是他抢来的。”林小城急忙避开林浩的拳头，躲到陈倩云后面，对着他张牙舞爪。
“妈，我饿了。”林小城摸摸肚子，推两人出去，“吃饭吃饭，我不要燃情里的，我要你们亲手做。”
关上门，林小城一下子就蔫下来了，抢？谈何容易，抢过来心也不是自己的，何况朋友妻不可欺。
还是照老样子吧，他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