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严肃神圣的天庭此刻杀声震天，遍地鲜血，哀嚎遍野，比起十八层地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主要集中在低层天，中高层并没有多少影响。
昊天玉帝端坐于凌霄宝殿，俯瞰下面众仙臣，有些头疼地皱眉头，“妖界大军还没有杀退？”
“陛下，已经逼回南天门了。”太白金星出列，“只是他们前锋赤灼还在往上冲，应该可以活捉。”
“快速捉拿归案！”玉帝对敌人居然能杀到这么高来，相当没好气。
遥远的二十七重天，一片广阔湖泊正中矗立着洁白如冰雪铸就的宫殿群落，碧水苑，其中一座挂了蛟纱的小亭内有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她坐于小亭内绣着湖对岸的宫殿群落——这个角度的图已经绣了好几十幅了，全都堆积在一间杂屋内。
她名叫十清，乃是这座空荡荡宫殿的主人，亦是这座囚笼的囚犯。
万年前，因一场仙妖之战中的过失，她被罚永不得出碧水苑。
湖对岸隐约传来喊杀声，十清绣针一顿，抬头望了过去，片刻后，杀声临近，她这才慢悠悠地站起，往宫殿群落中央的大殿走去。
估计天庭又被攻入了吧？她想着，记得几百年前才有只猴子闹了蟠桃会……所以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大殿空旷，除了支撑房梁的四根大柱，只有一座巨大的镜子树立在略微靠北的地上，被上百道铁链封锁着，避免任何人接近——这面镜子，名叫“烛九阴之瞳”，乃是众神挖了巨兽烛九阴的眼炼制而成。
十清站在铁链面前，仰望着“烛九阴之瞳”，她的职责便是守护它。过了会儿，身后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她这才回身看去。
是一只身穿赤色盔甲的狐妖，面容阴媚，面色苍白如纸，他的身后披风已被他自己的血染的几近变成黑色。
万年之前，有一场仙妖之战，起端仅有几人知晓，因为它太过残酷。
因为它仅仅是一个问题。
十清立于碧水苑，手握一把冰冷的剑，与几名神将一同立于缠绕了重重锁链的“烛九阴之瞳”前。
世间关于命运有个说法，便是所有生灵皆是绕不过灾劫，哪怕是神是妖可知天机也逃不过，可“烛九阴之瞳”是个例外，其跳脱命运，通过改变它所显示的未来轨迹，便可真正改变未来。
一名绝美的男子浑身被神将鲜血所染红，他踏在原本洁白如雪，如今却染了赤红之血、累积了成堆尸海的地面上，目光锁定“烛九阴之瞳”，一步步向它走去。
这神殿已成炼狱！
“妖皇！站住！”十清冷喝，气势却弱得不行，握剑的手甚至在颤抖，“欧阳珩！站住！”
原本就没觉得能让欧阳珩听进去，不料，他居然停住了，甚至还看向了十清，周身气浪一震，余下的区区几名神将也爆体而亡。
血雨淋于十清脸上，还带着温热的气息。她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何没杀了她。
“我只是想来问个问题，可惜你们都太爱找死。”欧阳珩道，声音很好听，也很残酷，他突然嗤笑一声，“你居然惊讶我为何不杀了你？罢了，这个答案想来是要你自己去找寻。”
十清缓过神来，张了张嘴，“你……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费心去解开‘烛九阴之瞳’的封印。”欧阳珩走近十清，苍白的手将她喉咙一把捏住，他的视线转向孤独的神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能有点难为你了。”
他在说什么？十清双脚离地，全身重量都掉在喉咙处，她眼前阵阵发虚，脑子一片混沌。
但是，当那个问题出口之时，她脑中竟一下清醒，只见身侧“烛九阴之瞳”发出一阵蓝光，耀眼无比。
未来，改变了！
欧阳珩嘴角扯了扯，突然迸发出一阵大笑，将十清甩了出去，转身离开了碧水苑。
十清砸在一根玉柱上，瘫坐于地，靠着龟裂的玉柱在血海中喘息。她发觉欧阳珩的笑声凄凉无比，让人打心底恐惧！
每个人的因果皆相互交织，欧阳珩所改变的，是世界！
怎么会这样……十清冷的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有种怪异的改变，这个时刻，不论是谁，都会产生这种交织若蜘蛛网的寒意！
这样的未来，怎么让她接受？自己的命运，怎么能让这么荒诞的问题改变？
她眼前开始花了，只见一小队天兵跨过尸山，然后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是在血腥的天牢，这天庭最阴暗的恐怖之地。
她不敢置信的张望着，眼前是冰冷的铁柱，身下是深不见底的阴寒黑水，手上锁了铁链，让她一半身子露在空中，一半浸在水里，她身上虽没多重的伤，可仍旧承受不了多久的浸泡。
为何是在天牢？难不成妖皇占领了天庭？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色惨白，感觉又要晕过去，一道身影来到了牢外，是个女子，慈眉善目，身姿端庄，身下并非腿，而是一条蛇尾——她是十清无比熟悉之人，助她修成人形的恩人，女娲！
女娲皱眉看了看天牢环境，打开牢门，滑行于水面上，好似滑行于光滑的玉地板，“受苦了。”
“娘娘，我……”
“不必多言。”女娲眼中流露疼惜，“一场仙妖大战已经开始，需要你参战，来弥补未能看守好神镜之过。”
过错？十清怔楞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由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世上能拦住欧阳珩的能有几人？区区的她……过错……为何那些判她罪行、数一数二的大将们不来拦欧阳珩？这时候却冒了出来？她笑得绝望，笑得痴狂——这就是她卖命的天界么？
女娲蹙眉看着十清，抿了抿嘴唇，“本宫实在不忍你如此伤心，便透露你一点内情罢了。”
闻此言，十清停下狂笑，狐疑地看着女娲。
“若非欧阳珩起事，今日，便是天界易主之日，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几位教主，早已不满帝俊之昏庸，太白星君推举了一名贤者，可惜……”
眼瞳一缩，十清想起“烛九阴之瞳”的光芒，未来的改变……
“所以，十清，你还是忍这一时，现在并非生事的时候。”
“娘娘，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十清声若游丝，“当务之急，还是败了妖界……”
万年之后，天界异主，可她还是落罪于那一次过失，进了碧水苑，永世不得再出，为了推脱的责任，和一个让新天界之主不得不为的理由。
好累，经历了这场战争的她已经不想去争了，就那样休息一下，也许不错。
于是她接受了。
女娲曾言，她并非永世受这苦楚，有一只狐妖将给她新的希望。
可万年了，她等的实在太过无聊，一开始的几分期待，早已被时间消磨殆尽。
希望？怕是早就不需要了。
狐妖身后大批天兵追赶上来，一时竟将殿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可无人进入，他们都知道殿内有一名万年修为的女仙，在上古神妖皆已陨落的今日，她即便是身有罪责，可不论实力还是辈分也值得敬畏。
十清看着狐妖，张了张嘴，却未能说出话来，原来是万年未与谁交流，语言早已忘却，于是她干脆以法术幻化出口音，道，“汝何人也？竟擅闯吾碧水苑。”
“你想干嘛？”赤灼觉得好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要觉得我冲撞了你的府邸，我现在便要自刎给妖皇欧阳珩殉葬，你不必费心来找麻烦了。”
十清一怔，被他口中的欧阳珩给惊了一下。欧阳珩，万年前成为妖皇，掀起仙妖之战，之后元气大伤，闭关万年，现在又出现来攻打天庭了么？而且，他居然死了！
思及此，十清面色稍稍好转，觉得既然欧阳珩已死，那收留这应该是女娲口中的“希望”，应该也并无大碍，于是对赤灼道，“不可，寻死并非与吾赔罪，不准死！”
“噗嗤！”赤灼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着这女仙一脸冷漠着说这小女儿才会有的话语，倒真是有趣，“这可由不得你。”赤灼回头看后面，“瞧见那些天兵天将了吗？都是来杀我的。你在天庭什么地位？能救我？”
十清一直无表情到恍惚像带了个面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的眉微触了一下，但又很快展开，“吾名十清……这地位不高，但留你性命倒是无妨。”
“你居然救我？”赤灼讶异，“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可值得你救？”
“并非救汝，不过留性命罢了。”十清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无端端令赤灼背上冷汗直冒。
十清望后边大军。这时，军后突然有一孩童挥舞火尖枪而入，“怎么回事？”
“汝等可回玉帝言，孽畜暂受吾十清看押，同不得再出碧水苑半步。”十清淡淡看了孩童一眼。
孩童身侧将领朝他进言，前者吩咐小兵报给玉帝，片刻后，小兵归来回复，孩童听完后，打了个稽首，几将出来给赤灼下了数道封印，大军这才退去。
赤灼伤重，见暂无性命之忧，干脆靠在柱子上喘气，“你是谁？”
“吾名十清。”
“你为何救我？”
“有缘。”
赤灼嗤笑一声，“你不开口说话，莫非是说不来？瞧你这音，该是万年前没死成的神仙吧？我也是个没死成的妖。”
这世间修为超万年的神仙如今只有仙界上层数十人，妖更少，没想到她居然撞见一个。
“你难不成真打算困我一辈子吧？”赤灼纠结起来。
十清点了点头。
“随你……”赤灼无奈了，“那你能动动嘴跟我说话么？”他顺着柱子滑坐到了地上，火焰般六尾甩出，赤瞳闪耀，“你不会，我教你啊。”
面对他那一幅希冀的模样，十清还是迟疑了下，这才点了点头。
之后，那只懒得要死的狐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爬起来教说话，说万年间的故事，有次喝醉了酒化出原形满屋子乱跑，甚至跳到她床铺上乱滚，醒过来后羞惭到不知躲到哪个地方，过了好几天才自己冒出来，送了她一支狐形发簪，说是挖了湖底一块玉石做的……日子过的诸如此类。
“十清你要绣这种夜景？”赤灼抱了几颗夜明珠点亮小亭，对坐于一边的十清道。
“嗯。”十清点了点头，捻着一缕丝线，她虽是不得出，可也只是软禁，很多东西天庭管事的还是会送进碧水宫，不会忘了她。
赤灼自己幻化了一把椅子坐下看她刺绣。
十清绣着，却渐渐不自在起来，她能感觉到身边的目光炙热起来，令她心跳加速……赤灼的这种目光早已非一日两日了，她也不得不思考起许多问题来，这种目光，她还记得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她放下了针，身边人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喜欢你。”十清慢慢转过头去，朱唇微起，眼中似有倒映星河万千。
赤灼鸦睫微颤，眸光混乱，但也只是瞬间就已收敛好心神，“我……仙子自重，若是寂寞，我会相陪。”话罢，他转身离开，留十清一人错愕。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在留下赤灼的一百八十年后，赤灼逃了。
无端而起的某种愤恨令她摔了头上发簪，不祥的预感席卷了她脑海，她合上了眼睛，觉得自己能被这种失去给逼疯！而且，这个赤灼还和欧阳珩脱不了关系！那个叫欧阳珩的混蛋竟然还是笼罩在她头上的阴影！睁眼之时，她面前多了一面铜镜，上浮现了一名老道的脸。
“老君。”冷酷至极的声音招示着主人的压抑的愤怒，“十清求老君助十清一臂之力，下界捉拿赤灼回来。”
“那妖孽还是逃了……”坐于兜率宫的老君透过面前袅袅烟雾看着愤怒的十清。
“老君只需答应即可！”
“佛家讲究因果，我道顺应自然，既然仙子有这一劫，这忙，老道帮帮又有何妨？”太上老君笑道，“只是仙子身居看守能看破未来之神镜的要职，且受女娲娘娘和玉帝陛下之命不得离开碧水苑半步，老道就这么放了仙子出去，日后要是不回来了，且叫老道如何交待？”
十清叹了口气，立咒道，“十清将身体置于碧水苑，魂魄下界转世，倘若百年不归，魂魄就此消散。”
老君一笑，颇具深意，“那便由我手下两童子，送你下凡一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