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冷冽严峻。
我努力的笑着,给他看了我湿哒哒的衣服,道,“林,我冷。”
他上前更逼近一步。
“你听到了什么?”
我举起刚刚脱掉的绣鞋,“林,你看,这种天气,看芭蕉花最合适了。你看阿碧的绣鞋上开了一朵芭蕉花。”
我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气透过我的脚心,传到了心窝子里。
我打了个寒噤,想要抱住他取暖,就像不久以前那样,他轻轻地抚着我的背,喊我阿碧。
他见我上前,便往后退了一步。
仅此一步。
隔开了万水千山,海角天涯。
我轻声道,“抱抱。”
我看着书房里的女人,已经整理好妆容,正探着头往外看,神色间慌乱不已。
我悲戚一笑。
“林,你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她是么?”
虽然知道答案,却依旧想伤得彻底。
不要点头,求求你。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愈发的沉静张扬。
先生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大抵可以忘掉太多的悲伤。
我的手轻轻地抵住他的胸膛。
我轻声一笑,道,“你说我为什么就会纵容这么强劲有力的心脏在我身边跳动,却从来没有掏出来过呢?”
我的手指纤长素白,抵在他一身玄衣张狂之上。
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的美感。
我看着他。
他的眼。
他的鼻。
他的嘴。
他的一切。
突然有点厌倦了。
我说过,要是一年以内,爱上了他,我就要一生一世为他,为奴为仆。
只为他。
我原本想着,这只是一个游戏,玩过了,就过了。
可是不知不觉的,我在他的游戏里越陷越深。
也越来越无法自拔。
我上前抱住他,道,“最后一次抱我,好么?”
他没有反对,只是站在那里。
我伸出利爪。
既然我输了,却不想输,那就只能耍赖地认为我赢了。
我在他耳边轻声道,“对不起,林,我真的爱上了你。”
说罢,我将手伸进他的胸膛,我想要抓住他的心脏。
他修长的眉毛紧簇着。
他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我想我对着安辰碧微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
我累了。
掏出心来干什么?
我放了手。
我没有抓住他的心,只是浅浅地抓破了他的皮。
因为我看见了他一身狰狞的伤疤,每一条都像长在我的心里一般。
我不能下手。
每呼吸一下,痛便加深一分。
他看着我,终于道,“阿碧,你就是那么想杀我么?”
我越过他看着他身后的安辰碧,她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所以只能看见她的眼睛。
还好,她的眼睛不像我。
若是林,喜欢我有一样东西,是不同于安辰碧的,就够了。
我摇摇头,“从来没有过。过去,现在,将来。你信么?”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手上沾了献血,就像一点朱砂。就像我心间的一点朱砂。
他取出一把刀,抵在我的脖子上,道,“我答应过阿碧,要活着回来的。”
阿碧。
说的不是我。
说的是他身后那个叫安辰碧的女人,皇后娘娘。
我感觉脖子上一阵清凉,然后便是一股热流滑过我的衣服。
我低头一看,果然素白的衣服上长满了血,吞蚀人心。
我原以为我会下了狠心,然后取了他的心。
可是我始终没有下手。
因为他是我千百年来,第一个想要为他放纵自己的人。
他的刀越来越凉。
我的心越来越凉。
我眨了眨眼睛,要把泪水眨掉。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我们会不会都过得好一点?”
他书房的书桌上还端端正正地摆着昨天夜里逛庙会买的面具,一个是白狐狸,一个是白玉。
可是我昨天抱着林哭的时候,把它们都哭脏了。
有些东西,沾上了印记,约摸着,就真的洗不掉了。
我往前站了一步。
脖子上的冰凉愈盛,我感觉自己的血在流逝。
姑姑说,“小七,千万不要爱上一个人,那样你会输的很惨。”
姑姑这是有先见之明。
他漆黑的深眸里似乎有一丝不忍。
或许也是我看错了。
我说,“你说过,让我永远不要背叛你。现在怕是我做不到了吧?祝你幸福。”
说罢,我闭上眼睛等着他。
如果爱惨了一个人,要么我死,要么他死。
那样才能带着爱慕活下去,否则,我会在千百年里痛不欲生。他的刀突然收住,我正以为他会放过我,没想到我睁开眼的时候,却见他闭上眼睛,一掌向我的天灵盖打来。
不要。
姑姑说,天灵盖碎了,连狐狸都做不成了。
我真是太天真。
我不做阿碧了,我回去做我的小七罢。
我往旁边一躲,一掌生生地劈在了我的左肩上,顿时一股火辣辣的疼痛钻心而来,我感觉整个肩膀都被震碎了,软塌塌地陷着。
很久以前,我和他的侧妃,澜侧妃玩闹的时候,我也装过手臂脱臼,他为了惩罚我,真的把我的手臂卸下来了。这次呢?
我惊愕地看着他。
我的嗓子被什么堵住了,我低头吐了出来,却是一口鲜血。
张扬肆意地鲜血喷到了我的衣服上。
我抬头笑着。
道,“很好。你就是这么想让我万劫不复是么?”
你让我万劫不复,我是不是也要让你痛不欲生?
很多时候,如果我真的有那么狠心,就好了。
我说我不应该救他,可是我救了他。
我说我应该把他的心掏出来,可是我没有狠得下心来。
我的手刚刚抓住他的心脏,我就认输了。我蹲坐在地上,抱着胳膊。
做不成小七也罢,反正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回去的话姑姑也会训我。
我感觉很冷,我好困,我要睡觉。
姑姑说,狐狸修炼成妖以后,也是要渡劫的。
天雷滚滚,生生地往身上劈。
若是渡过了,那你还可以继续逍遥自在地活下去。
要是渡不过,那你只有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不复踪影。
姑姑总是抱着我说啊,小七,姑姑那年渡劫的时候啊,那个难受啊,那几日就比几千年还要长。
我现在难道是在渡劫?
不然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我还是很冷。
我感觉自己在一个千年寒潭里面泡着,水很深,我往岸上游,却游不过去,黑漆漆的潭底,应该有各种各样长得可怕的怪鱼在我身边游来游去,可我看不见他们,所以我害怕,怕他们上来咬我。
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抱住了我。
真的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是姑姑么?
姑姑说,小七,要是哪一天你出去了,受了伤回来,别找我,我不会可怜你的。
我现在受伤了,姑姑说过,不会要我了。
我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喃喃道,“姑姑,小七不乖,受伤了才回来。”
“可是,小七真的好冷,抱紧一点好不好?”怀抱很紧。
很温暖。
抱着真舒服。
我闭着眼睛,想象着自己这是死了。
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温柔,“小七,快点醒来,醒来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各种点心,好不好?”
好。
一想想我就流口水。
我想说,我已经醒了,可是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死活张不开嘴。
左肩好疼。
就是我想回抱住他,也疼的厉害,所以我很着急。
我想说,不要离开我。
一只手抚上我的眉心。很是轻柔。
他说,“小七,不要害怕,我在这里,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了,任何伤害,任何人,都不可以。”
他将我搂的更紧。
也更温暖。
我渐渐地安静下来,有个人陪在身边的感觉,真的很好。一阵清泠的音乐响起。舒舒柔柔的,就像在做一个梦一样。
每次听到这曲子,我就会安心下来,脑海里面也不再胡思乱想着。
依旧睁不开眼睛,我想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不知道是谁,比我还调皮,居然黏住我的眼睛。
罢了,等我醒了,我自是应该去报复一下他的。
就这样想着,耳边的声音喃喃道,“小七,快起来,我教你数数吧?”
数数?好啊,现在,应该是第……
我想想,应该是第八十天了,离三百六十天还有……
算了,算不清楚。
可是,我为什么要算?
我们的赌约不是结束了么,我输了,输的彻彻底底,连命都没有了。
我心里面着急,我想说,不数了,不数了行不行?爱剩几天剩几天,跟我没有关系了。
可是我喊不出来,愈是喊不出来,心里愈是急躁。
我的喉咙一阵腥甜,黏住我眼睛的东西终于被拿开了。
我一口吐出嘴里的东西,却发现还是一滩鲜血。
真没意思,我还以为甜的东西是好吃的呢。
应该是在黑暗里呆久了,所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团黑乎乎。
许久,才有一丝光线进来。
刺得我眼睛疼。
一阵欣喜的声音传来,“小七,你终于醒了?”
一丝光线,再到整个世界都是光亮。我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你是谁?”
他一愣,道,“小七,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天印楼啊。”
我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不对,天印楼长得可好看了,”我张着手比划了一下,“你看,天印楼有这么高,脸有这么大,哪像你,长得皱巴巴的,还胡子拉碴的,像个老头一样。”
他一愣。
摸着我的头,笑的温柔。
我知道他看见了我身上的血,所以他皱着眉头,温暖的手抚上我的手腕,道,“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小七?”
我点点头,指着胸口道,“这里。”
他的眉头更深一分,“应该不会了啊。”
我埋着头放在他的手臂上,“会,真的会的,那里好闷,好难受,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了,闷得我快要死了。”
他叹了一口气,手轻轻地顺着我的背。
“小七,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好不好?”
我摇头。
有些东西,就算是过去一万年,我依旧会记住。
因为,已经长在了心里。
原来我这一睡,已经过了九天了。
难怪睡来睡去,总感觉睡累了,却又不肯醒来。
从最开始的盛夏到现在的清秋,不过用了八十几天的时间。
遇上一个人,到爱上一个人,到离开一个人。
不过也是八十几天。
天印楼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榻上发呆,抱着手炉,还是很冷。
他走进来,带了一阵冷风,激的我一阵哆嗦。
清秋的阳光很薄,淡淡的一层,像是总也晒不够一样。
他快步走了过来,我将手伸过去。两人就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一般。
他轻轻扣住我的手腕,道,“今天还好,伤势恢复的挺快的,还是那么怕冷么?”
说罢,他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包在里面,他的手还是我最初遇见的那个样子,干燥温暖。
我闭着眼睛靠在榻上,即使睡累了,也睡不够。
许久,我以为天印楼走了,他才缓缓道,“小七,你真的还是放不下么,他伤你那么深。”
我闭着眼睛装睡。
可是我装得不像,眼睫毛都轻轻颤抖着。
他站起来,温暖干燥的手盖住了我的眼睛,道,“小七,听我一句话,放下他,他不值得,也不配拥有你的爱。”
能不能不要说这个话题了?
我的泪流到他的手上,我感觉他的手也在轻轻颤抖。
我固执地把他的手拿开,仰着头笑着看着他,道,“先生,小七好冷。”
他没有说话,躬下身子,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说,“先生,抱紧一点,小七真的好冷。”
果然怀抱更紧了一点,就像最初见到的那样。
许久以后,感觉身上有一点热气了,我才放开他。
我看着外面阳光甚好,便道,“我们出去玩吧,这样好的天气,窝在家里面不太舒服。”
他诧异地看着我,自从我醒来之后,就从来没有怎么说过话,也没有提出过什么要求,总是一天一天的,静静地坐在榻上,也不往桌子上爬,晃着两只穿了绣了花的鞋子的脚。
他微微一笑,摸着我的头,笑道,“好,小七想去哪里?”
我一愣,想起不久前,我吵着林,要去逛庙会的时候,林也是这样看着我,说,“好,阿碧说去就去。”
我甩甩头,说过不再想他的,为什么我老是说话不算数。
这样的小七,不乖。
不招人喜爱。
天印楼抱了一堆绣鞋进来,笑道,“知道你喜欢穿这些长满花的鞋子,来,挑一双吧。”
我看着那一堆鞋子发呆,最终挑了一双没有花色的,简简单单的鞋子。
没有心情的时候,连鞋子都没有颜色的。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跟几天前的那个小七已经不一样了。我笨拙地想要挽起头发,没想到头发在我的手中滑来滑去,一点也捉不住。
天印楼在铜镜中对我笑了笑,走过来,拿了桃木梳,轻轻地为我顺着头发,道,“小七想要盘一个什么样的头发?”
我歪着头想了一下。
似乎只有采莲帮我弄了头发,其他的时候,总是披散着的,柔柔地垂在脑后,随风飞舞,骄傲而肆意。
我摇摇头,道,“你看着吧,我不知道。”
他好看的眉毛皱了一下。
还好,自我醒来那一天,他长得像一个小老头一样了,现在休息了几天,又变成我以前看见的那个样子。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侧着头晃了晃,头上面还别了一支簪子,碧玉样色,一支并蒂海棠静好娴柔的样子。
他也在铜镜中看着我,道,“小七,你看好不好?”
我点点头。
他又道,“不要丢了这支簪子,否则的话,我会找不到你的,好不好?”
我还是点点头。我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道,“先生,我想下去走走,这里面太闷。”
他起身撩了帘子下了马车,伸着手等我。
我看了一下天气,太阳晒得我眼睛有些难受。看着他伸在我面前的手,我犹豫了一下,对他微微一笑,直接跳下了马车。
他也不生气,依旧一身青衣潇洒出尘。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头皮上有点紧紧的感觉,果然我还是不太适应扎头发的。
我和他慢慢在街道上走着,听着两边吆喝的各种声音,看着玲琅满目的各种东西,突然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并深深地爱上了人世间的喜怒哀乐。
我看见前面有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双脚不受控制地就往那里走去。
摊子上醒目地挂着一个狐狸面具,跟那天在庙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把面具戴在脸上,微笑地看着天印楼。
透过细长的狐狸眼,我看到他的眉头紧簇。
他摘下我的面具,看着我认真道,“小七,不要戴上面具,你隐藏在面具下的脸,我看不清楚,也不真实。所以我害怕这样的你。答应我,不要再戴上它好么?”
我接过他手中的面具,转身便走。
既不承诺也不否认。
因为很多时候誓言真的,什么都不算。
我拿着面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冷不丁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再抬头看看这日头,原来已经到了正午,怪不得会饿得这么厉害。
我拉着天印楼的衣袖,指了指酒楼。
我现在已经变得不爱说话,所以很多时候,天印楼经常会怀疑我是不是得了失语症,每每我许久不曾说过话的时候,他就会担忧地为我把脉,然后确定我没有事,然后隐藏起来他眼中的哀愁与忧伤。
他忧伤的时候从来不看着我,我却能感觉到。
我们坐在临窗的小桌旁,点了几个我爱吃的小菜。
基本上我认为天印楼是没有爱吃的菜的,因为基本上我喜欢吃的,他都喜欢。
他默默地纵容了我的一切喜好,然后让我记得他,就如同伤我最深的那个人一样,在心底永不褪色。
我吃了个舒服回到家中,却见天印楼一脸郑重的样子。
难道我吃的太多了,他没钱了?
他看着我,认真道,“小七,我可能会出去一阵子,不能带上你,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好不好?”
我不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突然有点羞涩。
“小七,等我回来,我有事跟你说,好么?”
我一愣,很少看见他这个样子,只好笑道,“现在说不一样么?”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又为我正了头上的并蒂海棠。
“不要摘下发簪,就算不梳头发,也要带在身上。”
我应了一声,原以为他会隔天再走,没想到睡了一夜,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起身坐下来梳头发,梳了半天,依旧梳不起来,反而乱糟糟地打了结盘结在头上。
我一早起来的心情被祸害惨了,索性把衣服穿上,走出门去。
我叹了一口气,将长长的风衣兜头盖住身子,临走又犹豫了一下,随手拿上了昨天买的面具,戴上了才出了门,没有目的地乱逛。
我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今天它好像很温暖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寻了一家茶馆子坐着。
茶馆子里面的说书先生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公子。
我托着腮坐在临窗的桌子旁,吃着一些零嘴儿,看着人来人往高兴哀伤,心里突然感觉有些空荡荡的。
姑姑要是知道我在外面这么难过,会不会也很难过?
说书先生将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拍,道,“上次说到林王爷被当今圣上派遣去了南疆抗敌,至他去了到现在,已经有了半月有余了。”
我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王爷”三个字。
我拿起一块糕点就想往嘴里放,越是不想去听,耳朵越是束的厉害。
“林王爷在十余日前到达南疆,可是一直在南疆周边徘徊不前,众将士心里着急,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将烦闷之情压在心底,且偷偷地打听着到底是为何事。哪知这一打听,还就真出了事儿了。”
折扇在桌上敲地磕磕作响,听得人心一跳。
有好事人站起来道,“到底是什么啊仪通子?你别老吊人胃口好不好?”
我起身想要走,脚却像被人粘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我狠劲地掐了自己一把,将自己掐狠了,才会记得自己的所在的位置,与所为。
兜头大披风在狂风中肆意舞动着。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乱糟糟的,就跟我现在的头发一样。
真的不知道现在我在想什么。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回到家里,粗使的仆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她见我回来,聂聂道,“小姐,你回来了?有没有饿了?”
我摇了摇头,不再理她。
我走到门口,又返身回来道,“天印楼说,让你过几天先回去,不用来伺候我了。”
她吃了一惊,嚯地抬起头道,“不行,俺当家的还等着俺挣钱回家治病呢。”
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说话细声细语就像没吃饱饭的一样,我委婉地提醒过她一次,说让她不用给我们省饭钱,没想到她以后更加不敢吃饭了,所以我就不好意思再提醒了。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道,“还差多少?”
她把头埋的更低,“十七两银子。”
“十七两?”
“小姐,俺不是故意说那么高的,只是俺当家的身子太虚了,十五两是药钱,还有二两银子,俺想给他补补身子。”
我一愣。
想来我是被天印楼保护得太过好了,都不知道原来十七两可以救一个人,一个家。
我看着台阶下仰着头望着我的妇人。
“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夫君这么好?为什么要不离不弃?”
她的脸微微一红,“只是因为他是我的当家的,而且,我的心里有他,就真的只会一心一意对他。”
我返身进了屋,道,“陈妈,进来领点银子,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了,在家好好地照顾你的夫君吧。”
半晌没有动静,我回头却见她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我叹了一口气,进了屋掏出天印楼留给我的银两。
她慢慢地踱进来。我慢慢地爬上桌子,晃着两腿看着她。
“家里还有人么?”
“有,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
“嗯,一定也在外面干活吧?”
她点点头,低垂着的脑袋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推过去一个钱袋,道,“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拿回去用吧,让孩子念会儿书,学会儿数数,会有用的。”
就像我,如果我开始就知道一年是多久,知道三百六十天是一个多么漫长岁月的话,或许我一开始就不会打赌了。
那么,到最后,也不会输的这么惨。
我困倦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染上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估计是烦心的事情多了,眉头也不自觉地皱得疼的厉害。
抬头却见她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看着我,嘴巴大得能塞下三个鸡蛋。
“怎么了?”
她跪着往前两步,抱着我的脚道,“小姐,这些银子真的是要给俺的不?”
这不废话么?不给你还把你叫进来?
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我的脚丫子一颤一颤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一个月的房子,收拾好东西,将长长的头发束起,做男子装扮,戴上我的狐狸面具,便走出了家门。
或许,这是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背着小小的行李孑然一身在街上行走着。
耳中不断回响的,却是说书先生仪通子道,“话说派出去打听的斥候先锋去了,却是去一个没一个,就是连骑过去的战马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折扇一拍,道,“林王爷也着急啊,面上不说,可是心里面是不肯放下的,所以自己一个人在夜深时分去了敌方阵营,却是满身是伤的回来,现在也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我的心骤然紧缩起来。
我抓着胸口蹲坐在地上,肩膀上的伤也隐隐作疼。
我那天说,这一辈子约摸是不能再见他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想的念的,还是他,一分一毫都不差。
他紧紧抱住我说,“阿碧,永远不要背叛我。”
这句话便像一句魔咒一般,生生地印在我的心上,揭不去,一动就是伤。
我坐在地上呼吸困难,隐约有人上来问道,“兄台,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抓住那人道,“你可知道林王爷驻守南疆是往那一条路走的?”
待我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在去往南疆的路上。
你看。
我说过。
他是一张魔咒。
就像天印楼藏好了的,却又被我发现了的酒一样。
他也是酒。
喝了,会哭,会醉。
我抹着头上的汗走在山间小路上。
虽然现在已经入了深秋了,疾走几步,头上就冒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一阵清风吹过,我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我已经不知道现在走了几日了,每每遇见一个人,我便上前问,“你知道林王爷在的地方往哪里去么?”
每问一次,心里面便纠结一次。
总是想逃。
还没有见到他,便想逃得更远更远。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鞠了一抔水喝了,沁凉的泉水沿着嗓子一直滑到肚子里,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太阳已经偏西,看样子今晚上是要在这山里歇息了。
是夜。
我躺在树干上看着满天的繁星,闭着眼睛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到底是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夜色了?
好像自从出了山就没有过了吧。没想到再次看到,还是在山里。
闭着眼睛怎么睡都睡不着,心里想着的,依旧是来来回回那一句话,生死未卜。
我心里面着急,干脆一个翻身下了树,找了个木棒柱地,继续往前面走着。
树林间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还有不远处阴森森的眼睛。
我打了个哆嗦,虽说活了一千岁了,可是小时候害怕的东西,到现在依旧是害怕的。
一阵风急急地从我身边掠过。
我警戒地往后一躲,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在我面前不远处有几只眼睛闪着绿光的狼。
狼是群居动物。
有几只,必定是有一群。
我看着绿幽幽的眼珠子在我面前,心底一阵发憷。
我想说,“小狼崽子,姑奶奶我是狐妖,比你们大一千岁呢,你们喊声老祖宗都不为过。”可是一见它们紧紧逼近,我的心里咯噔一响,完了。
我看了它们一眼,迅速地转身,想要爬上离我最近的树。
奈何,狐狸自来都不是狼的对手。
我还没有跑到树下,那几只狼就闪到了我的跟前,将我团团围住。
我掏出怀里的火折子,抖抖索索地吹燃了,星火之光它们根本就不害怕,更加有气势地往我走来。
越来越近。
我急的满头大汗。
不过看这几只狼行事这么鲁莽,在没有头狼的召唤之下就敢擅自行动,必定是饿极了的老狼吧?
我闭上眼睛,等着它们跳过来,我就与它们一拼到底。
这厢想着要怎么与它们一拼到底,那厢却在暗自恼怒,都知道晚上走山路危险,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要下来?
我终于再把一切罪过归功于林,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我还清了,就好了。
再也互不相欠。
一只狼对着天空嚎叫了一声。
另外几只狼也跟着嚎叫一声。
微弱的火折子下面,看着它们的身躯不是很强壮。很好。
我把木棍抓紧了握在手里,一只狼已经按捺不住了,蹭的一下就跳上前来。
它的嘴里有刺鼻的血腥味。
不好,没刷牙真的不好闻。
我闭着眼睛将手上的棍子往前一捅,原以为不弄它个全死也能弄它个半死,没想到一睁开眼,却见那头狼张着绿幽幽的眼睛咬着我的棍子不松口。
我往后退了两步,那头狼往前走了两步。
棍子。
棍子一下断成两段。
关键时刻能不能不要这么折磨我?
我撒开丫子便往后跑,风鼓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差点没有把我的耳朵吹掉。
后面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一惊。难道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不管怎么样,只有豁出去拼了。
我回过头,对着跑的离我最近的一头狼,抬脚便踹,正好一脚揣在它的眼睛上,那头狼嗷地叫了一嗓子,往后退了几步。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愈是血腥,愈能激起它们的野性。
我吞了一口口水,不禁想起天印楼的话,让我好好呆在家里等他回来。
我要是在家里等他回来该多好?
话说我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狼吃了的话,那应该有多冤屈?
我伸出利爪,看准了跳上前来的老狼。
一爪下去。
谁能告诉我,老狼的皮为什么会那么厚?
我看着折了的指甲哭笑不得。
不过还好,那头狼也被我抓的肚皮上的肉掉了一块,正趴在地上呜呜哀叫着。
我吞了一口唾沫,突然觉得有点受不了。
其余几头狼像是完全没哟看见同伴的惨象,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迈着。
另一头狼也扑上前来,我随手捡了一根棍子戳到了它的肚皮上,一股热乎乎的黏黏的液体流到我的身上,腥臭味极重。
那是老狼的血。
一头狼的双爪重重地搭在了我的肩上,将我压倒在地上,极重的呼吸带着湿湿的空气打在我的脸上。
我推也推不开它,它一张嘴,正想咬下来。我头往旁边一歪,慌乱之中摸了一块石头便往它头上砸,那头狼吃痛,更加用力地往我身上咬来。
深秋的草干黄干黄的,是极容易着火的。
我使出全身力气抵住它粗笨的头,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吹开火,将旁边的草烧了干净。
夜里风大。
风一吹过,各处都留下了火种,一片一片地蔓延开来。
火烧到我的身上,一种灼热之痛撕心裂肺地传来。
趴在我身上的狼看到火焰愈加蔓延,嚎叫一声,便往后退去。
我慌忙爬起来,扑打着身上的火焰,果真狼也是聪明的,被烧着之后的那种疼痛就像在心尖尖上吊了一把刀,晃悠悠晃悠悠地,痒的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刚刚在拼死搏斗,还没有发现自己受了伤,现在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才看见身上的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染了个透,不知道是狼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死后方知生的可贵。
一大片火光在我面前蔓延,跳跃,就像在奏一曲歌曲。
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哭倦了也不能睡着,我找了一根木棍,勉强支撑着自己,走一步听一下,早点走出来,早点离开这个森林,早点找到林王爷。
就这样麻木地拖着身子走了许久,才见天边微露鱼肚白。
我困倦极了,总以为站着就能睡着,便找了一棵大树,笨拙地爬上去,趴在树干上休息。树干上透着微微湿润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我闭着眼睛睡,睁着眼睛睡,却总是睡不着。
身上的伤痛火辣辣的,就像在火里面泡着,疼的皮肤都一跳一跳的。
只记得天亮时分做了一个梦,梦见什么却一概不知。只觉得好像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了,醒来一抹眼睛,湿润一片。
我翻下树来,继续往前走着。
终于在日暮时分,到达了一座城。
古老的城透着历史的沧桑,沉淀下来的是它独有的韵味。
我触摸着城门,看着人来人往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安心。
待寻了客栈洗漱一番,已经是华灯初上。
我困倦地缩在店里的角落里,点了几个小菜慢慢地吃着,又觉得吃着不过瘾,便要了一壶小酒,就着一块吃着。
不知不觉就吃困了,只好拖着腿往楼上走。
第二日清晨,才总算回过神来。
我晃着腿坐在桌子上,看着晨曦透过窗棱浅浅地洒在我的身上,我伸手去接住阳光,却摸了一手徒劳。
我跳下桌子,换了衣服,戴上面具。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离林王爷,不过一天的距离。
掌柜的担忧地看着我道,“小兄弟,不要往南走了,越走就会越乱了。”
我对他和善一笑,正是因为越来越乱了,我才要想在离他更近的地方,陪着他。
我拍了拍衣服,往南疆所在之地走去。
这一日走得出奇的顺利,连走兽飞鸟都少了许多,我心里暗自奇怪,按道理来说,越往南草木应该更繁盛,飞鸟走兽也会越多才对,可是为什么却日益稀少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却更像是妖气!
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冒出来,我便吓了一大跳。自古就有严格的规定,妖是不能参与到人世的战乱之中的,所有的后果,比渡劫更加严重。
那应该是什么妖,能如此洒脱豪放地甘为人类驱使?
我加快了步伐往前走着,如此一来,很多事情便解释得通了,林的军队遇阻,派出去的将士失踪,林受伤。
这一切的一切,原来是妖精作怪。
越往前走,妖气越盛。
看样子这是一个修为比我要高的妖精。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面,看着林的军队在下面驻扎着,来来往往的穿着铠甲的士兵不停地巡逻。
我扶了扶面上的狐狸面具,快步朝山下走去。
巡逻的士兵看见我来了,忙将手中的长戟对着我,大喝道,“什么人!”
我举手扬了扬手中的皇榜,这一路走来,一路都贴着寻医救林王爷的皇榜,看样子他真的是伤的不浅。
几个士兵对望一眼,使了个眼色,便有士兵前去通报。
我抱着手臂在一旁等着,心里着急万分。
良久才有士兵上前道,“先生请进去吧,大帅正在帐营里等您。”
我点了点头,自从林受伤以后,皇上就另派他人来做大帅,以稳定军心。
我撩开帘子,一股重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这么重的药味,莫不是在药罐子里泡着了?
我着急向前走了两步。
“大胆,见了将军还不行礼?”
我抬头看着大帅与他旁边的侍卫,大帅约摸还有一点眼熟,好像跟林交情不错。
大帅摆摆手,上前拉住我的手道,“先生莫怪,是本帅没有立好规矩,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为王爷看病是好。”
说罢拱手让我上前。
我摇摇头,自然是不能跟他一般见识的。
莫说一个大帅,以前的时候,林王爷我也没有行礼过。
以前。
以前终究是以前。
不是现在。
我上前看着林躺在床上,身上还裹了纱布,上面渗着丝丝血迹,愈发地称的脸色苍白。
我握紧了拳头,咬着嘴唇看着他。
虽然他没有给我怀抱,虽然他想把我杀死,虽然他不爱我。
但是,我还爱着他。
一个但是,就够了。
大帅看着我,担忧道,“大夫要不要将面具摘下来,免得影响了看病。”
我不理会他,自顾自地上前,抓住他的手。
我不会看病。
就连抓手腕这个动作都只是学的天印楼的。
我只是将一股气息慢慢地打入到他的体内,看他的身体里面还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很意外,什么伤都没有。
我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忙要继续探,却被他身体里面的另一股气息反震过来,力度很大,很野蛮。
我不着痕迹地收了手,道,“王爷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休息一阵子,应该就会苏醒过来。”
大帅满脸的惊喜,高兴道,“果真如此?”
我应了一声,转过头去,却没有看见大帅眼中闪过一丝凌利。
我满怀心事往回走着,却冷不丁地后脑勺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周围黑漆漆的一片。
我摸了摸后脑勺,还有一点疼,下手还真不算轻。
正想着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抓起来,就有一阵冷风灌了进来,透过半掀开的帘子,我看见外面有微弱的灯光。
果然已经到了晚上。
一阵息息锁锁的声音响起,接着便亮起一盏孤灯。
我抬头望去,端端正正坐在大椅子上的,正是大帅。
我虽然不清楚人世间的人情世故,却并不傻。
我起身爬到桌子上,晃着腿看着他。
账营里的桌子不高,连腿都晃不起来。我尝试了两蕃,最后终于放弃了,便盘着腿坐在那里。
“先生睡的可好?”
我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还不错,就是有点硬,有点硌。”
大帅长的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凌厉的目光扫向我,笑眯眯道,“没想到先生年纪轻轻,医术却是如此高明。”
我摸着脸,伸手对着他,“我的面具给我。”
他点了点头,自是有人将面具还回来,洁白的狐狸面具,染了血,染了尘,染了情,染了爱。
洗不掉了。
我戴上面具,将自己的脸藏在面具里面,也藏了所有的情绪。
我在面具后面的脸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林王爷应该是早就醒了的,对吧?”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隐藏起来这个消息,不过你们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将这个秘密泄漏出去的。”
他挑起一抹微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的眼睛里面竟然有一种嗜血的光芒。
“就凭这个。”
我伸出手,手里盈盈握着一块玉石。
犹记得好像很久以前,我趴在竹榻上,手指卷着林的漆黑的长发玩,在他的腰间见了这块玉佩,我一时好奇,便摘了把玩。
那个时候的林,看我的时候,眼神是温和崇溺的。
他说,“喜欢就拿着玩一会儿,不用急着给我。”
于是我就很听话地拿着玩了,于是再也没有还给他的机会。
大帅眼眸一闪,道,“林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抱着手臂看着他,嘴角划过一丝微笑,道,“我知道你们对外说林王爷身受重伤,只是为了蛊惑敌人,让他们掉以轻心,毕竟战神的称号不是白得的。”
“可是,”我凑近他的身旁,在他耳边轻声道,“要是我说,对方军营里面作怪的,不是人,而是妖呢?”
豆大的灯光下他的脸有一丝错愕。
我将手抵在他的胸口上,笑得邪魅妖娆,“就像我一样,是妖。”
长长的指甲很争气地瞬然间长出。
他面色一变,只一下就恢复了镇定的样子。
“那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放我走,我去斗妖。能活下来,我就自己走了再不出现。活不下来,正好称了你的心,将这个秘密保留到永远。”
反正他即算醒了,即算知道我来了,也没有来看我,还默默纵容着他的朋友来杀我。
那样,只为他做最后一件事,我就永远离开,回到森林里找姑姑,从此不问世事,不管生死。
他摸着下巴看着我,微微一笑,“成交。”
我提了一盏孤灯走在漆黑的森林里。
身旁时不时有瞪着大眼睛的猫头鹰看着我。
南疆自古以来蛊毒盛行,连姑姑都说过,“要是有一天你去了南疆,千万要小心。”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说一件很古老的事情。
妖气愈来愈盛,看样子应该是这里了。
我放下灯盏,很有礼貌的敲了敲树干。
是妖,也不能失了礼数的。
从树干中渐渐淡出一个人影,再接着,人影越来越清晰。
一身白衣。
漆黑的头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散落在肩上,浅笑着看着我。
是一个很年轻的妖,或许只比我大几百岁。
“灵狐?”
“嗯。”
“还没有吃过心吧?”
“嗯。”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显得苍老了。”
“嗯?”
我摸摸脸,没有啊,应该还是很年轻的样子。虽说妖会吃心,不过只是为了保证不老的容颜而已。我们活了几千年才变成人形,自然甘愿不会只再活几百年就苍老而去,所以我们吃心。
我看着他身后的树,高大参天。
“树妖?”
“嗯。”
“为什么要参与人世间的战乱之中?”
“因为我喜欢。”
“被天神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你不知道么?”
“无所谓。”
我应了一声,笑道,“好不容易见了同道中人,没想到却是仇人,你很有意思,要是可能,真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哈哈一笑,将手拢在长长的衣袖之中。
“是啊,除了很久以前,我快成妖的时候,遇见过一只灵狐,到现在这么久,还没见过其他的灵狐呢。”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嘻嘻哈哈地聊天,转背却要兵戎相见,不共存亡。
他看着我,皱着眉头道,“你不会是我的对手的。”
“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因为我喜欢。”
我学着他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他。
皱着眉头很不好看,对于谁来说都一样。
我上前,手轻轻柔柔地抚上他的眉心。
他一怔,舒展开眉头,道,“你认识阿桐么?也是一只灵狐。”
我摇摇头,从小到大,除了我的兄弟姐妹,我只认识姑姑,就是姑姑,也是几十年前满身是伤的回来,陪着我。
“你很像阿桐。”
他转过身去,道,“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可是我要杀你。我们的信仰不同,注定一切都不同的。”
我倔强地站在他的身后,微弱的烛光不屈地跳跃着,一闪一闪的,就像细碎阳光下的碧蓝的海洋一般。
他回过头,微微一笑。
下一瞬,他的衣袂随风鼓起,猎猎作响。
他道,“真的不后悔么?”
我摇摇头。
他凭空摸出一把剑来,剑身抖动,隐隐作响。
白衣无尘。
他起身向我扑过来,我自知没有他的功力深厚,我忙往后一躲,险险避开了他的剑气。
他将剑放于手上,笑道,“只一招呢,你就抵不住了,那以后怎么玩?”
我整理了微乱的衣服,取掉面上的狐狸面具看着他,“用命陪你玩,可好?”
他一怔,看着我,“你的眼睛也很像阿桐,我不忍心杀你,你真的还要来么?”
我点点头。
他将长剑抛到我的手中。
“阿桐,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对,跟生命一样重要。”
“既然那么重要,你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她,不跟她在一起。”
“你知道么,尘世间很多事情,不是想当然就可以的,我喜欢阿桐,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陪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并不爱我,她有自己爱的人。”
“所以,”他微笑的看着我,“我只是祝她幸福。”
我抱着手臂,将长剑立在脚边,“那么是阿桐让你来帮助他们的么?”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们说,我要是帮他们打一仗,答应了,便会让阿桐来见我。阿桐那么善良,怎么可能让我去参与人世间的恩怨?”
阿桐,阿桐。
为何人世间总是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我微微一笑,“那好,我也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与你打一仗,不同的是,我要是输了,我的爱人也会死,所以,我不会输的。”
我将长剑挑了一个剑花,道,“来吧,就像你说的,人世间总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愿以偿的。身败了,我也不会后悔。”
话音还没有落,他就栖身而上,我一愣神的功夫,他手上又多出另一剑武器,是一条软鞭。
我呵呵干笑道,“哥哥,你们家是炼武器的么?怎么这么多?”
他优雅地将软鞭拍地,啪啪作响。
我咽了一口唾沫,拿起长剑毫无章法地就向他砍去。
说书先生说过的,乱拳打死老师傅。
可是说书先生也有说错话的时候,他很优雅从容地就避开了我的攻击。还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微风中吹乱的头发。
“孩子,够了么?如果不累,我不介意再陪你玩一会儿。”
我咬咬牙,手中捏了一个秘诀,向他身上打过去。
他吃了一惊,险险向旁边躲开,道,“你疯了么?噬魂诀你也敢用?你不要命了?”
我抬头朝他一笑,道,“我说过的,我拿命陪你玩。”
噬魂诀是妖族里面妖妖都忌讳的秘诀。
若要噬魂,必先伤己。
噬魂越重,伤己越深。
他看着我。
漆黑的夜空之中,微弱的火光衬得他的眸子冰冷异常。
“真的要玩真的?”
“真的要玩真的。”
他仰天长啸一声,身后的树便开出了无数枝条,一条一条的,甩着膀子向我打来。
我吃了一惊,忙往后躲去,愈是心急,愈是手忙脚乱。
他在极力控制着树枝的攻打,我躲得狼狈不堪。
一条树枝拍在我的身上,将我拍的生生后退了两丈。
我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发了疯魔似的看着他。
然后,继续上前。
只要我还有命,便不会放弃。
他依旧操控着树枝,满眼慈悲地看着我。
他突然笑道,“阿桐也跟你一样,从来没有吃过人心。可是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她,也爱她苍老的容颜,如果可以,我会陪她一起老去,你呢?”
我也是。
如果我不是妖,我也愿意陪着林一起老去,看日出,看日落,看花开,看花谢。
我点点头。
飞速朝他跑过去,历历的风在我耳边作响。
还没有到他跟前,我便被树枝缠住,拖到了半空之中。
“孩子,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回去吧。”
我胸膛里一阵火热翻涌,话还没有说出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永远不会放弃,除非我爱的人比我先死。”
他叹了一口气,明明是异常喧闹的环境,他轻微的叹息声却像是雷鸣一般沉重响亮。
我引了个口诀,勾起无名火,引燃树枝。
树妖的树枝,平常的火焰是无法烧着的。
一动口诀,刚刚使的噬魂诀反噬回来的力道不偏不倚地直直打在我的身上,他身上的火在燃烧。
映着一片熏红的火焰,他在极力忍受着痛楚。
我微微一笑,强忍住伤痛,道,“怎么了,还有什么办法,尽管使来,我不会害怕的。”
被烧着的树枝吃痛,左右摇摆着。
我也被晃得七荤八素的,连刚刚吃的馒头都快吐出来了。
终于,树枝被烧成了黑漆漆的柴火,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我也被摔在了地上,哼唧了半天爬不起来。
他蹲在我的旁边,看着我,道,“你说,要是我现在趁人之危,你还会不会有活路?”
我摇摇头。
他站起身,背对着我负着手。
我咬了牙拼了命站起来,再捏了一个噬魂诀,朝他身上劈过去。
他连头也没有回,往旁边一闪,便让我扑了个空。
“我早就说过,你不会是我的对手的,你为什么不信?”
残余的火光映衬着他的脸有一抹苍白。我微微一笑,顺势躺在地上看着他,“或许我试一试,会更加地信服你的话。”
他伸手将我扶起,道,“很多年前,阿桐也是这样,痴痴傻傻地,为了那个男人连命都不顾了,我看不下去,所以走了。这一晃,都有近百年了啊。”
他轻轻喃喃,慵懒妩媚。我抓起地上的长剑,一剑刺去,他出乎意料地没有躲开,只是低头看着刺入身体的长剑,然后一掌向我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