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双栅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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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双栅子街(5)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上的那个号码看了又看。没错,这是一个女人,一个主动给他打电话的女人。他原以为这个女人没有把他打上眼,却又有了这个电话。他就是拿来纸和笔,大概也理不出一条什么线索。他不知道,吃了几顿饭,说了几场话,打了几通电话,接下来的日子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他在手机上输入孟秋华的名字,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

孟秋华和孟春梅,两姐妹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孔福民本来想给孟春梅打一个电话,听听她怎么说。他犹豫了一下,拨通的却是孟秋华的电话。

这个电话,他们说了一个小时以上。

1

孔福民的手机一直闲来无事,现在却一连加了三个夜班。他从孟秋华那儿知道了一个说法,这叫“煲电话粥”。

第一个晚上,孔福民从耳朵边上移开滚烫的手机,有点累,有点晕,有点恍惚,一上床就睡着了。他在半夜里醒过来,那个长长的电话好像是一个梦。孟秋华依然是话不多,她只不过向孔福民提了一些问题。比如,她问孔福民写过什么文章,然后又问都写了些什么,孔福民差不多把两篇文章都背诵了一遍。

第二个晚上,孟秋华继续在电话里向孔福民提问题。她问孔福民在乡下时是如何发家致富的,养多少头猪,养多少只兔,种了些什么果树,等等。她问孔福民的老伴生了什么病,孔福民却不敢向她打听那条河。

孟秋华问孔福民在乡下时有没有相好的女人。

“没有。”孔福民想了想贺云兰,“追求我的倒有。”

“女人反过来追你?”

“极少。”

孟秋华的话多了起来。她告诉孔福民,乡下打她主意的人很多,但那些人都没有得逞。她一口气讲了六个男人在她面前碰壁的小故事,她斗倒了六个西门庆。她说:“他们都把我当成潘金莲了!”

挂断电话,夜已深了,孔福民却没有一点睡意。他拿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给那一堆故事做了一个分类总结:普通村民三名,村干部两名,乡干部一名。

孔福民听出来了,孟秋华这是要向他表明,她一直是一个让男人动心的女人。孔福民没有插嘴,并不知道这些故事是不是发生在她的丈夫离世之后。

这张纸还有大半空白,这可是为孟秋华从乡下出来以后留着的。孔福民在心里虚拟了一份新的总结,城里人却不像乡下人那样好分类。城里人多,孟秋华把新名单报上来,一张纸不一定挤得下。

但愿他们都没有得逞。

白天里,孔福民一直想着那六个小故事。结果,他觉得那三个普通村民,每一个都像自己。

孟秋华也有一个玉米地的故事。

一天下午,孟秋华在河边上洗衣服,同村的一个男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与她搭几句讪,然后捡起石头在河里打了一个水漂,走了。

孟秋华洗好衣服往回走,在玉米地边上又遇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说:“我请你看电影。”

“这是城里吗?”孟秋华问,“电影院在哪里?”

“我家就是电影院。”男人说,“我家里有影碟机。”

孟秋华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你和你老婆看吧。”

“她今天回娘家了。”

孟秋华加快脚步,不理他了。

“你肯定没看过那个。”那男人却一直跟在后面,“男人和女人做那事,就像猪狗一样……”

孟秋华停下来,转过身,说:“你要当猪,你要当狗,还需要跟着电影学?呸!”

第三个晚上,他们依然在电话里说着乡下的事,有的问题已经在前两个夜晚讨论过了,孟秋华却又提了出来。

孔福民就向孟秋华提了一个问题。他问:“你从乡下出来以后,还有故事?”

孟秋华好一阵不吭声。

孔福民以为手机没电了,赶紧看了看,然后赶紧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孟秋华却说:“前几天,白天我都要上班。”

“这我知道。”孔福民说,“晚上,我要带孙子。”

“明天我休息,不上班。”

孔福民想了想,说:“明天,我请你吃饭。”

孟秋华又不吭声了。

孔福民问:“你想吃什么?”

孟秋华说:“随你。”

2

孔福民请孟秋华来双栅子街吃北京烤鸭。

上午,孔福民给孟春梅打了一个电话。这几天里,他一直等着孟春梅的电话,但她一直没有打过来。他和孟秋华通话时问起过孟春梅,孟秋华却不愿意多说她的妹妹。他心里没有底,他想从孟春梅那儿得一句话。

“过了几个夜晚了?”孟春梅说,“老师,你现在才给我回电话!”

孔福民说:“那天晚上打雷,我不敢用手机。”

“这几天,你那儿也一直打雷吗?”

“我大概让那雷打蒙了。”

孟春梅的声音小下来:“姐姐向我要了你的手机号码,她给你打电话了吗?”

孔福民不知道,孟春梅这是不是在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两姐妹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他说:“一连三个晚上,我们都在通电话。”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乡下的事。”孔福民说,“我们都说乡下的事。”

“你们没有约会吗?”

“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吃烤鸭,你姐姐已经答应了。”

“今天我有事。”孟春梅说,“你们单独聊聊。”

“她对你说过什么没有?”

孟春梅说:“这几天我太忙,都没有时间和她见面。”

孔福民不说话,似乎在等着孟春梅把话纠正过来。

孟春梅问:“这几天,三顺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他求你任何事,你都不要答应。”

3

孔福民早早到了烤鸭店,在一个包间里等着孟秋华。孔桓喜欢吃烤鸭,所以,孔福民对这儿也是熟悉的。出了双栅子街,他心里就没底了。并且,除了吃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张罗别的什么活动。

包间很小,却很雅致。孔福民觉得空调的温度有一点低,就让门开了一道缝。孟秋华来了,他可能会让门半开着。他从没有想过,他这辈子也会有这样的约会。他已经给孟秋华发了短信,报告了街名、店名和包间名。他一直拿着手机,不停地看着时间。但是,他并不着急,他愿意这样一直等下去。不知为什么,孟秋华出现以后,他身上的那些燥热一点一点减弱了。夜里“煲电话粥”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这种风平浪静的状态很满意。他也并不想听孟秋华进城以后的故事,他只想尽快知道,这一个故事会是个什么结局。

快到十二点时,孟秋华到了。

孔福民拿不准,她的发型是不是有了一点变化。不过他看出来了,她穿得比上一次漂亮,心情也明显比上一次好。

他们似乎已经在电话里把话说光了,见面以后反倒都没有多少话说了。

门半开着,包间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上升。

烤鸭和配菜都上来了。

孔福民给孟秋华卷了一片烤鸭。他说:“我原来以为,只有到了北京,才能吃上北京烤鸭。”

孟秋华吃烤鸭的时候,就像那天吸冰饮一样,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她说:“照你的说法,你要请我吃北京烤鸭,我还得去一趟北京。”

“我请你,你愿意去吗?”

孟秋华低着头,然后摇摇头。

孔福民知道,他这是“碰壁”了。他不再说什么,用一张荷叶饼卷了两片烤鸭。

孟秋华把那卷儿接过去,却把荷叶饼打开来。她用筷子挑出一块烤鸭片,挑出一根葱条,然后重新卷好,还给孔福民。

孔福民双手接过那纠正过的卷儿,想笑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孟秋华再把挑出来的那一块烤鸭片用荷叶饼包好,一边吃一边说:“我卷得比你好。”

孔福民说:“我笨手笨脚。”

孟秋华卷烤鸭的动作麻利而细腻。她给孔福民卷的是葱条,而给她自己卷的是黄瓜条。

孔福民像一个懒汉,饭来张口。他说:“我也喜欢黄瓜条。”

孟秋华就给孔福民卷了黄瓜条。

孔福民说:“我更喜欢听你讲故事。”

孟秋华扭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一幅小画。

孔福民正对着那幅小画坐着,就跟着看了看那上面的风景。他埋头喝一口鸭骨汤,接着说:“你从乡下出来以后,一定还有好听的故事。”

孟秋华不再卷烤鸭,而是把一块纸巾叠起来又展开,展开来又叠起。然后,她用展开的纸巾遮着嘴,问:“你要邀请我上你家去看电影吗?”

“那不是我的家。”孔福民有点结巴了,“那不过是,我儿子的临时住处。”

孟秋华放下纸巾,在手掌上铺一张荷叶饼,抹上甜面酱,把一块烤鸭片放上去。她却拿不定主意,放葱条还是黄瓜条。

孔福民挑起两根葱条,给她放了上去。

孟秋华的手轻轻一握,就把烤鸭片潦草地卷了起来。这一次,她吃出了声音。

孔福民慢吞吞卷起了烤鸭。他说:“你看,我这手艺,快跟上你了。”

孟秋华却又扭过头,看墙上那幅小画。

孔福民也扭过头,望一望窗外。小窗外面是一幢正在修建的高楼,他一时弄不清方向,不知道双栅子街在哪一边。

包间里的温度更高了,孟秋华都出汗了。

孔福民说:“门开着,凉气都跑了。”

孟秋华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孔福民立即感到了一股清凉。他说:“下午,我请你看电影吧。”

孟秋华坐下来,不吭声。

孔福民赶紧说:“去电影院。”

孟秋华还是不吭声。

“我喜欢看农村题材的电影。”

孟秋华终于开口了:“我不喜欢。”

“我也是从前喜欢,现在不怎么喜欢了。”

“你现在退居二线了呢。”

孟秋华的口气,就像在说孔福民的隐私似的。

孔福民小心地问:“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外国电影。”

“我在电视上看过一些。”

“你不喜欢?”

“那种猪狗的,我不喜欢……”

孔福民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即打住了。

孟秋华没有低头,也没有扭头。她从孔福民的头顶看过去,就像看见窗外刚刚冒出了一幢高楼。

孔福民喝一口鸭骨汤,却像是让鸭骨头鲠着了。

孟秋华站起来,把门打开了一小半。她拿上自己的包,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4

孔福民一个人留在烤鸭店里,紧紧关上包间的门,把孟秋华剩下的烤鸭和配菜都吃光了。他这可不是跟自己赌气,而是要慰劳一下自己。不用说,他没有得逞。

他呆呆地看了一阵那幅小画,才发现那上面有一条小河。

手机的叫声有点刺耳,三顺的名字也有点扎眼。

“叔,你吃午饭没有?”

“正吃方便面呢!”

“你那么有钱,怎么过这样的日子!”

“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三顺“嘿嘿”笑着:“城里不知道,村里也不知道吗?”

孔福民问:“你的工作落实了?”

“我准备开一个店。”

“什么店?”

“现在不说这个。”三顺的声音小了一点,“这几天,孟春梅找过你没有?”

“没有。”

“她在打你的主意。”

孔福民突然觉得胃里撑得难受。他问:“什么?”

“她准备把她的姐姐介绍给你。”

“这不是好事吗?”

“她的姐姐,精神受过刺激……”

“有病?”

“我也不清楚。”三顺说,“我只知道,这些年,孟春梅一直陪着她的姐姐。”

“你见过她的姐姐?”

“没有。”

“那你胡说什么?”

三顺的声音小下来:“我怕你背上一个包袱……”

“谁都有个头疼脑热。”孔福民说,“你出门在外,可要防病!”

5

下午和晚上,孔福民拨打过几次孟春梅的手机,但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孔福民却不知道,自己急于要对孟春梅表白什么。

第二天上午,孟春梅给孔福民打来电话,不一会儿就到双栅子街来了。她买来了一只鸡,还有一些蔬菜。鸡已经在市场上宰好。她一进来就直奔厨房,煲了一锅鸡汤。然后,她到了客厅,在一把木椅上坐下来。

孔福民为她泡了一杯茶,在沙发上坐下来。

几道门都紧闭着,阳光从任何角度都照不进来,但餐厅那道门的上半部分安了玻璃,光线并不算昏暗,所以客厅里只开了空调,没有开灯。

过了一夜,孔福民已经不那么急切了。他说了说他和孟秋华在夜里通电话的事,然后,他说了说吃烤鸭的情形。他说:“我不大会说话,让她生气了。”

“这不怪你。”孟春梅说,“昨天,她离开你以后,就找我去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这个人很好。”

孔福民笑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孟春梅说:“她说,你要带她到北京去吃烤鸭。”

“她没答应。”

“她说,她怎么好意思让你那样破费。”

孔福民摩挲着沙发的扶手,皮格热乎乎的。

孟春梅说起了可怜的姐姐。姐姐的儿子、公公和丈夫先后从那条河里走了,姐姐都快疯了。八年了,孟春梅一直陪着姐姐。孟春梅说:“前几年,我也差点疯了!”

孔福民紧贴着沙发的靠背,望着黑乎乎的电视荧屏。孟春梅没有细说前几年的事,就像电视剧漏掉了好几集。不过,残缺的剧情可以在别的频道补看的。

孟春梅说:“我们总算熬过来了。”

“你的丈夫是什么态度?”

“其实,我离婚已经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