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两性爱情向左,婚姻向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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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不能给你爱情的实质,却需要你圆我婚姻的形式(1)

口述者:周珉

性别:男

年龄:31岁

职业:某公司融资主管

周珉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他身材高大,成熟稳重,从门口走进来时,仿佛都能听见呼呼的风声。总之看见他的第一眼,很难把他和他描述中的自己联系起来。在见面以前,我和周珉在网上聊过两次,对他的经历略知一二。

这是一个特殊的话题。周珉是一名男同性恋者,这个群体因为不同于大多数人的性取向,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同于大多数人的压力。不少人为了父母、迫于压力,不得不“回归”正道,走上了与异性结婚生子的道路。然而,往往这样的婚姻却又延伸出另一种痛苦。这背后的辛酸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才真正明白。

周珉是那种典型的北方男人,棱形的脸部线条,高大魁梧的身材,爽朗的笑声。但我们的交谈一开始,他的语气便沉静下来,整个讲述过程中不时伴随着无奈的叹息,即使有时停下来沉默片刻,我也有点不忍心打断他的讲述,因此始终保持着安静。

我是GAY,你知道的,也就是男同性恋者。但除了我认识的这个圈子里的人,我的家人和同事们都不知道这件事。也许有一天我会坦白,但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后了。以前,我一直以为隐瞒是会让我变得轻松的,而现在我发现,实际上恰恰相反,隐瞒得越久,我心里这块石头就越重,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这辈子从来就没喜欢过女人,甚至是青春期的时候。我想我的性取向是天生的,只有男性在我眼中才具有魅力和吸引力。

12岁那年,我发现自己很喜欢班上的一个男生。当然,是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但很奇妙。表面上,我和他是好朋友,但我经常会忍不住在打打闹闹的时候触碰他的身体,然后会有一种心跳的感觉。有时候我很想去抱他,牵他的手。他和别的男生发生争执的时候,我会去保护他,就像其他正常的男孩会渴望保护女生一样。但那个男生却只把我当成他的哥们儿、好朋友,完全没意识到我对他的种种举动是出于什么原因。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同性恋,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和其他男生不一样,比如他们会经常谈论班上的女生,可我对她们却一点兴趣也没有。

直到上中学时,听同学们私下议论,我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者。当时的第一感受是觉得羞耻,自责。这完全是受环境影响,因为大家谈论起来的时候都是一种鄙视的语气。加上学习压力也日渐加重,要面临各种考试,所以我一直在压抑这种感觉,不敢和男生太亲近,以至于连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大家都觉得我挺怪的,成天看到这个人总是独来独往。

上大学的时候,学习压力没有了,环境也宽松了,一直在心里压抑的那种对同性的渴望开始变得强烈起来。但是那时没有网络,更不敢表露身份,当然也就没机会接触同志朋友。也怕别人发现我的真实情况而笑话我,看不起我。所以我一直在掩饰,默默忍受和压抑这种渴望,那种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大学第一年我就爱上了同寝室的一个男生。记得当时是开学的第一天,家人陪我去报到,我在外面等着办手续的时候,一个着装打扮很时尚的帅气男孩从楼梯口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外衣,反扣着一顶白色鸭舌帽,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种心动的感觉。报到后,分完寝室,我找到自己的房间,进屋之后发现他和我分在同一寝室,他对我很热情,还帮我铺了床,让我特别感动。但不久后我便发现他是一个完全的异性恋者,经常在寝室里讨论女生,也喜欢和她们调笑。每次看见他和哪个女生在一起,我心里就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我知道自己在嫉妒,但越是这样,我就越不敢向他表白自己的爱意,害怕被拒绝后受到伤害和打击,害怕被同学知道会嘲笑和歧视。有一回,我偷偷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我爱你”三个字,他看到后却大声对班上的女生喊“谁写的?”而他却不知道写下这三个字的人就在他旁边坐着。我明白即使我说出来他也是不会喜欢我的,所以只好把这种情感藏在心里。

后来有了网络,我开始认识了一些和我一样的人,终于有一种不再孤独的感觉。刚刚有网络那会儿,网友都是很单纯的人,不像现在,经常会碰到坏人,或者被欺骗什么的。肖彬是我的其中一个网友,在网上我们很聊得来,能感觉得出来他是一个温柔细心的人,这非常打动我。认识一个月后我们就见面了,他是外地的,但不远,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记得在火车站,看见一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向我走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立刻就爱上了他,并且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他的愿望。当天晚上,我们就在一起了。

肖彬是我的初恋,是我直到现在还深深爱着的人。可是命运并没有让我们走到一起。

认识肖彬以后,我的生活从此不一样了。我感到幸福,快乐,前所未有的满足。那时他也还在上学,但每到周末,不是我坐火车去他那个城市看他,就是他来看我。走到大街上,我们虽然不敢牵手,不敢做出什么亲热的举动,但是这种克制也带来一种很特别的,有点秘密的幸福感。肖彬比我小一岁,对我特别温柔体贴,我们从来没吵过架。在远离父母的地方,身边又有一个爱自己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我们可以说是过得无忧无虑。偶尔我们也会想到未来,那时候肖彬就安慰我,说别担心,实在不行我们就一起去国外,到了国外,环境会宽松很多,那时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我心里虽然知道现实没那么简单,但是看到他的笑容,我也变得有信心起来,相信美好的未来是可以实现的。

后来我们大学毕业,肖彬也到北京来了,我们各自找了份还算不错的工作,一起租了个房子,但对外只说是室友,是一起合租的。因为我们的父母偶尔会来看我们,为了伪装得像一点,我们甚至在两间卧室里都放了一张床,还把自己的衣物都分开放,就像是合租的伙伴一样。我们的家里人都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可这种日子毕竟不能长久,但对于未来,我们都避而不谈,只想紧紧抓住现在的幸福。

可是,事情终于还是被发现了。肖彬过年回家时,手机上给我发的亲密短信被他家里人偶然看见,顿时闹得不可开交。你可以想像那是怎样一场轩然大波。肖彬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过完年后,肖彬回到北京,我看到他瘦了整整一圈,神情也很恍惚。我很明白,这件事一定给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在这个圈子里,很多伤害其实都不是陌生人给的,就是家里人,就是最亲近的父母朋友给的。真的,如果他们发现你是同性恋者,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来,因为他们以为这种伤害可以帮助你。但实际上仅仅只有伤害。

过了没多久,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自己是肖彬的母亲,希望我能瞒着他出去见一面。我接到这个电话心里就咯噔一下,可肖彬母亲的语气特别和缓客气,这又让我心怀幻想:也许是他父母想通了,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等见了面以后我才知道,我太天真了。肖彬的父母并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一个传统家庭里爱护自己儿子并且有些想法和手段的父母。或许只是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爱。他们向我声泪俱下的苦苦哀求,说肖彬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也是他们家唯一的男孙,全家都指望着他传宗接代,他们认为我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对我绝对没有意见,可我不是女孩,不能让他们抱孙子,所以,他们求我离开肖彬。

见我许久都不说话,肖彬父母居然跪了下来。

看着两个头发花白,低声下气求我的长辈,我能说什么呢?我能毫无愧疚之心地拒绝吗?我知道自己不得不让步,不得不放弃了。我答应了肖彬父母的请求,甚至答应了不把这次会面告诉肖彬。

当周珉讲到肖彬时,脸上那种幸福的表情是如此真切,深深打动了我。就像此刻,当他讲到与肖彬父母的会面以及自己做出的决定时,仿佛那种痛苦至今还留在心里,让人也不禁为他感到难过。对于普通人来说,找到真爱尚且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又何况是他们呢?从许多同性恋者的经历来看,他们面对的最大障碍往往就是父母,他们可以在街上牵手,在陌生人面前做出亲密的举动,却不敢向父母家人透露一丝一毫。于是他们只能选择遮掩,谎言也越说越多,慢慢变得无可挽回。所以周珉讲到这里时,我似乎也隐约猜到了后来的事。只是与其被动地选择逃避,或许主动地沟通和争取理解会更好吧。

然后我就离开了肖彬,趁肖彬周末加班的时候,一个人收拾了行李偷偷走掉的。只留下了张纸条,告诉肖彬,我无法忍受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了,让他不要再来找我。后来我换了手机号码,也辞了工作。但是肖彬的身影却始终无法从我心里抹去。

我和肖彬在一起7年,离开他的时候,我已经29岁了。从很早的时候,父母就经常问我什么时候带女孩子回家,到了29岁,他们更是开始主动为我介绍对象,安排相亲之类的。有时候他们也会嘀咕,说这孩子条件也不差,事业又发展得很好,怎么就是没女朋友呢?听他们这么说,我有点害怕了。我很害怕父母发现以后会跟我决裂。我的家庭是那种很传统的家庭,可能比肖彬家还要传统一些,但家庭里面的气氛很好,所有人都能和睦相处,他们也是我很爱的亲人。我不愿意他们伤心,更没有勇气与他们决裂,所以我知道坦白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个圈子里有一种解决这问题的方法,实际上都是被逼出来的。当时有朋友就劝我说,干脆找个女孩结婚吧,这样以后就不会有那么多压力了。我刚刚和肖彬分手,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觉得没有肖彬,我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于是,我在父母的安排下开始相亲,不久后就和晓雯约会了。晓雯是我爸爸同事的女儿,经常来我家玩。小时候大人们就曾开过玩笑,说两家干脆攀个娃娃亲吧。晓雯一直很喜欢我,我妈妈也很喜欢她,总是暗示我,要是有个儿媳妇像晓雯那样就好了。我也挺喜欢晓雯的,但纯粹是当做妹妹一样喜欢。当我们在父母的安排下开始约会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要找一个女人来结婚的话,晓雯也许是一个最合适的对象。

我知道这想法挺自私,挺卑劣的。我这等于是欺骗了晓雯的感情,也包括身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虚假的表演。有时候我都快退缩了,可是看到两家父母开心的样子,还有晓雯对幸福的那种期待,我又不忍心了。也许开始我是出于个人的目的,但到后来,就完全是被那种内疚和不安推着往前走。

开始约会时,因为以前我和晓雯就很熟,所以没有什么不自在,可只要晓雯碰到我的身体,我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很可怕似的。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假想她还是我的小妹妹,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只是在玩耍而已。这样想一下就好一些了。我也会说一些甜言蜜语,但多数都是称赞她很美,或是关心一下她,而像是“我喜欢你”或者“我爱你”之类的话从来就没说过。总之和与肖彬相处时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而晓雯好像就喜欢我这样,经常说我很稳重,很温柔,是她理想中的男人。我听到她这么说,心里也挺不好受的。

晓雯比我小两岁,也到了要结婚的年龄了。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我们约会不到半个月,就闪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