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欧阳昭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简直是高手啊,解释一下,怎么进八个半球?”
“哼,瞧你这表情就知道你态度不端正。算了,谁让我今天心情好呢,不跟你计较了。”
“我看你是一会不挨揍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知道就行了呗。”
路的两旁是高高的山,上面隐隐约约有几处人工开凿过的痕迹,随着马路不断地向上延伸,山的高度似乎也在急剧地下降。兄妹俩的笑声久久地回荡在这偏僻的大道上。
路边山势较平稳的地方,零星分布着几户人家,有的是浅浅的庭院,有的只是几间普普通通的小平房,有的甚至就只有一间简陋的小瓦房。在夕阳最后一抹余辉的映射下,让疲劳的人们在畅想家的温暖的同时,不免也会生出一缕萧静的惆怅。
“这儿的人怎么这么少啊!哥,到了吗!还有多远!我都快走不动了。”欧阳昭懿有气无力地跟在后面,张着嘴巴不住地喘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欧阳昭辉更是累得够呛,他不仅要推着一辆大架自行车上坡,而且背上还背着欧阳昭懿的自行车。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你不是长跑冠军么,怎么这么没耐力。”
“这跟跑步不一样的,这是一路上坡,等于爬山,多累人啊!”
“看见前面的塑料大棚了么,就从那儿往里拐再走五六百米就到我住的地方了。”
“啊?还得再走五六百米!天呢,怎么这么远!”超负荷的体力消耗确实让欧阳昭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我真想躺在地上大睡一觉。”
“滋味不好受吧。怎么样,来这一次,以后还来不?”
“来——”
“还来呀?!”
“嗯。”欧阳昭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次我得让韩朋跟我一块来。”
“韩朋?就是韩奶奶的孙子?”
“呣,我得锻炼锻炼他,那个家伙不好好学习,整天就知道玩。你都想不到他有多奢侈,吸几十块钱一盒的烟,进一次饭店都花好几百!有时候看他花钱这么厉害,我真想揍他。”
“有钱人嘛,根本就不在乎,那象咱们,还欠着几万块钱的债呢。”欧阳昭辉苦笑着摇摇头,这个举动比起他的年龄明显成熟多的。
“其实这也不怪韩朋,你看,他爸妈整天就知道挣钱,从来都没怎么管过他,也很少回家,来拿韩朋自己都说他看见他们还没有看见他们家的保姆亲......”欧阳昭懿垂下长长的睫毛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觉得韩朋一点都不幸福。”
“小妮子,你懂什么叫‘幸福’么。”
“废话,谁不知道啊,幸福就是高兴呗。”
“那你觉得你幸福吗?”
“呣......还行吧。不过......要是妈妈不跟爸爸吵架,不动不动就吵骂的话,那就更幸福了!”欧阳昭懿顺着思维的发散在脑海里勾画出一个和睦家庭的画面,脸上不禁露出甜蜜的笑。
“看见前面那个小屋了么,我就住在那儿。”欧阳昭辉指着庄家地里的一间小屋,暮霭中显得格外孤寂冷清。
“啊?!”欧阳昭懿吃惊地瞪大眼睛半张着嘴怔住了。忽然她原地转了一圈,原来离那个小屋最近的一户人家,就是刚才经过的那家盖大棚的,除此之外,三四里路以内再没有第二户,况且这一带零零散散的一共也就没有几户。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小屋跟前,软绵绵地靠在墙上等欧阳昭辉开门。
“妈呀,累死我了,明天肯定又要腿疼了。”她用手轻轻地捶着膝盖说。
“我正想说呢。”欧阳昭辉笑着把车停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大铁锁,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等着,我进去开灯。”
灯亮了,但屋里的光线很暗,欧阳昭懿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放着的一张小木床,顿时眼前一亮,跑过去躺在上面。
“哇,怎么这么湿!哥,你是不是尿床了。”她又伸手摸了摸下面的褥子,也是潮潮的。
“你头皮又痒了是吧,你等着......”欧阳昭辉取下背上的自行车挂在墙上,又把门外的大架自行车推进屋里贴在床的另一头,并顺势用手掌在欧阳昭懿左腿膝盖下的韧带上冷不丁地砍了一下之后也挨着她躺在床上。
“呀!”欧阳昭懿猛地一惊,等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她索性把头枕在欧阳昭辉的肚子上,“你知道么,这一招是我经常用来对付陶珊的,她一个膝跳反射能把我们上课用的桌子踢到一边去,可厉害啦!欸,哥,灯怎么这么暗。多少瓦的?”
“十五瓦。”
“十五瓦?”她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这才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小屋里的一切,屋顶和家里的一样,也是石棉瓦的,只是用几根比较细的长木棍来回穿插着。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旧报纸、旧试卷以及初中时候学校发的地理图册,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仅有的大件物品也就是一张床,一个小书桌,一辆破旧的大架自行车,一个铁皮炉子和两口小锅。
从敞开的门向外望去,欧阳昭懿看到远处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一闪一闪地朝她眨眼,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偶尔从门后和床底下传来几声蝈蝈清脆的歌声。
“哥,你想什么呢?”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哥哥——”欧阳昭懿这才发现哥哥已经睡着了,她用手轻轻地晃了一下他的胳膊,“哥,你别睡呀。”
“啊?谁呀!”欧阳昭辉一骨碌身从床上坐起来,迅速地环视了一下,看到是欧阳昭懿在叫他,才放松了警惕,舒缓了一下紧张的心情。
“你怎么睡着了。”看到哥哥醒了,欧阳昭懿才走到门口,探头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关上了门。
“啊——”欧阳昭辉伸了个懒腰后紧接着又打了个哈欠,“哎呀,累死了。”他又伸了个懒腰才从床上下来,走到炉子跟前,伸头往里看了看。
“饿了吧,想吃什么!”听口气,他现在很兴奋。
“早就饿了,我想吃......”欧阳昭懿转着黑眼珠很有目的性的寻找着屋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她来回巡视了两遍,发现除了一袋面粉和几包挂面外,再也没有别的了,最后她把目光锁定在从家里带来的一锅窝窝上,“算了,还是吃窝窝吧。这儿除了白面就是挂面。”说着她背靠着墙骑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用商量的眼神看着欧阳昭辉。
“要不我给你摊煎饼吃吧,上次爸给我送的鸡蛋都没怎么吃,估计还有十几个吧。”
“摊煎饼!”喜出望外的表情像昙花一样在欧阳昭懿的脸上只停留了两秒钟便黯然淡去,“别弄了,你看你累得......”
“嗨,这算什么。还没我干半天活儿累得很呢,把桌上的手提灯递给我,我到地里挖几根葱。”
欧阳昭辉拿起铁锹,提着手提灯开门出去了,欧阳昭懿站在门口,目光紧随着那束忽闪不定的灯光,手在背后不停地抠着砖缝里的泥。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欧阳昭辉拎着几根绿油油的大葱回来了,接下来欧阳昭懿剥葱、洗葱、切葱,他和面糊。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好了好了,就这么一点儿面,你都放了好几个鸡蛋了,别再往里放了。”欧阳昭懿放下手里的刀,紧走一步把他手里正准备破壳的鸡蛋抢救了出来,“留着你以后吃吧。”
“多放几个鸡蛋好吃。嘿,小样,真的长大了,以前每次我摊煎饼你都嚷嚷着让我再放一个,再放一个。”
“就这几个鸡蛋,我都吃了你吃什么。你看你瘦的,两根大葱都能把你支起来。”
“大葱模型吧,还得是钢筋的。还说我呢,你看看你自己。”
“我怎么了,我这叫苗条。苗条,你懂不懂?杨玉环已经过时了,现在流行赵飞燕!欸?你什么时候下的新煤球,我怎么不知道,火上来了,锅呢?用哪个锅?”
“头顶上,看见了么。”欧阳昭辉指着挂在墙上的三条腿的平底锅说,“放那儿吧,一会儿我弄,你去躺床上歇会吧,摊好以后我叫你。”
“好嘞。”可能是习惯了被哥哥照顾,欧阳昭懿虽然没有完全执行他的附加说明去躺在床上,倒也心安理得地斜靠着墙骑坐在小板凳上,在这种条件下,这的确算得上是一种比较舒适的姿势。
一阵诱人的焦香迫使欧阳昭懿又回想起以前每每吃煎饼时的情景:黄灿灿的皮儿,咬在嘴里香脆可口,鲜嫩松软的瓤儿更是回味无穷,而令她难以忘怀的却是每次欧阳昭辉都要把第一个煎饼摊成鸡蛋和葱花最多的送到她的跟前,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欧阳昭懿依然毫无睡意,可能是由于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感到新奇,或许只是单纯的精力充沛,她静静地躺在欧阳昭辉为她临时搭建的小木板床上,呼吸着从被褥里散发出来的潮湿的有些发霉的空气,用半握的拳头轻轻地捶打着累得发酸的双腿,内心却如惊涛骇浪般汹涌澎湃。无边的黑夜仿佛极其内向的孩子,有的只是沉默。
忽然对面床上一阵声响,紧接着灯亮了。
“哥——”
“呃,你还没睡着呢!吓我一跳,现在都——”欧阳昭辉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睁了两下,这才看清墙上的时针。“都十二点多了,你不困?”说着他端起桌子上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快得欧阳昭懿都没来得及开口制止。
灯又灭了,可欧阳昭辉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
“昭懿。”
“啊?”
“你是就今晚上睡不着,还是经常这样?”
“我也说不清楚。以前躺在床上半个多小时不到一个小时差不多就能睡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躺下来两三个小时都睡不着。早上吧,又不想起,烦死了。”
“哈,小妮子,你整天脑子里除了学习都在想些什么呀?”
“什么都想。嗨,乱七八糟,胡思乱想呗。欸,哥,你是不是天天晚上吃过饭就睡觉啊?”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睡的着么?天天就你自己一个人,也没人和你说说话,你不觉得闷得慌么?”其实欧阳昭懿在没问这个问题之前,心里已有了答案。
“那有什么办法。怎么,你是不是不打算上学,想在这天天陪我聊天解闷呀!”
“我真想这样。”欧阳昭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哥,你干吗不买个收音机呀,随身听也行,可以学唱歌,不然的话,老这样下去,会得抑郁症的!”
“唉,算了吧。爸现在连一双袜子都舍不得买,我可不能再乱花钱了,欠了那么多账,啥时候才能还清啊。”
听到这句话,欧阳昭懿当即眼圈就湿润了,她接受不了哥哥的这种饱含苦涩与酸楚的懂事与成熟。她觉得越这样她心里就越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