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老子与当代社会
3180300000036

第36章 道家“理身理国”政治论———以老子思想为中心(2)

道家“理身理国” 的中心原则从“身国互喻” 的思维方式中我们看到了道家“理身理国” 的整体性观念。道家思想者们既希望理身理国的火候操持稳步展开, 这就是可持续性; 另一方面, 理身理国的火候操持又不是像脱缰野马狂奔乱闯, 而是置于自然控制之中的。持续与控制的“度” 该如何掌握呢? 理身理国的关键就在这里。

“度” 的掌握是一个根本问题。对此, 不同立场也就会有不同的原则出现。在道家学派看来, 理身理国的中心原则就是“无为”。严遵说: “无为者, 道之身体而天地之始也。无为微妙, 周以密矣。滑淖安静, 无不制矣。生息聪明, 巧利察矣。通达万方, 无不溉矣。

故曰有为之元, 万事之母也。” 在严遵看来, “无为” 是大道的根本德行, 天地万物之演化, 乃起于无为, 故理身理国应当以无为为中心原则。这种思想在道教思想史中也是贯穿始终的。《太平经》在言及身国之治时说: “端神靖身, 乃治之本也, 寿之征也。无为之事, 从是兴也。先学其身, 以知吉凶。是故圣贤明者, 但学其身, 不学他人, 深思道意,故能太平也。” 《太平经》作者的政治理想是要达到天下太平, 这是它的“理国” 境界。

而要致“太平”, 它认为应该从“端神靖身” 开始, “端神” 即自我意念的端正, “靖身”

即是使身得安定。概括起来, “端神靖身” 即是“理身”, 其要则乃是“无为”, 学会以无为治身, 就能逐步地明了道意, 从而“理国” 而致太平盛世。文献记载, 唐睿宗诏高道司马承祯入宫问道, 司马承祯答曰: “为道日损, 损之又损, 以至于无为。夫心目所知见,每损之, 尚不能已, 况攻异端而增智虑哉?” 唐睿宗又问: “治身则尔, 治国若何?” 对曰:

“国犹身也。故游心于淡, 合气于漠, 与物自然而无私焉, 而天下治。” 对于这番话, 唐睿宗颇赞赏。这进一步说明, 道门的确是把“无为” 当作其理身理国的根本原则的。

对道家理身理国中心原则的“无为” 应当怎样理解呢? 这在学术界至今存在许多不同的意见。“无为” 之说, 在老子《道德经》中早就提出来了。后来的研究者, 不论是探讨其政治学说或经济思想都必然涉及“无为” 的阐释问题。由于历史的原因, 过去的许多学者把“无为” 简单地等同于“无所作为”, 从而进一步推论, 认为道家的“无为” 是一种消极落后的处世哲学。笔者觉得, 这种认识不仅是片面的, 而且是一种曲解。

其实, 古人早已对“无为” 的语义问题有明确的解释。魏王弼指出, 无为就是“顺自然” 。王弼之说是在阐述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七章时提出来的。此等解释是建立在对《道德经》思想语义比较全面把握的前提下的。为什么称“无为” 是“顺自然” 呢? 因为“无为” 是“道” 的根本德性, 而“道” 又是以自然为法的。人们不会忘记《道德经》二十五章的名言: “人法地, 地法天, 天法道, 道法自然。” 在这一章的注解中, 王弼进一步阐述了人、地、天、道“四大” 的关系, 指出人不违地, 乃得全安; 地不违天, 乃得全载;

天不违道, 乃得全覆; 道不违自然, 乃得其性。“法自然者, 在方而法方, 在圆而法圆,于自然无所违也。” 王弼从方圆的角度说“自然”, 首先表明“自然” 是客观存在的; 与此同时, 既然有方圆, 也就有变化, 有变化也就有规律。故而, “法自然” 或“顺自然” 便包含着遵循客观规律的意蕴。不过, 王弼对于“无为” 的解释由于包容了“贵无” 的理念,很容易引起误会, 似乎“顺自然” 是一种虚无主义的主张。

笔者通过考察, 认为应该从老子《道德经》的宗旨入手来解读“无为”。清代著名学者魏源说过, 老子《道德经》是一部“救世之书” 。这虽然说得比较绝对, 但却点出了其要害所在。就全体而论, 《道德经》涉及的范围颇广, 但不能否认老子确有一种“救世” 心肠。目睹当时社会的混乱, 老子产生了矫“末世” 之弊的愿望。作为一个通晓世事且具备广阔文化知识的哲学家, 老子从宏观的立场来思考宇宙与人类社会问题。因此, “无为”

概念的提出便具有超越一般世俗眼界的特质。老子《道德经》一书不时地出现“圣人” 的名称, 可以说他讲的就是所谓“圣人之道”, 而圣人当具备修身的深厚涵养和治理国家的才能。概括地说, 圣人是胸怀大道的, 大道运行无为而无不为, 所以圣人理身理国应守无为之道。老子之后的道家学派重要代表人物基本上继承了这种思想。

从理身理国的立场来看, 作为大道之德的“无为” 囊括了如下基本蕴含:

一曰返朴。所谓“朴” 本是形容木头的原始状态, 它是未曾雕琢时的一种“真实”。所以王弼干脆把“朴” 叫做“真” 。对于这个“朴”, 老子是很推崇的。他告诫人们应该“见素抱朴” , 又说“复归于朴” 。可见, 这个“朴” 在老子心目中是一种应该努力达到的境界。从理身的角度看, 复归于朴, 就是恢复婴儿的纯洁本真。从理国的角度看, 就是引导人们去浮华, 达到天下至治。《吕氏春秋·知度》云: “至治之世, 其民不好空言虚辞, 不好淫学流说, 贤、不肖各反其质。行其情, 不雕其素, 蒙厚纯朴。” 这里的“反” 即是“返”, 至治之世的标准主要在于人的素质。道家之所以强调还纯返朴, 这是由无为之道得出的一种理想逻辑。道家创始者在目睹沧桑人世之际, 逍遥于广袤之寰宇, 感悟宇宙演化的根本———大道, 认为“道” 是宇宙万物之本体。由道而天地人, 这是一种顺向发展的过程。道在不断运行当中, 最终是要返回的。由此, 道家创始者推及人世, 从而得出人世也应有回返精神。在道家思想者们看来, 人在婴儿阶段是最纯朴的。随着年龄的增长, 受到社会不良信号的干扰和浑浊之气的污染, 心灵变坏。故而以无为的原则来理身理国首先是净化人的心灵, 排除贪得无厌的欲望, “去甚, 去奢, 去泰” , 去除极端的、奢侈的、过度的措施, 避免那种为了满足个人利益的干预, 恢复天真淳朴的禀性; 进而扩展到全社会, 使人类生存的环境充满讲真实、讲诚心、讲慈爱、讲俭朴、讲谦虚 、讲互助的气氛。

二曰善下。从“返朴” 的思想必然可以逻辑地推导出“善下” 的主张。因为返朴实际上就是复归到根本, 老子说: “夫物芸芸, 各复归其根。” 这个“根” 字是以树木的存在作为人世思考的参照系, 或者说“树根” 成为修道方向的譬喻。树根是居下的, 却是树木旺盛生命力的本源所在。由此推而广之, 老子想到了浩瀚的江海。他指出: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 以其善下之。” 与高山中的川谷相比, 江海的地理位置处于下端, 这看起来似乎是“卑”, 但它却成为百川汇拢积聚之处。这个“百谷王” 无争而广容, 居下而利他。

老子以江海的博大胸怀来象征“周行不殆” 之大道。反过来说, 江海的善下广容实际上就是大道无为的美善写照。老子从江海得到启示, 又从江海寻找到无为原则表达的宏大法象。

如何理解“善下” 思想呢? 笔者以为至少有这样一些侧面颇值得注意。第一, 谦虚。江海有博大胸怀, 能够容纳百川, 因为它不自满, 故而能容。班固在《汉书·艺文志》概括道家思想旨趣的时候突出一个“谦” 字, 并联系《易经》的“谦卦”, 这是符合道家的基本主张的。第二, 不争。谈到“不争”, 许多人立刻就会想到不分是非而消极处世, 这实在是莫大的误会。道家所讲的“不争” 是有特定含义的。它是对名利地位来说的。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主张像江海那样的利他性。他认为上善的品德是“生而不有, 为而不恃, 长而不宰” 。这就是说, 无为之道化生万物不占为己有; 做了事不仗恃有功; 扶植万物生长, 却不企图去主宰它们。这就是“不争” 的真正含义。可见“不争” 并非什么事情都不干, 无所作为;

老子明确谈到“为”。因为按照“无为” 的大原则办事, 剔除了个人的私心杂念, 不是把天下家国当作个人的私有之器, 办事就能出于公心, 全心全意为人民大众谋利益, 多做奉献,从而造就了宇宙间的“大作为”。这难道不是一种很深邃的思考吗? 第三, 功成而身退。老子《道德经》明言: “功遂身退, 天之道也。” 按照这个说法, 圣人是要立功的, 但不是为个人而立功, 而是为天下来立功, 这就是师法水德, 善及天下。圣人因有功而得到天下百姓的爱戴, 百姓诚心正意推举之而为长; 但作为领导者来说, 却不能自恃有功而永不身退。

笔者以为, 道家这种思想比单纯从人老需要退休的角度看身退还要深刻得多, 是很值得我们认真思索一番的。

三曰通和。“返朴” 与“善下” 之德是从恢复本真天性角度说的。这种心境的净化和社会关系的努力方向体现了道家以虚纳实的政治哲学理念。与此相应, 便产生了“通和”的意识。

作为道家理身理国“无为” 原则基本内涵的组成部分, “通和” 是由“通” 与“和” 两个侧面组合成的。“通” 是流通; “和” 是事物关系的融洽状态, 也就是平衡下的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