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爱那么短,爱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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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有些爱一目了然,却总是无法数清(5)

早上起来要上路时,他摸摸母亲在他贴胸的口袋里装好的学费,一丝伤感涌上心头。父亲在采石场被哑炮夺去生命后,母亲为供养他上学付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辛苦,每一分钱学费里面都凝着母亲的心血和希望。他突然冲动地想让母亲送自己一程,他知道那样她会很开心的。可母亲昨晚就说自己要起早到邻村帮人种苞谷挣钱,现在已经悄悄地走了,给他做好的早饭在锅里正热着呢。

3年紧张的高中生活很快就过去了,接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跑到父亲的坟前哭了一个痛快淋漓。作为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他也让母亲背上了最沉重的债务,读高中的贷款还没还清,上大学的学费让母亲东挪西借了许久,还没有凑齐。她头上的白发惊人地多起来,可她从未向他流露过一丝抱怨。虽然母亲依然丑陋,但他已不像小时那样讨厌她,看到有点儿驼背的她那知足的眼神,他感受到了母亲内心深藏的慈爱。

进大学不久,母亲求人代写的信就到了,母亲欣喜地告诉他,她找到了一份很挣钱的活儿,让他吃饱穿暖,安心地学习,下学期的学费一定能够提早攒够。他猜不出来没有文化、没有手艺的母亲,究竟找到了怎样的赚钱门路,他猜想出母亲那是在安慰他。读着信,他的眼睛湿润了,不禁为自己这么多年来对母亲丑陋容颜的耿耿于怀而羞愧地自责起来。

很快,他在校园里找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还兼了一份家教。他写信让母亲不要太累了,等他毕业后一定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母亲,竟是在县城的医院里。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一条裤管空荡荡的母亲,他的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跪到母亲的头前,拉着母亲的手,他久久地哽咽无语。

从接他的郑伯伯嘴里得知,母亲是在上山捕蛇时,被毒性最大的眼镜蛇咬到踝关节,幸亏发现得及时,加上她身体健壮,虽然截去了一条腿,但总算侥幸地保住了性命。

原来,母亲说的赚钱的工作,就是上山捕蛇卖给城里下来的收购者。可是,他知道母亲原来是最怕蛇的,记得小时候,他和小朋友用木棍挑着一条半尺长的土蛇玩耍,母亲看到了竟吓得连呼带叫地跑出老远。好几天过去了,还紧张得连见了蚯蚓都要发抖。而先天视力不好、笨手笨脚、一向惧怕蛇的母亲,怎么会去干捕蛇这种危险的活呢?郑伯伯告诉他,山上的毒蛇比较多,人们平时上山都加着小心哪,全乡也没有几个人敢去冒险捕捉的。是母亲太想多挣一些钱,才冒着生命危险上山的。尽管她做了细致的防范,鞋、裤腿、手臂上都缠了厚厚的布条,可还是……

抱着母亲,他哭着:“我不要读大学了,我只要妈妈健康地活着。”

母亲抚摸着他的额头,双眸里闪着晶莹:“傻孩子,不读书怎么行?那样的话,妈妈的一条腿不就白白地丢了吗?我没有事儿的,往后拄了拐干什么也不会受影响的。”

很快,伤病并未痊愈的母亲便急着出院了,他也赶回大学了。他学习更刻苦了,并开始拼命地兼职,什么样的苦活累活都不嫌弃,因为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母亲少为自己劳碌一些。

然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母亲伤好之后,竟然拄着拐又上山捕蛇了,不只是因为收蛇的价格又涨了一些,主要是她怕儿子为了打工挣钱而耽误了学业。她每天都背着一个采野菜的筐悄悄地上山,偶尔有村里人碰到了,也只是以为她去采野菜了,谁也不知道她又捕蛇去了,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拄着拐的丑妇还在悄悄地捕蛇、卖蛇,大家都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古训,更何况她曾经差一点儿把命都搭上了。

她再次遭到了毒蛇的攻击,但这一回幸运没有降临。等人们发现她时,她已停止呼吸多时了,毒液进入了她的全身,整个身子已肿胀得十分吓人。

欲哭无泪地安葬了母亲,他将母亲生命中最后的一张照片放得大大的,立在坟头,长长地跪在那里,一遍遍大声地呼喊着:“母亲,我最美最美的母亲!”

喊声在山谷里朗朗地回荡着,更在他的心田里久久地回荡着……

冬日里的那缕温暖叫永远

那时已是深冬,他和几位工友还留在北方一座城市里焦急地等待着一年的辛苦打工钱。几个人兜里的钱越来越少,他们的伙食差到了极点,每天吃的都是低价买的有霉味儿的陈米,菜则是从市场上拣回的发黄的菜叶和菜帮,放一点儿盐煮一煮,一点儿油水也没有。有人实在熬不住了,便带着深深的失望回去了,最后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年轻人在苦等着。

一天早上,他照旧去市场上拣菜叶时,碰到几个外省的打工者,从他们无所忌讳的交谈中,得知他们常常到附近居民楼的楼道里偷一些人家储藏的过冬菜。听他们说得那么轻松,就像拿自家的东西一样,他的心立刻被挠拨得痒起来。

回到栖身的阴冷的工棚,他跟那个正愁眉苦脸的同伴一说,同伴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难熬的苦日子让两人也不去多想什么后果了,只盼着夜晚早早来临。晚上10点多了,天空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他和同伴互相鼓动着朝附近一栋高校教师宿舍楼走去。

很快,他们就在一个单元的五楼的楼梯口,发现了住户储存的白菜、土豆和酸菜等,他们慌乱地装了一方便袋土豆,又拿了一串咸萝卜干,便急忙往楼下跑。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的同伴更紧张,在快到二楼时竟一脚踏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藏在怀里的土豆也散了一地。偏偏这时,又从外面进来几个人,他们慌张地夺路要逃,他手里的咸菜干也掉到了地上。一位妇女正好推门出来,一见他们那心虚的眼神和他手里的咸萝卜干,恍然大悟地大着嗓门喊道:“好啊,这回可抓住你们了,都说这几天这栋楼里闹小偷,放在楼道里的东西丢了不少,原来是你们干的。”

“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前不是我们偷的!”他争辩着,眼泪都要急出来了,心里直后悔今晚不该来。

听到吵嚷声,又有人从屋里出来,开始七嘴八舌地批评他们不该偷东西,有人还要打电话叫派出所来人把他们带走。这时,五楼的刘教授走过来,仿佛很熟悉似的对他说:“原来是你们俩啊,怎么才走到这儿?我给你们拿的菜呢?”

“刘教授,您认识他们?”那位大嗓门的妇女一脸的惊讶。

“是啊,他们是我乡下的亲戚,在附近的建筑工地上打工,我刚才给他们拿了一点儿不值钱的菜。”刘教授微笑着向众人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有人开始不好意思了,有人小声嘀咕:“看他俩那憨厚的样子,也不像是小偷,差点儿错怪人家了。”说着,人们便四下散去了。

“谢谢您,先生。”他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不用谢我,我知道你们肯定有难处才来这里的。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无论多么难,都不要做错事。”刘教授把那个“错”字咬得很重。

“我们记住了!”两个人一起大声地回答。

“先把这一百块钱拿去花吧。”刘教授拉住他的手。

“不,不,您没有把我们当小偷看待,还认我们是亲戚,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刘教授,让他想起了故乡的祖父。

“拿着吧,小伙子,要不就算是我借给你们的吧,谁让我们是亲戚呢。”刘教授微笑着,不容推辞地将钱硬塞到他的兜里。

“您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呢?”他激动得手颤抖着。

“因为我知道,有时,一点点的善,就能久久地温暖一个人,而一点点的错,也会毁了一个人。你们还这么年轻,今后的人生还长着呢。”刘教授最后一句话特别加重了语气。

没错,就是那个冬天的夜晚,因为遇到了刘教授,他对那座城市和人生都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再抱怨人情冷漠,不再因为个人的得失而迁怒社会和他人,而更多的是带着爱意生活。

再后来,无论日子多苦多难,他都咬牙挺过来了,再没有产生过一丝的邪念,因为他始终铭记着刘教授那温柔的目光和那慈爱的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