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太平天国的历史和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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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访问金田、紫荆(3)

客家的迁移大多由于战乱或生计。他们每到一地,往往勤俭起家,对当地的开发起了作用;当然,不可避免地他们中间也有阶级分化。曾家族谱中一篇《曾梅西公家传·迁西源流序》正说明了这一过程:"梅西公……生于广东嘉应州折洋梅子墩,见桑梓里人稠,贫苦者衣食难继,壮岁之时偕妣揭家子妇徙湖广衡州府酃县七都山。居五载,谢妣终焉,晚子没焉,长媳李氏死焉,丧去三人。公凄凉落寞之甚,携子复回折洋梅子墩。居二载,又携二子来西,三子寄著公家养。来至浔郡,囊无分文,东奔西驰,劳碌无家。后至宣市生理年余,寻到紫荆山之三江开铺,生理顺利,遂造屋宇家焉。购置田产,营业读书耕种,克勤克俭,努力治生。……平生心力俱劳,谋家清廉节俭,施世修善,淡泊一生。"曾梅西有四子,其长子曾纲正又自三江附近的霸泽村迁至大冲村"务农耕种,白手成家",生有六子。曾纲正即冯云山居停主人曾玉珍之祖父。曾纲正的二弟连正,也有六个儿子,"置田产,建屋宇,空手发家,千金裕后"。曾纲正的三弟兰正有四个儿子,"勤苦农耕……置田产,谷种三百余斤"。看来都成了富裕的农民或地主。

紫荆山内同洪秀全、冯云山酝酿起义的活动很有关系的卢六,也是客家。卢六之名见于太平天国官书《太平天日》,他和冯云山一起被捕,死于狱中,是为太平天国事业牺牲的第一人。近来一些调查报告和著作说他是僮族人。但冯云山的呈诉书中却明确地说,卢六是他的表兄:"(道光)二十四年冬,某到紫荆山探表兄卢六,次年设教高坑冲,又次年设馆曾玉珍家。"(方玉润:《星烈日记》,见《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3册,83页。)广东的客家人冯云山在广西紫荆山内有一位僮族土著的表兄,是很奇怪的;即使冯云山在呈诉书中说卢六是他表兄系属假托,但卢六如是当地山区的土著,冯云山也不敢这样编造。1980年6月我们在紫荆山公社座谈时,问起是否听说过关于卢六的事,凌育椿等几位同志一致说:过(高)坑冲有一户卢六,是从金田那边搬进山的,讲客家话,入赘于村中,只有两代,到他儿子这一代就绝了。他们还说到,六长(音)冲有一卢姓,是从平南搬来的,种蓝为生,那一户说僮话。根据这些,卢六是客家,似可肯定。

冯云山在进入紫荆山前曾在古林社曾槐英家落脚。据1954年的调查报告,曾家系从广东惠州府归善县迁来。据我访问紫荆时曾德泽同志说,古林社曾家讲客家话,与大冲曾家有来往。1980年6月,我还访问了贵县庆丰公社赐谷村。这里有洪秀全的表兄王盛均一家,是洪、冯到广西传教最初的落脚点。赐谷村现有熊、莫、刘三姓,是僮族,巫姓、曾姓是客家。王家已无后人,现在只有王盛均家的门石在一家僮族社员的门口,供人凭吊,但王家系属客家,却是众口一词的。洪秀全曾在赐谷村旁的长排村设帐授徒,其居停主人曾姓也是从广东嘉应州迁去的客家。庆丰公社党委宣传委员王海波同志说,整个庆丰公社讲客家话的现在仍占五分之一,讲僮话的五分之一,讲白话的占五分之三。

客家是汉族中一支特别的族系,有自己的语音系统和习俗,有很坚固的团结意识。在太平天国起义史上,洪秀全为什么首先去赐谷村传教?冯云山怎样进入紫荆山?他首先结识了哪些人?这些问题可以从几方面来回答,但如果回避了客家这一因素的作用,就难以得到完全而确切的解释。过去早有学者指出过客家在太平天国革命中的作用,如太平天国的主要领袖洪、冯、杨、石等是客家人,金田起义相当多的基本群众是客家人。(参见罗尔纲:《亨丁顿论客家人与太平天国事考释》,见《太平天国史丛考甲集》,北京,三联书店,1981。)但三十多年来这个问题没有来得及深入研究,就被排除出研究的领域了。社会的基本矛盾是阶级矛盾,所以阶级斗争的观点应是我们研究历史的基本观点。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只能用"地主"、"农民"、"地主与农民对立"这样的简单概念来分析历史,而否认各种社会成分和社会现象的存在。我们越是具体地研究各种复杂的社会现象和社会过程,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去分析它们,就越能深入地认识历史,越能显示出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作用。客家和太平天国起义史上客家的作用是应该研究的。当然,我不同意把太平天国说成是客家人的运动,因为这不符合事实。同时,客家人中的政治分野也是很鲜明的。如王作新一家和曾玉珍一家都是客家,都是在乾隆年间迁入紫荆山落户的,都是紫荆山区里有地位的人(后来被冯云山毁掉的雷庙中的《始建三圣宫碑记》,刻着"总理"王东城,即王大作之父,助钱二千伍百文;"经理"曾开文,即曾玉玕之父,助钱一千四百文。),但他们的政治态度很不相同。洪秀全、冯云山虽也与王家有过接触,但王作新等始终坚持与太平天国为敌,就是明显的例子。

杨秀清的家乡在紫荆山区内鹏隘山一小村,称为东王冲,与大冲隔有大山,相距八里。据紫荆公社同志的介绍,东王冲现居八户五十九人,全是20世纪30年代进山定居的瑶族,既无汉族,更无杨姓。

东王冲的名称,过去有认为系纪念东王杨秀清而得名者,因而有人曾追究它过去叫什么。广西太平天国文史调查团的调查报告说,"东王冲从前叫什么地名呢?没有人知道"。这的确不会有人知道,因为它原来就是这个名称。英国伦敦公共档案局藏有一份《李进富供词》,李进富是住在鹏隘山的客家人,可以说是杨秀清的小同乡。他在道光三十年(1850)八月参加拜上帝会,咸丰元年(1851)五月在紫荆山探听清军动静被俘。供词内说到"鹏隘内东旺冲旧日有避贼山寨一所",可知东旺冲之名早在杨秀清封东王以前就有了。只是"东旺冲"后来普遍讹写为"东王冲",不知是否有意,始于何时,我曾向紫荆公社同志请教,也未能弄清。

洪秀全、冯云山是怎样结识杨秀清的?多年来相沿袭的调查资料,有杨秀清是曾玉珍的母舅因而得以与冯云山相识之说。这一说法自简又文先生开始,并且予这一事实以重要意义。他说:"(杨秀清)虽因才智过人,究何以能够令洪、冯倾心,至尊以第二把交椅?这一问题,一向忐忑于我心中,无由解答,直至此次(1942)游历采访,听得一句说话,才令我恍然大悟,自觉获得解答那问题的关键。原来杨秀清非他,实是云山的东翁和秀全的居停主人曾玉珍兄弟们的母舅。据曾德周老者言,秀清之姐本为玉珍等父亲开俊公之元配。职是之故,他在曾家身份尊而地位高,而洪、冯等自不能不特别尊敬。"(简又文:《金田之游及其他》,28~29页。)然而,母舅之说是大可存疑的。广西太平天国文史调查团的调查报告摘录有《大冲曾氏族谱》,其中摘有一行"开俊原配杨氏,生三子--玉珍、玉琚、玉瑢,继配徐氏生一子--玉琠"( 《太平天国起义调查报告》,90页。)。这个杨氏与杨秀清有何关系,毫无端倪可寻。我在紫荆山所见到的曾家族谱,是较晚的抄本,封面题"武城曾氏族谱,民国三十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抄录,亲笔经抄人家钰",家钰即曾玉璟之曾孙,故谱中对曾玉璟一系叙列较详而于曾玉珍一系则甚略,曾玉珍之父曾开俊的配偶情况,全未提及。但我们还是可以根据谱中所列的一些事实来作推测。谱中记曾玉璟之父曾开文,即曾开俊之胞兄的生年:乾隆三十八年,即1773年。谱中又记曾开文、曾开俊都是曾纲正的继妻朱氏所生,朱氏生于乾隆戊辰,即1748年,终于乾隆己亥,即1779年,寿三十二。所以,曾开俊的生年不得晚于1779年,其元配杨氏生年也应大略相当。而杨秀清的年龄,据《金陵癸甲纪事略》,至1854年为三十二岁,应出生于1823年,与曾开俊之妻杨氏相差至四十多年,说是姐弟,实难置信。据广西太平天国文史调查团的报告,从鹏隘山到金田的一块路碑中,刻有几个杨姓人的名字,他们认为这说明鹏隘山里确有姓杨的人。《李进富供词》提到鹏隘山的杨晚及其兄弟六人都参加了拜上帝会。鹏隘山中的杨姓无疑是大有人在的。曾开俊之妻杨氏出于哪一家,并无任何踪影。或者说也许是杨秀清的疏属,是同族姐弟。事虽可能,但也无证据。而且,果然如此的话,也就谈不上杨秀清有尊高的母舅地位因而"洪、冯不能不特别尊敬"了。

广西太平天国文史调查团的报告几次提到杨秀清与大冲曾家有亲戚关系,这比简又文先生的说法自然是谨慎多了。遗憾的是,他们见到的略略作了摘引的曾家族谱(据说还是曾玉珍手抄的),据桂平同志告知,现在已不知下落,我们无法直接研究谱中的原始资料。由此我联想到与太平天国研究有关的其他一些族谱的遭遇。20世纪30年代,简又文、罗香林分别见到和介绍了官禄洪氏宗谱,至少解决了洪秀全的确姓洪的问题(那时以前有不少著作和资料说洪秀全姓郑)。但今天花县洪秀全故居纪念馆所存的宗谱,却并非当年简、罗所见的本子,详略互异,而且也有脱漏。日本学者增井经夫见过日本人20世纪40年代从官禄拿去的宗谱原本,但现在还未能查到原本的下落。我们今天见不到过去曾见到的本子,不能直接利用其中的原始资料进行研究,自然不无遗憾。那是在旧时代发生的事,不重视文献资料也不足为奇。但新中国成立以后,以20世纪50年代还存在的文献资料,现在下落不明,就格外地令人遗憾了。家谱是封建社会的产物,但对于历史学家(其实不仅是历史学家),却往往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成为有益的资料。这对于研究地方史和某些专题史,尤其如此。我想,亡羊补牢,当然是晚了,但比不补好。文物、学术机关应该就地妥为搜访、保存,其中较重要的资料还可以编辑出版。这比把注意力放在搜集某些无根据的口碑传说上,可能更有意义。

1980年10月

金田村(以下照片系1980年、1981年同行访问的英国学者柯文南、日本学者小岛晋治摄赠)

金田起义营盘

金田村犀牛潭

金田水电站

风门坳旧貌残迹

新墟三界庙

广西贵县赐谷村

赐谷村王盛均家(洪秀全、冯云山寓处)旧址残存门石(旁立二人为陪同参观的当地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