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怎……么知道……我以后穿……穿……穿这些衣服……合不合身呢。”石小吏嗤笑一声，极力装出不屑的语气，但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微微模糊的视线，盯着那张木板床，仿佛看到了母亲知道大限将至，却靠在床沿缝制新衣。
??石小吏是小，但他对母亲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看到纸上的八个字，他不由心里发苦，心道：“我倒不是讨厌吹笙，可除了那几首曲子，我也不会别的，总不能那首曲子吹一辈子吧？”
??正这么想着，石小吏突然发现这身衣服的罩衣里层密密麻麻绣满了小字，只是这些字太小了，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就是里层的颜色呢。现在细一看却发现那都是细若蚊足的字，粗略算下来，少说也有两三万字。
??只是其中有些字不是字，符不是符，圆圈、圆点、方框与汉字不一而足。
??“燕乐半字谱？”石小吏认得这当是一支曲谱。
石小吏的脑容量虽然感人，但别的东西不敢说，曲谱方面他的知识还是比较充分的，据他所知燕乐半字谱是最复杂的记录曲谱的方式。“不对……怎么又夹杂着工尺法的唱名谱？”???
??石小吏揉干了眼里的液体，只要是乐谱，他总是要看个明白的。可他越看这曲谱，越觉得看不懂。
待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石小吏已是冷汗淋漓。他简直无法相信世上竟有这么繁琐杂乱的曲谱。单是最深奥的半字谱都无法记载，要同时用多种曲谱相互结合印证才能记录成调。
??饶是如此，仍有许多地方石小吏根本无法想像。如果这是笙谱的话，一张嘴根本吹不出这种旋律，一双手也不可能变幻出这些手势。而此谱一气呵成，只是看着谱子便能感受到一种玄而又玄的奥义，这绝非合奏所能达到的境界。
??“什么玩意儿，这谱子根本就吹不出来嘛！“看了半天，石小吏放弃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创出一支根本无法演奏的谱子来。
??看完，石小吏才知道这支曲子的名字——《梦吹西洲》，是《胡笳》的第一拍。
??现在石小吏知道妈妈为什么管“小胡笳”叫小胡笳了，因为小胡笳根本就是从这《胡笳》上修改缩减而来的。
原本的《胡笳》第一拍就至少有八千两百个音符，可妈妈教的“小胡笳”十八拍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两千多拍。
??《胡笳》中，许多不合乐理的地方被合理化了，大概正是因为这样，“小胡笳”相比《胡笳》的玄奥差了不少。不见了那种莫名的韵律和玄妙。
??现在看这天色已晚，小屋里昏暗得几乎不见五指，真难为石小吏在这么暗的地方看乐谱。
??当然更为难的还是妈妈，她白天拖着病痛外出伐竹采茶，只有晚上日落后才能织布作衣。就这那点可怜的比现在亮不了多少的烛光做了那么多衣服，还绣出这么多字。
??“真……真是多……多事。我才……我才……才不……会……想你……呢！”石小吏的手在脸上抹了抹，昏暗中也看不清他在抹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石小吏猛地一抬头：“今天逢五，有桂树集！”说着，他慌慌张张挑了身旧衣服，便推门离开了。
??一般乡下人天黑之后便洗洗睡了，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住户来历都比较特殊，石壕村的习俗也与别的村落稍稍有些不一样。这里的人都很喜欢热闹，至少夜晚的时候很喜欢。
??在白天的时候，石壕村也与巴蜀其他所有不起眼的小村庄一般，日出而耕，家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忙活，一直到晚上，大伙儿的活儿差不多都忙完了合群闲不住的仙人就开始蠢蠢欲动。
开始的时候是几个好事者在村头围着桂树喝酒吃肉，到了后来已经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夜市。石小吏跟着妈妈搬到石壕村的时候，这里已经形成了逢三、五、八的夜集。
??届时，做生意的小贩带着好酒好肉过来和村里人一同分享，村里人也会拿出一些农作物作为交换。
到了今天，桂树集已经成为了巴陵县周围的村镇间最大的集之一，交换的物品也不仅仅是粮食和农作物了，还有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最奇怪的是，若是问石壕村以外的人，却很少有人听说过桂树集。
??在桂树集上，白天没精打采的人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挥舞着火把上蹿下跳。有酒的出酒，有肉的出肉，整村人聚集在村头，像一家人一样狂欢。
??看这些人今天的样子，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平日里是多么的冷漠。除了几个小孩子，邻里之间没有一句废话，好像谁都欠着谁一样。
白天石小吏的妈妈去世，谁也没来看望，谁也没多说一句话。像今天这样互相斗殴的也非常罕见，至少很少会当着石小吏的面争执。
因为在石小吏的印象中，他们平时连架都懒得打。村民之间为数不多的话题通常就围绕着“庄稼收成”和“愚蠢的石壕吏”展开，别的再没多说过话了。
??去年公孙老汉去世的时候，许多天无人过问，可怜的老汉尸身在家多人都腐烂了也没人管一下。最后还是屠户小司空某一天拿了刀，牵了三头猪到公孙老汉家。
??之后公孙老汉的尸体便消失了，村里人谁也没说什么，谁也不觉得奇怪。
??石小吏觉得石壕村里大人小孩个个都很怪，但每到了晚上桂树集的时候，大伙儿有那么和蔼可亲，和睦相处，玩儿得那么尽兴，好像要发泄白天所积压的情感似的。
??奇也怪哉。但石小吏不以为意，他只要能吃好就行了。
??所以每次桂树集上他都很开心，很尽兴。他虽然不喝酒，但那些花生、蘑菇、土豆之类的饭菜却喜欢得紧。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肉，鸡鸭鱼猪羊牛，红肉白肉都喜欢。石小吏是村里极个别会玩乐器的人，每次桂树集他都要在桂树下演奏，而好东西自然是先给他们这些辛劳的乐师的，所以石小吏隔三差五总能吃到好肉。
??只要有好吃的东西，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想到过会儿至少要有三串冰糖葫芦、一大堆凉菜和二三两肉吃，石小吏口水就止不住要流出来了，哪还有半点心思再想妈妈。???
??可是当石小吏走到了石壕村头之后却发现老桂树下一个人也没有。以往这个时候也该有不少人了，今天不知是何缘故，现在竟然一个人也看不到。难不成他记错日子了，今天不逢三五八？
??“芷萱姐？”石小吏试着叫了一声，但声音在黑暗中回档了好久，也无人应答。石壕村似乎还是白天那个石壕村，将一切生气吞噬殆尽的石壕村。
??“岚大叔？大黑牛？有没有人在啊？”石小吏逐个叫着那些晚上与自己关系好的几人的名字，可没人回答自己。他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唔，难道说今天取消了？可以前刮风下雨他们都不肯取消啊，为什么偏偏今天就取消了。”
??没人回应石小吏的疑惑，他只能用笙对着黑暗吹了两下小调，还是没人应答，他便悻悻地转身准备离开了。只是到嘴的美食吃不到，石小吏委屈得要哭出来了。
??“小孩儿。”刚走出两步，一个粗犷的声音操着怪腔怪调叫住了石小吏，“你会吹那玩意儿么？”
??石小吏转过头，发现老桂树下空无一人，但那里确确实实传出了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