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妻子在书桌前放了一张相片。这是一张他最喜欢最欣赏的相片。
面前站着两个美人,妻子身旁是周静,两人头戴方帽,身披黑长袍,手握着系上红丝带的毕业证书。妻子眯起一双迷离的小眼睛,周静张着一双泉水般的大眼睛,一双小一双大,尽收人间的妩媚美丽。
这张珍贵的大学毕业相片,天晓得她用了什么魔术,逃过了两回大抄家保存了下来。原来她是把相片巧妙地藏在盛蜂窝煤的破铁皮桶底下,给蒙混过去的。
当年,她俩青春美丽,脸蛋儿呈现着太阳的光辉。
白言望着望着,眼睛慢慢地被泪水糊住了。他感到一阵心灵的痛苦。这些年,妻子的青春才华光采美丽都给他磨灭掉了,剩下的是一叠衰老的皱纹。他内疚苦痛得泪水淌流。
每个人都有自己年轻的时候,只有当你不再年轻时,才会珍惜青春的可贵。
岁月催人。陈洁浓虽已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那身段依然那么苗条。黄昏时,听了他们在五层楼下的倾心对话,她感到说不出的高兴,心里总是荡漾着一股喜悦,久久也难以平静下来。她爱祖国,小时候在日记里悄悄地写下,我要用自己的双手,为建设一个强大的中国添砖加瓦。然而长大了,才知道爱国不容易啊!实在太难了。一个人爱国就得讲真话,可在那个指鹿为马的年代,讲真话多艰难呀!丈夫就因为讲真话而遭受了灾难。今天改革开放了,她感到了历史的松动,她可以爱国了,自由了,能敞开思想说话了。她怎能不由衷地高兴呢?
她高兴地将自己最心爱的相片,依旧镶在古铜色的镜框里,放在他的书桌上。
夜空上月亮满网,屋里满地月光。
"你累了,来日方长,就不可以把话留点明天讲吗?"她依偎着丈夫说。
"见到洛古我总是话多了,唉!"
她明白下午在五层楼下,他话说多了,太兴奋了。难得高兴,就让他多说点吧!
他俯下头,心事重重地说:"我有点替他担心!"
"担心他那个塘鱼敞开供应的改革试点?"
他摇摇头说:"我不放心这个气候,我不该给他使劲充气。"
"大气候不会变吧!"她宽慰说。
"小气候呢?"他心里涌起了一种惊弓之鸟的迷乱感。
"既然是有益大众,自己吃点亏也值得。你的话在理,很实在,很有远见。"她说得很坦然,一种恢复自信的坦然。
他满脸惆怅,神情恍惚。近日她察觉他情绪容易波动,一下子升上理性兴奋的高点,一下子又跌下感性失落的谷底。这样大落差的心灵起伏令人难以承受,但他看上去并不在意。她从这不在意中,看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因为她爱他,爱是无微不至的。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书桌上的相片上。
好事多磨。他在忧虑天气会有变化。
"洁浓,我对不起你,我很内疚。这些年,累得你只为我一个人活着,终年陪伴着我的孤独。"他睁着一双泪眼凝望着妻子。
"陪伴你的孤独,难得呢!"她忍住了泪水说。
"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她的青春才华美丽和生命的光彩都被我消磨了,留下了无穷的遗憾。"他深深内疚道。
她莞尔苦笑说:"我俩二十年过去了,风度依然。"她满足于在这漫长的冤屈路上,他俩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骨气人格风度。生活有了深度,这不就是人生的意境吗?
他突然眼前一亮,妻子柔弱纤细的身影一下子变得高大了起来,宛若一枝在晨曦里撒满露珠的洁白的荣莉花,逆风挺立,芳香扑鼻。
月光下,窗外阳台上的茉莉花馨香怡人。
"是我们自己的生活!"他深深地感动道。
"亲爱的,别这样想了,我会难过死的,以后也不要说内疚两个字。我为你活着,为你的商品经济论活着,为今天的改革开放活着,还要为中国的希望活着。我得活下去,我活得还不够啊!"她说出了心里的话,说出了久久压抑在心底里的真情,说得两眼流出了眼泪。
他俩紧紧地搂在一起,情不自禁地放声号哭。这是多年来未有过的自由痛快的流泪啊!
这是中国历史松动的一次放声号哭。哭声震惊了整个世界,震惊了人类善良的心灵!
迷人的小夜曲
灯光下,桌上的座钟指着十点整。他的生日还有两个小时。
"我送给你一首歌。"白言笑着对妻子说。
她惊喜地睁着那双小眼睛,泪水还黏糊在眼睫毛上。
他拿出一个黑盒子,里面装着他心爱的小提琴。这是他的一个学生替他保管下来的,昨日才送回来的。
他轻轻地拉着弓,奏起了一首小夜曲,德拉尔写的曲子,旋律优美极了。他拉得十分动听,悠扬流畅抒情感人,带着淡淡的幽怨,让回忆的韵味轻盈地回荡在黑夜里。
她很久没听到这琴声,但她太熟悉这优美的旋律了。小提琴声带着他俩回到年轻的时候,寻找感情的失落,弥补岁月的空白。她想得很多很多,无穷的感慨,无限的惆怅。
当他们年轻的时候。有一晚,她在宿舍里听到窗外传来小提琴声,就是这首小夜曲。优美动听的旋律引诱着她从窗口往下望。一个高挑身影的男孩子,站在茉莉花旁边的绿茵上,在潇洒自如地拉奏着,他俯下头,如痴如醉。琴不醉人人自醉。
每逢周末夜晚,窗外茉莉花前总是出现这个高挑的身影。
他就一心一意地拉奏这首曲子。她每听一回就有一回不同的感受。她惊呆了,他怎会知道我喜欢听这首曲子呢?
月光下,直至她把窗门轻轻掩上,琴声才慢慢地静下来。
她在担心小伙子这一夜给累坏了!
小提琴声的每一次休止,传给她一个信息,姑娘我是为你而拉的啊!
在他俩定情的晚上,她悄悄地告诉同室的表妹周静:"我爱上了这首小夜曲了!"
"羡慕死人啦,感人至深的小提琴。"周静为她祝福。
"你呢?"
"海谷会画小夜曲,蓝色的夜晚。"她眨巴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说。
初恋的纯洁是永恒的。
夜很静。已过午夜了。
他俩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半边明月,掠过淡淡的乌云碎片儿。
他们在惦念着杳无音讯的海谷,一个会画小夜曲的人。
生活常常是这样,生日快乐,生日遗憾,让快乐永远快乐,让遗憾终身遗憾吧!
她疯了
周静疯了,美丽的周静真的疯了。是意外,也是意料中的事。
她的疯给洛古沉重的打击,令陈沽浓惊惶不已。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天道不公。
人生若梦。活到这个年岁,周静有了梦感,常常在梦里回首过去憧憬未来。
气候未稳定,风云不测,祸福焉知。她为洛古的市场改革试验忧虑,但她不可以劝阻,也不该劝阻啊!此路必行。唉,沐浴在改革开放的清风里,她又开始了新的忧虑。
她终于逃避不了又一次受审查的厄运。
她常常在哀愁中惦念着表姐陈洁浓,很少去看望她,怕给她再添麻烦。她已梦感到,她俩同根同命不同运。表姐这辈子蒙冤受苦,而自己只是心灵受苦,因为她有丈夫洛古这把大红伞遮着。历次运动她当然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但总算免受皮肉之苦,享受着一种依附的幸免之乐。可又有谁体会这种夫妻恩爱里的不平等的折磨的痛楚呢?"****"爆发,洛古的大红伞也倒了,他被打入牛栏。她当然也被赶入黑五类队伍里。天呀!历史断裂,撑大红伞的人不能保护自己,她失去了大红伞的保护。这气候变得太突然了,太出人意料。有人说,这是延安整风的一次变本加厉的延续,有点不以为然之感。
不过她感觉到另一类感受,自己的梦感。在服苦役的疲惫里,她竟然轻轻地卸下了多年来心灵的沉重枷锁。打破了心灵的不平等了,她不再怕连累他了。
她变了,恢复了青春朝气。
历史断裂了,在裂缝里却透出一丝微弱的生的灵光。
你说这不是历史断裂的灵光吗?
祸从天降。她灵验的梦感也不灵了,她怎么会想到事情出在"发难"这上面,********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市场改革试验,塘鱼供不应求,怨声载道,刚到任的********史田天勃然大怒:"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发难!"洛古听了毛骨悚然。因此他受审查整整一年。
当然,这回审查也特别老到,不公开审查,不查塘鱼供应,而是查同"******"的关系。据说是"****"期间,周静有个姓谢的表亲是北大的学生,她在周家住了十来天。后来证实了姓谢的学生是"******"的骨干分子。这一下就牵扯到周静头上来了。名正言顺,审查洛古为"******"发难。这太可怕了,都改革开放了,政策也见光了,岂可定个莫须有之罪?她想不通,惊恐苦闷抑郁恼怒,惶惶不可终日。而且还牵连丈夫,怎么可以这样呢?她疯了,一言不发,默默地淌泪,日夜流淌。
儿子闻讯从北京赶回来看望她,来到病床前。
"妈妈,我是洛克明,从北京回来看你,妈,我大学毕业了,你高兴吗……"
她睁着一双泪眼,凝视着儿子,微笑着,久久才说了一句话:"妈妈无罪,你无罪。"
洛克明因此也受到了盘问,大抵是因为"******"的巢穴在北京吧!
事情并不复杂,专案组长罗世宁,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下去不久便把问题弄清楚了。姓谢的姑娘是北京大学普通学生,已分配在北京工作。塘鱼市场经调节之后,供求平衡,鱼价稳定,一直敞开供应,市民一片叫好声。全国第一个取消票证的市场改革试点成功了。罗世宁心里明白,这"发难"之说已烟消云散。
他为洛古对改革开放的执着和周静的凄苦遭遇所感动。夜深人静,他在灯光下修改审查报告,喃喃地问自己,深受饥寒交迫参加革命的诚然可贵,那抛弃温饱投身革命的不是价更高吗?自由爱国是无价的。他是个老战士,早年当过中学老师,切身的苦难经历使他明白,知识分子不是臭的。那是整人的借口。虽然他是被称作知识分子工农化而得宠,赐坐高位,但他从不背叛自己,背叛知识分子。做人嘛,首先就要对得起自己,重在人格。
就这样,审查报告送上去,却在史书记手上被搁置了,一搁又一个冬春。
周静住院了。洛古忙得焦头烂额。他魁梧的体魄显得消瘦多了。上头没让他停职审查,算是给了照顾,留足了面子。他一天工作下来还得照顾妻子,还得看望老同学白言。已过半百的人还有多少精力备受摧残啊!
白言为周静被逼疯感到震惊,太可怕了。市场经济讲究供求,物价起伏是绝对正常的,岂能说是发难!他感到失望,为洛古难受,也为自己悲哀。一气之下,他把《社会主义商品经济论》的手稿,厚厚的一大叠,放进盛蜂窝煤的铁皮桶里,一页页地烧掉了,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你怎么啦!唉……"妻子下班回来看见一桶灰烬,伤心地叹了一口气。她眼睛里充满忧郁,他从没有这样失神过。她担心往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
"此物害己害人,弃之可也!"他淡漠地说,声调悲凉。他已心灰意冷。
她抚摩着他灰白的头发说:"它可以救中国!"
"但愿如此。"他依旧淡然。但从声音里可以感受到他心灵深处已被她的话触动了。
"白言,我为你活着,也为中国的希望活着。这些年我们不是过得还好吗?我们也快乐着呀!"她的一双小眼睛充满了感情,期待着。
"你理解我,你太理解我了。"他心底里很苦很苦。
"我理解你,我太理解你了,我能不理解你吗?"她重复着,因为此时此地他太需要人理解了。
"我害怕啊!"
"我何尝不害怕呢!"她安慰他说,"我们得活下去,我们只有活下去的权利,别无他求。"
他默然。
"你不可以留下我一个人呀!"她伤心得哭了。
"怎么会呢!"
"活下去吧!为了我们的爱,珍惜她!"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情。
书桌上放着女儿白林林从北京寄来的信,她大学毕业分配了。信是托洛克明捎带回来的。
洛古匆匆地赶到小红楼。
他坐下来微喘着气,一脸憔悴,深陷的双眼,看上去显老了许多。他活得实在太沉重了。
"你怎么又赶来呢?"白言埋怨他说。他明白洛古忙得够苦了。
"来看你。儿子克明今早回北京去了。"他接到陈洁浓的电话立即赶来。他喘过气,喝了一口荼,脸露微笑说,"老同学,我来是给你们说个好消息。"
他紧绞着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白言恢复了平静。
洛古说:"这半个月来,塘鱼供应正常,鱼源充足,鱼价稳定,市民放心高兴。我们还收到了一些感谢信。看来再过一个月,大致可以宣布这回市场改革试点成功了。你知道,取消票证供应的消息见报后,对全省影响很大,也引起了全国的注意。"
"好消息,太重要了。"白言心想,这一来对洛古的审查将自行消失。
话未完,洛古递给他一本最新出版的《学术研究》。他翻开一看,眼前顿然一亮,首篇文章就是《论白言的商品经济思想》,署名洛古。他万万没有想到洛古这样支持自己,用这样别出心裁的形式为自己平反。他的署名已把自己置之度外,肝胆相照。他感动得竟然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非常感谢!"他的道谢是心灵的感谢,论文标题突出了"商品"两个字,不用看内容就已感到文章的分量了。这无疑表达了他对自己一贯的信任和理解。人生有此知己足矣!
"我只是表个心意,我知道文章论述得不到家。"
"这已经足够了,太难为你了。"坐在旁边一直聆听着他们讲话的陈洁浓感激地说。
临走时,洛古紧握着他的双手说:"活着好,你会写出一本很好的研究商品经济理论的书的。"
又是一个月明的夜晚。
天无绝人之路。
爱国有罪吗
洛古赶到医院,正好是午饭时候。
妻子呆呆地坐在床前,望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心里充满了问号,连梦感也充满了问号,她是一个充满问题的人。
她为这些问号日夜忧虑着抑郁着。
她认不出是他,默然,她又像认出了他,淌泪。目睹妻子抑郁憔悴无望的目光,他感到沉沉的心灵的刺痛。
他黯然地给她喂饭,一口又一口。她默默地张开口,慢慢地咽了下去。她依然那样温顺善良。
"静,我不是好好的吗?克明来看望过你了,你放心好了。"他握住妻子的手说。
她木然地望着他。
她依然美丽,只是那呆滞的目光使她失去了昔日的神采。他深爱着她呵护着她,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有今天,在改革开放的阳光下疯了。
她木然地瞧着窗外,望不见那棵白色的茉莉花。一切都是木然的。
他感到内疚,自己太粗心了。事先未注意到此事对她的打击是那样沉重和残酷,超过了她忍受的极限。她从历史断裂的苦痛里唤起的希望,一旦破灭了,她的精神就崩溃了。她失去了一切。面对着这双美丽木然的大眼睛,他的内疚和自责是如此苍白无力。也太难为他了。生活常常是无可奈何的。
他又要走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没有一个没有遗憾的世界。
陈洁浓又来看她。她在医院上班,常常抽空往这里走。作为一个医生,她想尽力安慰她,让她安静下来。值得庆幸的是,她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爱国有罪吗?"周静问。一个何等沉重的问号。
"无罪。"陈洁浓抚摩着她的双手说。
"爱国无罪!"
"对。无罪。"
"爱国有罪?"她喃喃地重复着。
陈洁浓睁着一双泪眼说:"无罪。爱国无罪啊!"这也许是她心中最大的一个问号。
回忆的碎片在她心里飘洒,色彩缤纷。
当年她和海谷在边界河畔漫步,岸边青草萋萋,河水清澈。河对岸就是香港。那时候两地自由来往,没有边防禁区,就似上街买菜一样方便出入。
一对情人各怀心事,痛苦着,也快乐着。世界显得如此单纯而又复杂。
海谷劝她一起到法国留学。广州已经解放,他不可以再等下去了。
"你就不可以留下?"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太美了。
"这个队伍太严格了,我不适合。"他觉得党的纪律太严格了,太不自由了,也不见得民主。
"慢慢地便会适应的,你考虑得太多了。"她不以为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