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葵刚从海底神窟回来就得到泓真的紧急传信,赶到秋融家时,泓真正缩着脑袋接受渺清的责骂。
“我早说过湉姬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偏不听!她连海胤都敢害了,难道还会放过秋融吗!看海胤伤那么重都不肯去神窟就知道,他有多放不下秋融!现在连他孩子都差点没了,他要醒来知道一切,你们十颗脑袋都不够他砍!”
沧葵大吃一惊:“海胤的孩子?我是不是听错了!”人鱼与人类孕育孩子的几率极低的啊,急忙奔进来给秋融摸脉确定。
“我也很意外,秋融确已有孕两月了,可就在刚才差点小产了。”渺清转向床上脸色素白的秋融,神情流露哀怜:“海胤将她保护着,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就是不想让她受到半点伤害。结果偏偏以最坏的方式让她得知了真相……”渺清眼眶泛红,叹气道:“真想象不出,海胤得知后会怎么样……”
“所以……我们得赶快将这件事了结了。”墙角的泓真弱弱出声,一接收到他们杀人的目光,就讷讷道:“我不是开玩笑,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所有的情况都对他们不利。”
渺清不能置信地看着自己丈夫,冲过去论起拳头就捶他:“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竟然这么冷血无情!”
沧葵也一脸忿然:“你当真敢自作主张?你真不怕那小子发狠吗,他要狠起来可是个十足的畜生!”
泓真受不了被夹击,终于肃起脸高声道:“我就是因为心疼他才会这么做!他做了人类才是真正苦难的开端!我问你们,你们见过哪个鱼族男人的头发美得过他?你们忍心看着这么美的头发转眼变成枯黄油腻的乱发吗?他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你们就忍心看到他从此成为一个跛脚粗野一身汗臭味的老农吗?!你们就算愿意,我这个从小抱他长大的哥哥绝不愿意!”泓真愤慨地连声音都有点走调。
渺清沧葵的脸同时抽了抽,这人的恋弟情结真是没治了。沧葵嫌恶推开他:“去去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要真为这种事阻碍别人幸福,我会给你追加十刀。”
泓真哼道:“事已至此,他已不可能变成人类,要不是我当机立断将他敲晕送到神窟去,只怕他已经变成一具鱼干了。湉姬固然可恶,但她所说的事也不是全假,尤其是贝母的事。”他抬眼望住沉默下来的渺清沧葵,肃道:“就算我们所有人成全了他们,可到了最后,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后悔?你们没发现吗,就算是海胤自己,也没有十足的信心。”
泓真的话不无道理,渺清沧葵也不知能说什么好。这时,渺清瞥见床上的秋融不知何时将手臂搭盖在眼上,看起来就像在哭……
渺清讶然一叫:“秋姑娘?”急急走过去,看到了一张泪眼模糊的脸:“……你何时醒了?有觉得哪儿疼吗?”
秋融刷刷流着泪,颤抖的手抓上渺清的衣袖:“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她犹如抓着救命稻草,殷切看着沉默的渺清,恸哭哀求:“快告诉我,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真的差点害死了海胤是吗……海胤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求求你告诉我……我求求你……”
秋融几乎要起身向他们跪拜,渺清红着眼眶极力安抚她:“秋姑娘……你不要这样,你身体不好,快躺下来……”却根本劝不住秋融。
沧葵看不下眼,朝不语的泓真怒吼一声:“你想她又昏死过去吗?快将事情全部告诉她!”
泓真重重叹口气,缓步走到了秋融床边,轻道:“你躺下来吧,我会将一切告诉你。”
秋融一听,即深呼吸收住哭声地急急躺回去,可眼中的泪水丝毫不止,一边咬牙克制喉咙的抽噎声,一边不住颤手抹着眼泪,那模样让人心酸不已。
“我是海胤的六哥泓真,这是我妻子渺清,而他是海胤师父沧葵,我们算是海胤最亲近的人。而湉姬,是海胤的青梅竹马,订过婚,也可算是海胤的前妻。”他顿了下,道:“我不知海胤和你说过多少他与湉姬之间的事,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湉姬说的话,大多都是真的。”
秋融紧抿着嘴唇,静静地认真听着没说话,要不是被子上的手紧握到发了白,还以为她是在听事不关己的故事而已。泓真暗暗惊叹秋融的强大承受能力。如此看来,事情应该不难解决了。
“湉姬自小以海胤为天,海胤受伤封闭自己数十年,一直陪着不离不弃,后面我父王再次拿火烧海胤,也是湉姬不顾危险挡下,受伤极重,至今都未痊愈。可惜,湉姬始终不够懂海胤,为他付出很多,却也一直在伤害他。但是这真的不能怪湉姬,因为不只她,我们所有人都看不懂海胤……”
说到这里,他们三人脸上都浮出浓浓的忧伤。
“海胤刚受伤那时一个人躲进了山里,我们找了一年才将他找到。他封闭自己,不愿说话不愿被人碰,一不留神就跑进深山野岭躲起来。我们以为他再不会振作,可慢慢地,他变得比谁都开朗能玩,嬉笑怒骂,整日每个正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模样,就像失了忆,忘了以前所有的事。直到有一次被我们发现,他不知何时学了易容术,当他一个人在山庄时,他就会把自己的脸弄成受伤那时一样……那时,我们才知道他根本没从阴影走出。他与每一个人强颜欢笑,甚至不惜将自己形象恶化,以此作为面具,深藏自己的脆弱敏感……”
秋融揪上疼地叫人忍不住想大声哭嚎的胸口,枕席已被她的泪水浸湿大片。
她又看到了那个坐在树上的疤面男子。他总是将自己隐在荫影里,安静地像是一片叶子,时间的流逝在他身上看不见,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就算万物凋逝,他也仍旧静待于此。每当看到这样的他,她心便会突突跳疼,感觉他置身在另一个不可触及的世界,一个寂寥地连只飞鸟都没有的世界。
现在,她才明白,那些梦那些感觉并不是自己生出的想象,而是他传递给她的感应,全来自于他的内心。他是真的想把自己从这世上隐没消失。
渺清抱住哭成泪人的秋融,自己亦是泪流满面。
泓真看不下眼,踱到窗边长叹一声:“可惜,湉姬无法理解,当时他们已在一起,湉姬对这样的海胤无所适从,大闹了一场。为了逼海胤不再回山庄,她还自己解下了贝母,没想到也杀死了肚子里的孩子。海胤当时就想将贝母粉碎,是我拦下来,可他还是将贝母丢掉,又将自己关进山里两百年之久,直到你的出现,他才较常出现在我们面前。”
泓真回转身,望向已较平静的秋融:“我知你是走进了海胤内心的人,海胤也因你改变许多,至少,他开始不再伪装自己。若能有你的长久陪伴,该是海胤的福气。”他的神色变得无奈:“可惜,你们的感情只是建立在一枚贝母之上……”
“我不明白。”秋融哑声撑起上半身,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此时显得格外冷静:“若照你们所说,我与海胤的感情并不真实,那贝母为何会因我而发出虹光?”
众人听了募然一惊:“你知道什么是虹光?”
秋融点头:“贝母会发出虹光,即是代表爱之深,不是吗?”
泓真渺清有些不能置信,只要沧葵不吃惊,叹息回答她:“是,你说的没错。”见泓真渺清看向自己,他就道:“我早就看到过了,海胤的贝母确实在发虹光。所以我没怎么阻止海胤,就是这个原因。或许,贝母取下来也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这又有谁能保证?”泓真谦和的面容变得严厉,盯住秋融道:“为何他不敢告诉你,就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这时泓真打了个激灵,眼一肃,咬牙问道:“该不会,他连乌药的事都没有告诉你吧?”看到秋融茫然僵硬的样子,他即怒地一砸身旁一张椅子,椅子顿时四分五裂。
秋融怔忪望着那三个再度阴沉了脸色的人:“什么乌药?告诉我……”
渺清坐到秋融身边,红着眼轻道:“乌药,就是能让人鱼变为人类的药……”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吃了乌药,贝母就会消失,人鱼长达千年的生命,就变得只剩十多年……而且,在这十多年里,他会迅速衰老、多病,直至死亡……”
听到这里,秋融整个人都募然痴傻,睁着失焦空茫的眼望着前方不知何处,一动不动地就像时间静止了般。只有脸上纵横交错出数道水柱,顺着下颚潺潺滑落。
泓真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声问秋融:“现在你终于明白了?我告诉你,就算海胤不顾一切为你喝下乌药,贝母一旦消失,你们感情就极有可能通通成为笑话!而到了那个时候,对你来说能有什么损失,你年轻貌美随时可以找到如意郎君,可他却再无回头之路!要在悔恨和病痛之中度过最后的十年!如此,你还要坚持爱他吗?你忍心让海胤就这样,被一只该死的贝母毁掉吗?!”
秋融紧紧掩着发出悲切哭声的嘴,要她怎么接受,和海胤相爱竟是等于毁掉海胤。
忽然想起,海胤曾和沧葵交代过,治好湉姬就来拿一种药。原来,他指的就是乌药。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毫无察觉下,海胤就凝聚了这么大的勇气?他宁愿自己潦倒痛苦,宁愿赌上自己千年的生命,也不愿让她怀疑自己的爱。
海胤真的,真的将她爱到了忘我。
可再爱又能怎样,当贝壳不复存在,这一切的一切,也渺然成烟。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爱?浓烈地可以为之粉身碎骨,却也脆弱地不堪一击。
秋融渐渐止了哭泣,疲倦的眼睛空落落一片,似连视线也都不存在。失血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海胤他现在还好吗?”
一旁的渺清轻答:“他在神窟沉睡养身,只要养下去他就会恢复过来。”
“要养三年是吗?”
“是。”
“若是现在解下贝母,他会不会从沉睡中醒过来?”
众人一讶,泓真急忙回答她:“不会。入神窟养身的都必须清除所有感觉和意念的,他不会感觉到任何事物。”
秋融闻言,嘴唇微微一颤,答道:“好,我可以交出贝母……”秋融顿了下,又道:“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宁死也不交出贝母。”
泓真定定看着她:“你说。”
秋融抬起已重新凝起光的眼:“我要把孩子生下来,之后随你们怎么取贝母。”
泓真三人亦猜到她会提这个要求,无奈叹气:“你这是何苦!有了孩子,你也不会因此在乎海胤,况且,生下来的定是人鱼,你一个人类要怎么养大他?孩子的存在只会是你的痛苦!”
秋融缓缓坐起身,一种坚毅刚强的气度,募然自这副瘦小身体的每个毛孔渗出,以不能抵抗的速度漫过每个人。一个姑娘能有如此强大的气场,着实令他们不能置信,瞠目结舌。
“或许有一天,我会真的不再爱海胤。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他养大,到我年老将死那天,你们再将孩子领到他面前……如此,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上,视线扫向他们:“难道,你们真的忍心杀了海胤的孩子?”
泓真三人互觑了眼,不约而同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