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丑奴长身玉立,若是将那张脸容遮掩,谁说他不是一个俊逸青年呢。空闲的时候,他还是喜欢在那块假山石后静静地站着,凝视波光粼粼的湖面。只是现在,已经不止是在思念曾经的快乐与追求了。在这里,他能够感受到轻风缓缓掠过湖面的温柔,能够让心静下来。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套在颀长的身体上,随着迎面而来的清风浅浅的舞动,有那样一瞬间,竟好像羽化般不真实。
楚流风回来楚家堡的第一天便甩开了众人独自行走在曾经走过的每一处。不知为何,竟走到了这方弯弯的湖边,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太过绚丽,又太过飘渺。楚流风有一瞬间的心疼,总觉得,那道身影,好寂寞,触动了心底柔软的一层。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遥远得仿若天边的人,却在对方察觉到有人注视转过头来的瞬间惊呆了。
一张蜡黄丑陋的脸皮上尽是扭曲的五官,竟然,是丑奴,十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奇怪的,竟然还记得他。难以言喻的被欺骗一般的不快让楚流风瞬间沉下了有些痴迷沉醉的脸,狠狠的握紧了拳头,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丑奴一如过去十年一般静静站在石上,放松了全身,享受着难得的湖水的清甜温柔。这十年来,没有人发现他的这一动作,只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刻,那些楚家堡未来的精英们正在前院习武练功。可是,今日背后突然多出来的这一道灼热的视线让‘碧寒功’已经大成的他敏锐的运起了警戒,缓缓转身,却只看见一个俊朗非凡的青年男子放下手转身而去。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他的表情,仅仅那一瞥便知道他定然是个俊朗人物。
只是,虽然他十年来几乎不怎么出现在众人面前,却也知道堡中同龄人的模样。他,并非是堡中之人。会是谁?若是敌人,该也不至于这般大方之极的在楚家堡后庭闲逛,而且,楚家堡也不至于不济到被外人侵入而毫无所觉。一个令他心跳渐渐加速的答案呼之欲出,难道,竟然是他?楚流风……
难以言喻的兴奋让这平静淡谧了多年的身体竟然微微颤抖着。看着他的背影,多想踏浪而去追上他,可是,他身上那一抹失望与愤怒如此明显,让丑奴却步了。迟疑一瞬,只能握紧了双拳眼睁睁看着那道俊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
难得的运起了‘碧寒功’踏浪乘风般轻灵的轻功回到了树林后的小屋,直奔那个十年来再没有动过的角落。小小的木箱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只是颜色更加深沉了些,这是时光的沉淀。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揭开了盖子,细微的吱呀声响在他屏住呼吸的房间中格外清亮又低沉,回荡着,激荡起空气中淡淡的尘埃。
那只小荷包一如十年前般精致又粗糙,艳丽却朴素。只是那一方小手帕,却已经不再如过去般雪白无瑕,而是泛着陈旧的微黄。温柔的将这些摊开在床上,看着荷包上精致细密的纹路,小手帕上因为折叠而生出的方方正正一条条纵横相间的黄色纹路,仿佛沉淀的记忆,尘封的爱恋。纤长的指细细抚摸着每一道浅浅的痕迹,犹如要将他的眉眼都深深刻进脑海。
“楚,流风。你终于,再次来到我眼前了么。”
当年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接掌楚家堡大大小小的事务,成为了楚家堡运转的一链,就连当年另外两个侍童,也都成为堡中小小的管事。只有丑奴,仿佛是消失在人们的眼前,成为了逝去的曾经。
楚流风回到楚家堡的第二天,所有当年曾经在一起玩耍过的年轻人都赶回了楚家堡。夜里便召开了一次年轻人的聚会,邀请了所有这几年来进入楚家堡的年轻人参加。
十几名青年人欢聚一堂,当年便有美人之姿的回雪更见清冷,飘絮越加娇俏。这二人与楚楚俊朗风姿的楚流风站在一处,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被围绕着,恭维着,甚至是崇拜着,楚流风早已经忘记了早上那令人不快的一幕。
原本,丑奴该是与这种聚会无缘,偏偏上天注定了他不可能与这纷扰红尘远离。新来的小厮搞不清楚状况,竟然将口信也传到了前去药房取药的丑奴耳中。当时见他低垂着脑袋,背对着身子看不清面容,可是,便是背影也能看出纤细俊挺模样,定然是个风华的年轻人,便也没有多想,将今夜聚会的口信告知了丑奴。
本想拒绝,可是,总想再见见他,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低应一声。轻灵的嗓音让小厮有一瞬间的沉醉,确定了他没有找错人,满意的再三叮嘱之后离开了。只留下怔怔的丑奴,心潮起伏。今夜,又能见到他了。可是,若他当真不愿见我,那该如何是好。迟疑着,犹豫着,然而若当年只是一个误会,我又怎生舍得就此离他远去。
怀揣着当年的荷包手帕,连身体都因为紧张激动微微颤抖着。原本满怀着激动与期待,可是,待看清楚会场中的情形又却步了。一群衣着光鲜满面鲜艳的年轻人将那俊朗的男子围在中间说说笑笑,而他身边那两个,应该就是当年那仅有的两名女子,回雪,飘絮了。相谈甚欢的众人脸上都带着明媚的笑,那笑,太过刺眼,太过遥远。
丑奴没有再继续前行,而是默默地站在了角落的阴影中。的确,这里太过辉煌,太过灿烂,并非是自己应该来的地方。
暗淡的眸中还留有着极浅淡的期盼,默默追逐着那道俊挺的身影。
回雪本就清冷,见大家开始追逐笑闹也就想要转身走开,然而,却在闪神的瞬间瞥见了角落中那一抹苍白的影子。有些惊讶,心中微微一颤,竟然触动了那尘封多年的记忆。情不自禁踏前几步,仿佛是要触碰那隐藏在角落中的影子。
她本就受人瞩目,如此动作自然被大家看在眼中,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毫无疑问的看见了隐藏在角落中的丑奴。
飘絮比之过去更是骄傲蛮横,一看那即便低垂着脑袋也不能遮掩的丑陋面容,立时便惊叫一声,不知道是因为害怕,亦或是嘲笑。只是这一声尖叫,却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立时,所有的年轻人,包括在旁边侍候着的几名侍者也纷纷围了上来。飘絮一见,眼角眉梢尽是得意神色,不屑的看了一眼丑奴,随后得意洋洋的与脸上微微出现一缕怒容的回雪对视。
“呵,这不是丑奴么?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可不是你这种丑奴该来的地方。”飘絮骄傲的说着,转身在十几名青年中穿梭,满面得意。“你看看,这里哪个人不是人间俊杰?就你这模样,眉眼不见,五官不分,怎么好意思出现在我们面前?本来这两年看你已经消停了,知道自己不配呆在楚家堡,还知道悄悄的藏起来过活。今日,流风才一回来你就着急着跑出来,是来看流风的吧。”一边说,突然有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眉眼间除了轻蔑不屑,更带着一丝厌恶鄙夷。冷笑道:“几年前我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流风。流风在堡中的时候你就是每天躲在角落里偷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如今看来,你还是个长情的小杂种。十年了,还记得流风,还想引起流风的注意。”顺手端起一杯冰冷的残茶泼在了丑奴那张有如树皮的脸上。黄色的茶渍顺着光洁的颈脖一路落在了灰白的衣衫上,印下一片难堪的痕迹。
这是丑奴最好的一件衣裳,也是唯一没有补丁的一件衣裳,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上一回。如今,因为要见楚流风,这才特意穿上,不想给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可是如今,全毁了。紧咬着唇,悲哀的望着楚流风,那张俊朗的脸上除了一丝淡淡的鄙夷,再也看不见其它。丑奴绝望了,晶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黯淡。
楚流风看着这样的他,有一瞬间,竟然想要伸手摸摸那双美丽的眼睛。是的,美丽,想不到,这样一个其丑无比的丑奴,竟然拥有一双如此深邃又美丽的眼。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能将千言万语都融化在里面。楚流风有些失神,然而,就在他没有注意到的瞬间,丑奴终于绝望的低下了头,后退两步,似乎是想要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
周围的几个青年在飘絮的示意下挡住了丑奴离去的路。那熟悉的嘲讽与鄙夷围绕着丑奴,将那颗早已不堪的心再次击得粉碎。不自觉的,一行冰冷的泪从那双清透得不像话的眸子中溢出,悬挂在蜡黄褶皱的下巴上,狠狠的砸碎在那一双甚至比之女子还要细嫩白皙的手上,绽开一朵破碎绝美的花。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罢了,在大家的眼中,丑奴,只有那一张丑陋的脸。
一如过去般雪白的手帕出现在面前,泛着幽幽的香,难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