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是他最好的归宿!”在山头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安思义对身前的李光弼说道,他心中似乎看到了什么。
“即使是十恶不赦之人,也有向善的一面,更何况他本性并不恶!只是受到环境的熏陶而已!”李光弼轻轻地说了一句。
“若是天下之人皆向善,世间就会减少多少纷争啊?”安思义悲从心来,有感而发。
“天下之人趋恶皆是被‘利’字蒙了心,世人若是能将‘利’字看透,世间就不会有恶人的存在空间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们在苦苦追逐名利之时,往往忽视了‘利’字背后那柄锋利的刀啊!”安思义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有痛心疾首之叹。
“启禀大帅!”张奉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上来,“安庆绪已经逃离了洛阳,可是在他逃窜之前,就把哥舒翰老将军、程千里将军斩首示众了!把原来的睢阳太守许远许大人给车裂了!”
“什么?”听到这一噩耗,李光弼差一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哥舒翰是他昔日战友哥舒耀的父亲,许远曾是他结义兄弟张巡的同事、战友,二人竟然让安庆绪给杀了,让他怎么不震惊!
“大人,生死有命,我们不能强求,请节哀顺变吧!哥舒翰老将军死在安庆绪手中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昔日潼关失利,他为了能够苟全性命,曾不惜投降安禄山,并且作书招降河南诸郡,若是他能够等到河南诸郡反正得那一天,反而会令他蒙羞!许远大人在睢阳失陷之时没有同张大人一起就义,恐怕也会成为那群奸诈小人的话柄的!”安思义深怕李光弼激动过度,会怒火攻心,连忙劝谏道。
“河南诸郡的情况如何?”强压住心中的悲愤,李光弼转过头向张奉璋问道。
“尹子奇在睢阳就被张高张镐大人正法了。李怀仙逃至陈留,我军出关以后,陈留百姓群起响应,光复了陈留,李怀仙趁乱逃回了范阳。此时的张镐将军正率领鲁炅等五位节度使会攻洛阳。颍川的田承嗣本来已经向郭大帅他们递交了降表,但是迟迟没有人前去纳降,田承嗣又伙同武令珣等人一道又逃向了河北!”
“唉!为什么他们总是慢半拍啊!”李光弼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军刚刚进入河南,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们去做,况且,大军会攻洛阳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搞定的,说不定郭帅也有难言的苦衷啊!大人又何必在这件事情上苛责与郭帅呢?”安思义笑道:“据我对田承嗣的了解,此人反复无常,是一个典型的有奶就是娘的角色。若是此次投降之后,若是将来情况有变,谁也保证不了他会做出一些有损国家利益的事情来!”
“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传令三军,向洛阳城开拔,定要让安庆绪那厮居无定所,惶惶如丧家之犬!”李光弼右手一挥,一群十七天前刚从太原开来的队伍,在一路上创造了无数个奇迹之后,又开向了洛阳,准备给醉生梦死的安庆绪致命一击。
“启禀大人,伪燕御史大夫严庄前来请降!”河北兵马使李抱玉带着垂头丧气的严庄,走到了李光弼的跟前。
“罪人严庄,自知罪该万死,特请降于大唐河北节度使李大人麾下,望李大人收纳!”严庄倒是很识时务,此时早也没有那种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太上皇的模样,垂头丧气地跪在李光弼的跟前,将一个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严庄,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之时,你就是主谋元凶之一,你也是世食唐禄,朝廷何曾亏待你?皇上何曾亏待你?天下黎民百姓何曾做过对不起你之事?你们为了一己私欲,竟置天下安危于不顾,发动叛乱,致使灾祸连年、兵荒马乱、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数十万生灵惨遭荼毒,你就是万死也难赎其醉=罪!”一看到这位昔日助纣为虐的祸害,李光弼就气不打一处来,欲将其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愤。但是,为了整个大局,他还必须得忍!“本镇欲将你碎尸万段,以告慰那千千万万的英灵!但念在你幡然悔悟,暂且饶你一条狗命!今后是生是死,你自求多福吧!”
“谢李大人不杀之恩!小人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活命之恩!”本以为落在李光弼的手中是死路一条,谁知,昔日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的李光弼竟然法外开恩,给他留了一条活路。昔日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严庄自然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一听到李光弼的赦免,他仿佛听到了天堂的福音,他知道只要能在李光弼的手中侥幸不死,这条小命自然就可以等待自然死亡了,就凭他这两年以来执掌大燕国的权柄这段时间内积攒的财物,在大唐朝廷中上下打点一通,要想保住这条小命自然是不在话下,至于东山再起、飞黄腾达,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愿,侥幸逃过一劫的严庄就散尽自己的家财,开始在朝中四处打点、不断活动,上至朝廷中枢、宫廷内院,下至官差衙役,他都乐善好施,让所有人都替他打圆场、说好话,果然捡到了一条小命(许多在叛乱中被迫降敌的朝廷官员还因为变节而被处以极刑)而且还做了当朝的司农卿,随后在代宗、德宗两朝步步高升,若不是在后来陷入德宗时期的刘宴和杨炎二人的党争之中,恐怕再次飞黄腾达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不可能吧!
“暂且将此贼押解回京,请求陛下圣裁!大军速速向前开拔、挺进洛阳,与大军会合!”李光弼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就解决了叛军的一名悍将和一名军师,这样的战绩确实可以让部下的数万人马精神振奋。
洛阳城外,大军云集。李豫、郭子仪率领的十五万唐军主力与李光弼率领的河北镇的人马在洛阳西郊胜利会师了!
“李将军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一见到飞驰而来的李光弼,李豫连忙下吗,以最为隆重的礼仪迎接,大有当年曹孟德赤脚迎许攸的作风,“想不到我大军刚到洛阳,就感受到了李将军为我们带来的惊喜,而且是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从陕郡一路走来,七百余里,北侧的叛军全部被肃清、河南几郡先后光复。今日一见,李将军用兵,神鬼莫测啊!”
“元帅谬赞,末将受之有愧!”一见李豫如此,李光弼倒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跪在地上,“末将无能,不能早日肃清叛贼,致使主上蒙尘、天子播越自是应该自裁以谢天下!”“李将军言重了!”李豫缓步上前,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李光弼,“将军以不足一万人的团练,抗击史思明的十万精锐,为我大唐守住了太原这道大门,此等战绩乃我辈望尘莫及!”
“此乃皇上洪福庇佑,全军将士用命所致!光弼受之有愧啊!”李光弼听后连忙谦虚了一番。
“李将军过谦了!”李泌从李豫的身后站了出来,白衣飘飘、气宇轩昂,举手投足之间俨然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其气质、其风度当今之世,恐怕只有李白才敢与之一较高下,“昔日王忠嗣大帅曾有言:‘他日代我统兵者,非光弼莫属也!’,一出井陉关,仅以一万之众,击溃数万叛贼,连克河北十七郡;兵临常山,兵不血刃就令贼人闻风丧胆。围攻博陵,吓得史思明、蔡希德等人龟缩不出;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太原保卫战,,仅用不到一万人的团练就让史思明丢下几万具尸体狼狈而逃,这样的战绩,就是孙武再世、诸葛重生,也自叹不如啊!”
“光弼用兵,非常人也!”郭子仪对着李光弼竖起了大拇指,随后紧紧地握住李光弼的双手,“为兄离开河北这段时间里,让兄弟承担了太多的凶险和责任,让你受苦了!”
“能得到李先生一句褒扬,李光弼身价百倍!”朝着李泌,李光弼淡淡一笑。转过身子,他又对着郭子仪深深地鞠了一躬,“为国事操劳,兄弟岂敢言辛苦二字,若不是大哥不计前嫌,向朝廷力荐光弼,兄弟即使有冲天的本领,恐怕也会埋没于行伍之中!再说,大哥入朝护主,转战千里,其艰辛又岂是兄弟所能想象得到的?”
“好!据探马来报,安庆绪等人早已逃离洛阳城。东都几乎就是空城一座,看来今日大的战事是没有的了!大家也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不如进城之后尽情叙旧吧!”看到众人是如此激动,李豫也是热泪盈眶,挥着手对帐中诸将说道。
“是!”难得主帅如此通情达理,众人更是激动不已。
“老安!”还是白孝德的眼光锐利,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的安思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安思义的双手,激动地说道:“可想煞我小白了!”
“是不是离开了在下,白将军的恶搞找不到市场,就浑身不自在了?”瞧着白孝德满脸的激动之色,安思义忍俊不禁,发出了一阵豪爽的笑声。
“可不是嘛!”白孝德附在安思义的耳边悄声地说道:“李老英雄不苟言笑,整天摆着一副严肃的面孔;浑瑊又太嫩了,好多话他都听不懂;郭大帅虽然平易近人,但是整天毕恭毕敬,谁还敢在他的面前放一两个冷笑话?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兄弟我快要被憋疯了!”
“你疯了最好,”安思义哈哈大笑道:“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免除无穷无尽的骚扰了!”
“这是什么话啊?”白孝德忽然办起了一副面孔,故作认真的说道:“人家在黄连树下都要弹琴,我们在军中闹点笑话有何不可?整天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你难道就不怕缺少了一点调味剂而导致人滑向崩溃的深渊吗?”
“哈哈哈······“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众人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就连平日里冷峻严肃的李光弼和不苟言笑的李安的嘴角都浮现出一丝微笑。
“少爷!”李安走到李光弼身后,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襟,悄声说道:“新任河南节度使张镐张大人有要事找你相商!”
拨开人群,李光弼找到了神色忧郁的张镐。
“李大帅!”张镐对着李光弼双手一拱,欲言又止,声音呜咽。
“张兄!”李光弼似乎明白了张镐想要说些什么,眼中的泪水在不停地打转,快要流了下来。
“李大人!”张镐双膝一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下官无能,办事不力,辜负了郭大帅和李大人对在下的期望,未能及时赶到睢阳,致使睢阳城陷落于叛军之手,,让张巡张大人及一万余守城将士和六万多睢阳百姓以身殉城!下官该死!”说罢,双手竟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扇起来!
李光弼只觉得天昏地暗、头晕目眩,差点瘫倒在地,虽然睢阳城失陷的消息他早就有所耳闻。但是,未得到最后的确认之前,他的心中多多少少还存在一线希望,他希望,在城破之时,与自己义结金兰的兄长张巡还有可能侥幸逃脱叛军的魔爪,坚持到了张到来的那一刻。虽说这个希望十分渺茫,也许他早就明白,性情刚烈的张巡在睢阳城破之后苟活于世的可能几乎为零,但是睢阳城被攻破到光复的时间相差不到一天啊,只要没有人告诉他张巡已经牺牲,它至少还是一个希望。但是,今日张镐带来的消息无疑是让他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让他的希望变成了绝望!一阵怨气涌上心头,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残酷了!
两行眼泪夺眶而出,湿润了他那张冷漠的脸庞,在脸颊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泪痕!仅仅两年的时间,无情的战火就吞噬了自己两位异姓兄弟的性命,这场****给他带来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恨这场****、他在心中不停地诅咒着这场****的缔造者。
他紧紧地握住双拳,牙齿几乎要播了嘴唇,实施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闪烁着泪花的双眼放出两道凶光,凌厉的注视着北方,头上须发根根倒立,随风飘舞,积累在心中的那座火山恐怕会一出即发!
“少爷!”他身后的李安,缓步上前,轻轻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想必张大人的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幅摸样。他们还等待着你杀尽逆胡,为他们报仇雪恨!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继承他们的遗志,将平叛进行到底,让他们的在天之灵早日安息!”
“李大人,下官辜负了你的期望,未能如期完成任务,请大人治罪!”张镐跪在地上,再次将头重重地叩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