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滴滴答答地下着，在地上形成几个深深浅浅的低洼。
常胜的一双手深深埋在泥土里，早已看不出哪只手是有断指的那只。
赵雪也不管上被淋湿，只顾着想将常胜从泥地里拉起来，可他的手好像在泥里生了根，怎么也拉不动。
“常胜！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不行吗？外面雨大。”严豹见状，也赶过来帮忙，可任凭两个人怎么拉扯，常胜就是不愿意起来。
他好像傻了似的，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常兄弟，听赵姑娘的话，快点起来，你已淋了大半夜了，在这么下去可不行。”
“常胜？”
忽然间他突然醒了过来似的，挥舞着双手大声吼道，“我的娘子，我的儿啊！”边说边爬到郭嘉脚边，使劲拉扯着他的衣襟，“大人！大人要替我做主啊！大人！”
那双手在郭嘉崭新的白袍子上留下难看的泥印子，常胜似乎疯了似的，竟敢拼命拉扯郭嘉。
郭嘉没有动，或者说，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赵雪看见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怜悯和自责的神情。
常胜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成了呜咽。
偏偏巧的是，曹操正好路过。
他是来找郭嘉的。由于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常胜身上，等他们看见曹操时，他已经在郭嘉帐门口了。
“主公！”
曹操望着这一切，忍不住问道，“这是何故？”
常胜依旧在低声啜泣，严豹和赵雪呆在一旁不知所措。
郭嘉近前一步道，“主公……”
“主公！我娘子和未出生的孩子都在彭城被……”
赵雪吓得浑身冷汗，若不是严豹大声喝住常胜，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情况。
严豹赶紧拉开要爬到曹操面前的常胜，“主公，这人是疯子。”
曹操显然有所疑惑，哦了一声，用一种打量的神情看着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常胜，眼神不知怎的，又转向了赵雪。
这让赵雪有些莫名其妙。
郭嘉忙道，“主公，这是在下的随从，他的家人在战争中不幸遭难，所以才会如此。”见曹操没有声色，又道，“主公前来，是否找在下有事商议？”
曹操眼神一转，望向郭嘉道，“你随我来。”
常胜没有疯。
只是在一夜间失去亲人的痛，无论谁，都无法承受。
几天以后，常胜就从赵雪的视线里永远消失了。
她宁愿相信他是流浪出走，也不希望他是因为对生活失去希望而做出冲动的决定。
还好严豹回来的时候告诉她，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是好是坏？她不知道，总觉得心里缓了口气，又有些沉沉的。
她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常胜是如何对待她，如何帮助她。这么一个朴实的人，为何在这乱世也逃不开悲戚的命运？
她问郭嘉，郭嘉也只是沉默。
“就快与吕布交战了啊。”许久见他对着外面的雨帘，喃喃道。
此番交战，吕布固守不出，曹操已在城外围攻半月，却终究攻不下来，何况雨天泥泞，原本用来攻墙的火器都无法使用，不少后背的军火也泡在水里，坏了大半。军中半月无功，士兵气势坠减，曹操更是心急如焚。甚得昨日与郭嘉那番长谈，这才心头顿开，原来这雨，也可以将劣势转为优势，化为攻城利器。
三番布阵后，夏侯于禁等已在吕布城外东南西三个方向挖泥堵河，这几天雨势如此大，使得原本下邳城中那条唯一河流的水床涨高大半，原本这河与城外四面灌通，而今三面被堵上，河水阻塞不通，淹入城中，冲掉不少民居，吕布的部队也被泡在了河里。若在不出，只怕会被水淹死。
曹操呆在北城门，这是唯一没有被堵上的地方，吕布的队伍只有这么一条生路。
也许并不是生路，是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赵雪望着曹操，见他气定神闲，只是静静地等着。
吕布真的会从这里冲出来吗？还是会有别的法子？一代英雄若是在这种形势下结束戎马一生，实在太不光彩。赵雪想着，心里居然有些对吕布感到惋惜。
“曹操！”正想着，一声偌大的咆哮从头顶传来，抬眼望去，束发金冠，唐猊铠甲，手执画戟，器宇轩昂，威风凛凛，纵在此番形势下，依旧话语洪亮，气势凛然，而此人不是吕布，又有何人？
连曹操也不禁将身子往后一靠。
吕布待在城头，横戟一指曹操道，“曹操！你若是英雄好汉，就与我出来单挑对战！”
曹操却不答话，笑笑。
“曹操！你听到没有？莫不成你是缩头乌龟，不敢接我这方天画戟？！”
曹操仍旧不语。
吕布又吼，“你水淹我下邳，好个下三滥的法子，不敢正面同我较量，你以为打着朝廷的旗号，我就会束手就擒？做梦！有种就过来捉我！”
曹操仍旧只是笑。
吕布终是按耐不住，“曹操！你听见没有？”
曹操道，“听见了。”
“可你躲在城里，如何与我单挑啊？”
吕布终是莽夫，听不得挑拨的话语。见曹操如此怠慢自己，更加火上心头，“好！那就容我开城与你大战！”
“不可不可啊！”说话间，赵雪又见一人爬上高台，此人五官端正，浓眉大眼，一番儒士打扮，难道是陈宫？
见他走进吕布，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吕布却依旧眉头紧蹙，双眼直直盯着曹操。
曹操突然大喊道，“陈老弟，久违久违，怎么也不下来陪我喝碗酒？”
果然是陈宫。
陈宫没有去看曹操，依旧在劝吕布，吕布的握着方天画戟的手，已经放了下来。
曹操见状，又道，“怎么？吕奉先打算做缩头乌龟？不敢与我曹某对决？”
吕布陡然大笑，“曹阿瞒，你休要激我，若说有胆，等我开了城门，你敢不敢进城与我决一死战？”曹操的脸色也变了，转向吕布身边的陈宫，见他正向这里望去。
“敢不敢，就看你曹阿瞒了！”吕布说罢，扬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