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讶异的望着这老和尚,完全没搞清楚他这是唱得哪一出,只是眼见那老和尚越走越快,几步就已经到了那水柱跟前,却突然见到一个身影,从廊道内冲了出来。
“师兄不可啊!”
宏觉和尚一瞬间冲到那水柱跟前,嘴里大喊一句,伸手就准备去拉宏惠和尚。
看着这师兄弟的举动,我脑子里还冒着一串串的问号,却突然看见那宏惠和尚足下一蹬,朝着那水柱冲出来的土坑里就跳了下去。
我艹,这是闹哪样?
宏惠和尚当时那举动,完全就像是个从容就义的革命先烈,而宏觉伸出的手却差了那么一分,终究没能抓住自己的师兄。
眼前所看到的场面,仿佛就像是那些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生离死别。
可是那土坑说到底也才三尺深,就算里面现在全是那黑水,宏惠和尚也总不能就淹死在里面吧?
但是,我错了!
宏惠老和尚这么一跳,整个人就直接消失了踪影,即使那直冲天际的水柱,都没能将他阻上那怕一秒,这老和尚的身影直接被吞没在了黑水之中。
而宏觉迟来一步,眼见师兄就在自己跟前“没了……”,这老和尚居然是扑通一声双腿跪地,对着那还在不断喷发着黑水的土坑,嚎啕大哭了起来。
“师兄糊涂啊……为何师兄就是不肯听宏觉一劝,非要以身度恶呢!糊涂啊……糊涂啊……”
宏觉不断的哭号着,嘴里喊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是听见他所说的这些,突然让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测……难道宏惠和尚早就料到了眼前的一切?
十几分钟过去了,那宏惠和尚跳进土坑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出来,明明只是三尺深的一个土坑,却感觉他这么一跳,直接就跳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宏觉还跪在地上哭号着,只是嘴里喊的话已经渐渐听不清了,因为这老和尚的嗓子已经完全哭哑了,再加上情绪太过激动,全然已经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了。
但是渐渐的,我发现那道水柱似乎越来越低越来越小了,那情形就像是所有的水都已经耗尽了似的。
又过了两三分钟,那水柱逐渐变得如同一汪喷泉,到了最后居然是完全停止了下来,而那原本应该积满了黑水的土坑里,却丝毫看不见半点水迹。
没了?
不但那土坑里的黑水,以及那冲天的水柱全都消失不见,就连那时隐时现的死亡气息,居然也再没出现,仿佛如同那黑水一同消失了。
我站在大殿门口,呆呆的望着树下的那个土坑,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愣了半天之后,我才突然发现,那土坑里面不但是所有的黑水都消失不见,就连刚才跳进坑里的宏惠老和尚,也并没有出现!
那土坑总共就三尺深,要是宏惠老和尚真的跳进了坑里,那么现在也应该是能看到个上半身才对,难道那老和尚跳进去的时候直接倒在了里面?
我想起刚才宏觉所说的“以身度恶……”,心里突然生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抬着脚步,一路踩着地上的那些水洼,我直接跑到那土坑边,可是等我探头一看,那坑里哪有什么宏惠老和尚,就连先前的那些黑水都已经完全不见了踪迹。
“这……难道宏惠刚才这么一跳,真的就跳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土坑,我嘴里不由得嘟嚷了一句。
谁知道我本来只是自言自语的话,却如同一个导火线般,将旁边的一个“火药包……”给点燃了。
原本已经痛哭失声的宏觉和尚,听见我这么一句嘟嚷,居然跪坐在地上,指着我就哇哇大叫了起来,看他那表情似乎异常的愤怒,可是有满带着哀伤。
两种矛盾的情绪,使得这老和尚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古怪。
只是他那声音沙哑,情绪又太过激动,听了好半天,我才终于听明白这老和尚在说些什么,而这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真相。
那金刚降魔杵本是用来镇压那山中的极阴之胎的,可是被我叫着尘清小和尚这么一取,原本那建寺之人所布置的手段就全部都被打破。
而山中的极阴之胎其实早已快要成型,无奈被这降魔杵给镇着,所以一直都无法作乱。
这降魔杵其实就像是一个大阵的阵眼,在经过了那建寺人的布置以后,整座山俨然就成了一个大阵,专门用来困住那极阴之胎的。
可是这阵眼一破,整个大阵也就运作不得了。
昨天晚上的那一场黑雨,其实就是那极阴之胎在作怪,黑雨的真实面目,其实是那极阴之胎历经千年所积攒下来的阴煞之气。
这阴煞之气凝聚至极点,最后从山腹中被释放出来,于是才形成了雨云一般的存在,并且这黑雨降下,为的就是彻底断了那古槐树的生机。
古槐树一死,四面八方的阴气就无法凝聚,但是却又不会再短时间内消散,而且失去了古槐树的聚阴之效,那降魔杵的镇山之力就会减弱很多。
原本那极阴之胎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减弱降魔杵对自己的镇压,然后再等待些许时日,或许就可以彻底的冲破束缚。
可是这些许时日对我们人类来说,最少也是好几百年,也就是说只要那降魔杵还在,至少在这几百年里,还不用担心那极阴之胎会破石而出。
宏惠和宏觉的祖师,也就是那位主持重修了紫槐寺的律通大师,曾经留下过一个预言。
那位大师有一日在房中静坐参禅,突然感悟到一些未来之事,随后便吩咐僧徒们记录了下来。
这预言说的是,倘若有一天这紫槐树再次开花,那么寺内定然会有一位上师出现,但这上师却会给整个山寺、乃至整个人间带来一场灾劫。
这灾劫自山寺而起,必须由山寺中人了结!
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灾劫,那律通大师并没有说,只说天降黑雨之时,就是灾劫将至的先兆。至于如何渡过这浩劫,那就需要一位紫槐寺的后世传承者,以自身性命换取世间之平和。
这劫无可避,而那上师也定然会出现,律通大师的意思是,一切但随天定!
律通大师的预言在紫槐寺中代代相传,而那石碑上的诗谶,更是又一次证实了那预言的真实性。
可是世人都怕死,不外乎这两个已入佛门的老和尚,所以直到我最终出现,他们俩也没有将这预言之事告知于我。
即使到了天降黑雨,两个老和尚也只想着能够安稳度过这几百年,或许后人自然会有其他办法,继续将那极阴之胎困死山中。
可谁曾想,这个时候我却突然回到了寺里,而且指明了要将那降魔杵给挖出来……
宏惠以身化杵,以神化树,以魂镇阴,最终用生命将那镇山大阵再次恢复了原样,只是现在的阵眼,已经不再是那支金刚降魔杵,而是以身度恶的宏惠老和尚。
听到宏觉的这一番说辞,我才总算的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这两个老和尚,一个口口声声唤我为“上师……”,另一个却总说我是“恶人……”
也终于清楚了为什么当我说要挖出树下法器的时候,宏觉会那么的激动,甚至对自己的师兄大声呵斥。
也才懂得了那宏惠老和尚,最后那大彻大悟的表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朝闻道,夕可死……
宏惠老和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参透了生死,以身度恶,以大善证大觉。
我的心情很糟糕,非常的糟糕。
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
可真的是我么?
当我抬头看向已经有些微亮的天空时,仿佛再次看到那老和尚第一次望着我时的笑容。
那笑容是如此的让人心境平和,只是此刻想来,却让我觉得又多出了那么一丝无奈。
“凡事命中早已定……”
看着天空渐渐放亮,我再次想起了鹏哥所说的话。
这一切,真的是命么?
黑水为地阴,地阴藏凶胎,只不过这黑水里浓重的腥臭之气,还有那一股子血腥味是怎么来的?
显然这个问题我找不到答案,起码暂时找不到。
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我抽出最后一根烟,送到了嘴边却没有点上。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无论是我还是宏觉老和尚,亦或是尘清小和尚,都是一夜未眠,可是三个人却丝毫没有睡意。
宏觉拿出了自己的木鱼,打坐于那土坑前,不断的诵念着经文,神情悲伤至极,看上去似乎在以这种方式宣泄心中哀痛,又或是在为自己的师兄,念经超度。
而清晨小和尚则是捧着那降魔杵,呆呆的站在宏觉身边,神情恍惚,显然这小和尚还没能接受自己的师傅以身证佛的事实。
我就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那一老一少沉浸在哀痛之中。
但我真的是个局外人吗?
原本我以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娜仁的算计,自己只是被那女鬼玩弄于掌心之中,甚至一再做出了这些糊涂之事,更是害死了宏惠老和尚。
但是仔细想一想,其实这跟娜仁也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几百年前的那位律通大师,不是早就已经留下了预言,料到今天这一切了吗?
只有那山中的极阴之胎,才是真正的幕后真凶,就是因为又它的存在,才会出现那场该死的黑雨,才会使那古槐树一夜枯败,才会让宏惠老和尚终于看透生死,以自身度这恶煞。
地面上残余的水迹已经干了,被太阳晒了一个上午,整个寺院里全是浓浓的腥臭味,即使尘清小和尚将那整个香炉都插满,也终究掩盖不了这股味道。
足足坐了一天,等到一碗热腾腾的斋饭递到我面前时,看着尘清小和尚那眼中淡淡的感伤,我才终于从那千丝万缕的愁思中回过了神来。
接过尘清递来的斋饭,我望着这小和尚始终没能开口说出一句话,而他也终于不再躲闪我的目光,而是直直的与我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