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可亲自跑了一趟广州,但是胡如海的音讯一无所获。其实她心里也明白,既然他是故意躲避她,当然是不会轻易让她找到的,甚至还可能一辈都消声匿迹了呢?而这时,恰好她的假期也快满了。赵丽华已经多次打电话过来,催促她快些回澳门去,说她们的嘉华公司正拟拍一部电影,由许可担任摄像兼制片主任。在电话里,许可无法告诉他们的是她现在的心情比当初离开澳门时还糟呢!这还不算,如今胡如海一走,她才发现自己确确实实是深爱着他的,对他的生活方式和观念的尊敬又有多么深刻。她眼见姑妈和杨洪能彼此相守一生,心中的痛苦就愈发加深了。当然,姑妈也急于分担她失去所爱的痛苦。
“许可。”这天姑妈和许可一起吃完了晚饭,忽然叫了她一声,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决心说出了她的想法:“我认为你应该回去了。”
“回哪儿去?”许可不是有意明知故问,主要是她忘了自己的归期已到。
“回澳门。”姑妈说。
“现在。”许可震惊地问:“他还音讯全无呢?”
姑妈咬着牙,实在不愿说出伤害她的话,“也许你一辈都找不着他呢?”
“这个?”许可明白了姑妈的意思。自从胡如海走了以后,她就如置身噩梦,无时无刻不焦躁而紧张。这段日子里她茶不思饭不想,夜夜失眠,再也没有到海上去透过气了。她每天只重复一件事情――打听胡如海的去向,她已不在乎人们怎么议论她了。
“许可,你现在必须面对现实,你不能为此而白白耗费你的时间。我是恨不得你能立刻找到他,可是你不能将下半辈子全用在寻找一个想独自生活的男人身上呀!”
“也许我很快就能找到了他。”
是啊!很快能找得到吗?要是找不到呢?找到了他又……也许你为此白白浪费自己的青春岁月,许可。姑妈想着。
“都怪我。”许可疲倦地说,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地做过一件事呢!“是我吓跑了他,都是因为我不好。”
“是有可能。”姑妈表示同意。“可是你一定得回澳门去,许可。”姑妈的语气和她一样坚决。
“为什么?因为我不属于这里?”许可惊奇地望着姑妈。姑妈却出乎意料地向她点头。
“不错,你是不属于这里。你属于你自己的世界,属于你的办公室,你的生活圈子,你自己的东西。你应该回去做那些你应该做的事,恢复真正的你。”姑妈边说着边握住许可的手,“我并不是厌烦你,想把你赶走的意思,因为你本来就是来我这儿治疗心灵上的创伤的,现在反而承受了另一种痛苦,这不公平。”
“是啊!回去以后我仍然会因为找不着他而痛苦不已的。”
“可是他却故意躲避你,不让你找到啊!”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放弃,是吗?姑妈。”
姑妈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回答:“是的。”
“可是我却一定要找到他。”许可明知姑妈说得有理,但仍不肯善罢甘休地争辩着,泪水也跟着扑籁而下,“是因为我他才离开这儿的,如果我再花点时间就能找到……”
“如果再花一些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那么你在澳门的工作就没有了,这对你绝没有任何好处。许可,你必须回去开始过正常的生活。”
“我回到澳门又该干什么呢?”
“暂时忘掉这儿的一切,这样对你比较好。以后等你把一切淡忘了,你再回来看望我,看来我是离不开这儿了。正值澳门要回归祖国,我也算是一个回归者吧!”
“也许我离开这儿,还是会逃避到别的地方去。”
“不,你会做些健康正常的事,这里的生活不适合你。”其实许可已渐渐能接受这儿的一切生活方式及习俗了。
许可默默地点点头,离开桌子,慢慢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了她的行李。
2
渡轮缓缓向口岸码头靠过去。许可怔怔地瞪着高楼林立的市区发呆。她归笼自己的行李,脑子里只有姑妈和杨洪在港口送她上船时的情景:姑发站得又挺又直,和杨洪一起并肩站着向她挥泪道别。临上船时,杨洪突然握着许可的手说:“回澳门去吧!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他这么说当然是表示他认为她的做法是正确的了,然而她真的做对了吗?许可提起旅行袋,走出船舱。这么快就返回澳门了?她是否应该在渔场多呆一些时间?
渡轮停靠了码头,许可举目望去,只见四周一片汹涌的人潮,夹杂着喧天的噪音,以及不断朝她擦撞而来的身体,好一幅混乱的景象。在渔场上过了三个月的悠哉生活后,她简直忘了面对如此人海茫茫的滋味,只得随着人流出了口岸,搭乘计程车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在渔场上干一整天的体力活也没有今天这么劳累:除了旅途上的困顿外,主要还是承受了返回澳门的情绪打击,难怪比在渔场干粗活还疲累。许可被沉重的行李压得直喘粗气,走到家门口时就把它们往房门口一丢,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门。一跨进门,只觉得屋里的气味活像吸尘器的内部。屋里的一切和她三个月前离去时一模一样,一副空虚而不为人所爱的样子。此刻她自觉像个闯入者,又像个重返昔日情境的幽灵。
傍晚,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这肯定是赵丽华,别人是不会这么敲她的门的。况且全澳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许可今天会回来。
果然进来的是赵丽华:“许可,真是你回来了?”
“哪儿是我?”许可含泪地笑着打趣道:“我是闯空门的小偷。”
“哟,还没见过闯空门的泪人儿呢?”赵丽华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许可。
“闯空门也有哭的,因为这儿没有彩电没有高级电器可偷呀。”
“那到我家里去,我把我的给你。”
“我才不要你的呢?”许可说着,眼泪又缓缓滑下来,她用力吸吸鼻子,闭上眼睛喘了口气又说,“对不起,其实你知道我是不怎么乐意回来的。”
“我看得出。怎么回事?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呢?”赵丽华一本正经地问。
“你还说呢?你和苏总恨不得用八抬大轿去把我抬回来,现在反而回来问我为什么要回来?”许可的喉咙都直了。
“那好啦!‘既回之,则安之’。你休息两天,然后赶紧准备准备,等拍完了这部电影,公司再给你放个长假,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这下合你心意了吧!”赵丽华的人生观点一向是这么实际得令人生气。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不呢?你听我说,人生何其暂短,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使它十分甜美,你现在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又恢复了自由身,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怎么做都行,只要自己快乐、开心。如果你下半辈子想回大陆跟你姑妈一起生活,那你就回去吧!”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这还不够吗?我告诉你,现在你就当作你是回澳门旅游观光顺便帮我们做点事儿,如果你觉得不快乐的话……到时候你再离开吧!”
“听你把一切说得好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啦!但不论如何,你现在回来了,虽然你还对那边有什么留恋,我们还是很高兴你能重回我们的身边。”
“谢谢你们了。你家里还好吗?”
“平安无事,反正就是那个样子了。”
“那就行了,幸福和快乐是不能苛求的。”许可微笑着说,一边抹去眼泪。能回到像她这样的朋友身边,确实令人多少有点儿感到欣慰,“现在我明白了,一切都随缘或者叫顺其自然吧!”
“看你修行了这么一段时间,似乎大彻大悟了……”两齐声大笑,然后环顾这间死气沉沉的房子。许可又说:“我走了这么长时间你也不帮我来看看,你看那些花儿?”许可种的那些盆景只剩下了枯枝败叶,因而她的语气中含有一些责备的成分。
“得了吧你,帮你护理那些破东西,我宁愿现在就跑到大街上买几盆新的来送给你。”
“那倒是不必了。对了,既然你终于把我给弄回来了,那就告诉我,公司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一个字,糟。”
“非常糟?”
“糟得透顶了,再这么挨两天下去,我看非把我逼疯了不可,这个电影是公司非常看好的,投资资金额度也很大,要制作成个大片,所以你回来正好,只有你才能做好这件事。”
两个女人又说了一大堆久别重逢的话,直到赵丽华离去,许可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上床,但她却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渔场上的情景。
3
许可第二天早晨就到嘉华公司上班去了。接下来是开了一整个上午的会议,她面容凝重地倾听着。开完了会,她觉得浪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总经理苏永诚隐约觉察到了她的反应,于是散会的时候又单独要她留下来谈谈心。
“许可,你好像还没睡醒似的。”苏总锁紧眉头,手执烟斗问道。
“不是,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在苏总面前许可一向是有话直说。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来。”
许可缓缓点了点头说:“也许我不应该去那么久,离开了这么久,要回来还真不容易,我觉得……”她踌躇了一下,然后才直言不讳地说,“我大半个人好象还留在那儿。”
苏总叹口气,点点头燃起烟斗说:“我也感觉到了。有什么特殊原因吗?是否能让我知道一些?你被什么人迷住了,不想回来?”他一语猜中,可惜她无法奉告这种私人的事,于是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许可说。
“我不太欣赏你的回答,许可。”苏总放下烟斗,说:“太含糊笼统了。”
许可平静地说:“我回来了。你要求我回来,所以我回来了。也许目前我们需要知道的是这一点。你在我迫切需要离开时让我离开,虽然当时我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听了你的话,而现在公司需要我,我就回来了。只要公司需要,我会继续留下来,我不会再逃掉的。”她说着,不知怎么竟然笑了一下。
“可是你好像还要回去。”
“可能吧!将来的事我不敢说。”许可轻叹一声,拿着她的记录本说:“对了,我们还是谈谈工作吧!要拍的这部电影……”
“好吧!”苏总微笑着抬起手打断了许可的话:“其实这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拍摄和制片的任务由你负责,你把剧本拿回去看一看,然后也说说你的看法。”
接下来开的几次会议基本上按照原来的安排布置工作。当定板的会议一结束,许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神色中满是愉快和骄傲。她这次回公司,苏总又在整天叨唠着退休的事,因此她知道他一定会将公司的许多工作交由她处理。
晚上回到家中,许可环视着毫无生气的家里,不由思索,如果她要在这儿住下去,一定要设法改变一下屋里的气氛。接着她突然想到要给姑妈打电话,于是又跑了出去打了一通电话。
“许可?”姑妈在电话里兴奋地问道,“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我目前正要拍摄一部电影,又有许多事忙着了。”
“那好哇!你先告诉我近来怎么样?回去之后有什么感觉?”许可听出姑妈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倦怠,她猜想可能是姑妈劳累了一天所致的,于是便将回来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一番,她说她的房子是如何的空荡冷清,回公司上班的心情如何的怪异,接着她又提起了刚要着手的那部电影,不禁以兴奋的语气叙述着自己是如何有信心拍好它。
“对了,姑妈,我得问你一下,胡如海回来了吗?你有没有他的消息?”许可以怯生生的低语道,“如果有什么消息,请你告诉我,好吗?”
姑妈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答腔。她真为许可难过,她一直希望许可能将胡如海忘掉,因为这样对她比较好。
“许可,你应该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你的工作中。”姑妈哀伤地说。
“姑妈,我只是随便问一问嘛!”许可稍微收敛起兴奋的语调,她已听出了姑妈话语里的那份沮丧。
“但是我确实没有他的什么音讯。加上渔场这边又忙,有很多事……”姑妈说这话的语气不太对劲,许可立即皱起眉头问:“出了什么事了?姑妈。”
“哦,没事了。”姑妈忍不住发出低微的哽咽,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说:“我很好,只是你杨伯伯前几天出海遇上了一场大风浪掀翻船……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他已经出院了,医生说不必大惊小怪的。”姑妈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我真担心,如果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没有他,我是活不下去的。”
“天啊!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许可愕然地说。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然后我一天到晚守在医院里陪他,他出院后我又忙得团团转,许多事都没了头绪。”姑妈焦虑地说。许可听着也一阵心酸,泪水倏地涌了上来。
“要不要我回去看看你,或许我能帮你什么忙。”
“别说傻话了。”
“我是说真的,我用不着留在澳门。你看我走了三个月后,他们还不是过得好好的?一切都不成问题。如果你愿意,我明天就可以赶过去。”
“我知道你关心我,许可。”姑妈噙着泪水感激地说,“可是你不必过来了,我们真的很好,你就放心去拍你的电影好了。”
“姑妈,我是怕你一个人承受不了那么多事。如果你需要,你就告诉我一声。”
“好的,等我应付不过来的时候,我会叫你过来帮帮我的。”
“一言为定?”
“傻孩子,姑妈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呃,那就请你代我向杨伯伯问好,告诉他安心养病,你现在照顾他吗?”
“没有,只是白天去看一下,那边有他的亲戚照看着呢!”许可和姑妈都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她们都有过共同的或类似的感受,他们爱上了那么一个男人,却受制于不合理的规范和旧习俗。直到现在,姑妈在差点失去挚爱的男人时,才猛然明白了许可所承受的痛苦有多么深刻。
4
接下来的几个月,许可率领着剧组东奔西跑。然而她再怎么拼命地工作,也无法将胡如海从自己心里抹去。她不时和姑妈联系,一面向姑妈问好,一面打听胡如海的音讯,但是最后总是失望,这样不下了百来次。工作的空隙里,她心思常常飞向远方,她不停地安慰自己,也许今天,也许是明天,她会找到他……胡如海,你究竟在哪儿呢?她很想轻声提出这个问题,但她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她,她也无法知道答案。她甚至想让姑妈在广州那边的新闻媒体上刊登“寻人启事”呢!
这部电影的摄制过程十分顺利,这和许可的工作效率是分不开的,当然也是全体剧务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剧组总共有两辆车,一辆上有许可、导演、化妆师、主要演员和一些小件行李,另一辆装载所有的器材装备和其余的工作人员。他们已经抵达摄制的最后一个场景了,谁知道这个时候出了事。
最后的这个场景在路环岛的一个海滩上,旁边有一处非常陡峭的海蚀岩石地貌,非常险峻。拍完了戏,他们已准备收镜,许可这才有些松弛了下来。毕竟她的工作已经差不多全部完成了。她站在海滩上注视着眼前的海,出了好一会儿神。这时她听到旁边一个剧组临时雇来的船主说他的小船快过赛艇。“是真的吗?”许可转过头去问。那个人点点头,说:“看得出你也很喜欢驾驶小船在海上遨游,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刚才拍摄的时候我看见你纠正演员的几个动作,就知道你是个内行人。”
“我挺喜欢玩这个!”许可笑着说。
“要不要驾我的小船过过瘾?但是我得先跟你说了,你可不能达到最高档,船速太快了,你会驾驭不了它的。”那个人说。
“确实,工作这么累了,我还想过瘾呢!从姑妈的渔场回来以后,我就一直没玩过了。”许可就说着,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个人的小船,发动起它,朝海上驶去。她觉得胸中涌起一阵阵狂热和激奋,于是忘了海滩上的人群,开始朝远方辽阔的海面上飞驰。风吹袭着她的面颊,她的心激烈地跳蹦着,唇边也不觉浮出了愉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