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心中的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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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行脚(7)

德里由新旧两部分组成,是过去与现代、传统与当代的结合。新德里是在1911年由英王乔治五世奠基,英国两位名建筑师规划设计,于1929年建成的。这里是印度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总统府、国会大厦、政府机构和各国使馆的所在地。新德里街道宽阔,到处是白色别墅和绿油油的草坪,笔直的国家大道从印度门(为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阵亡将士而修建)直通富丽堂皇的总统府邸。市中心康诺利广场向四周辐射的几条街上,银行、酒店林立,既是现代化商业区,又有公园、喷泉供市民休息。但是只要穿过新德里北面的德里门,人们就走进旧德里,其感觉很像穿越了一条时空隧道,一下子回到数百年前的旧时代。旧德里除了几条大街外,充满迷宫似的迂曲小巷。神牛挡住车路,弄蛇人吹奏着笛子叫眼镜蛇跳舞,小吃店里飘散出敦都里鸡香味。我在德里逗留的倒数第二天,在游过莫卧儿王朝的皇宫红堡以后,走进了红堡对面的月光市场,立刻就湮没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三轮摩托、人力车、手拉车、汽车堵塞了道路,香料市场、珠宝市场,卖绸缎、布匹、成衣和鞋帽的摊位、商店,一个接一个,走也走不到尽头。人们的叫喊声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跳上一辆人力三轮车,讲好100卢比(约合人民币15元)拉我在月光市场兜一个圈子,费时大约一个钟头,但是由于道路堵塞,我在人力车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好不容易才逃出车辆人群的重围。付过车费,我沿着梅基·苏哈士街步行向德里门走回去。这一天是星期日,正好赶上这条大街上举办旧书市。一条两三公里长的人行道上,一个书摊连着另一个书摊。但是在书摊买书也困难,因为摊位占据了人行道的2/3,余下的狭窄空间只能相对走两行人。购书人被广大人群挟裹着,很难站住脚。我大致浏览了一下,书摊上摆着的大部分是画报、杂志和簿记、电脑教科书等实用书籍,只有在一处转角的地方,我发现了一堆英文文学书。蒲柏、笛福、菲尔丁、斯特恩……大多是现在早已被人遗忘了的英国十七八世纪的作家。不知这些皮面精装的文学作品是过去哪位英国殖民者的遗物,如何沦落到街头旧货场里。

旧德里过去曾有七个朝代在此建都,处处是文物古迹。但是我只参观了建于17世纪上半叶莫卧儿王朝的红堡。红堡矗立在朱木拿河畔,四周有两公里长的红砂石围墙,傍晚时分,这一印度“紫禁城”在落日余晖照耀中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城内亭台、阁楼、宫殿造型别致,雕刻精细,华丽非凡。全堡有五座城门,正门在西,名拉合尔门。1947年尼赫鲁就是在这里宣布印度独立的。

泰姬陵和一个哀婉的爱情故事

泰姬陵位于印度阿格拉城朱木拿河右岸,始建于1631年,费时22年才竣工。这座洁白的大理石建筑宏伟壮丽,寝宫和一些细部装饰玲珑剔透,巧夺天工,不愧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更加感人的是泰姬陵的建造还蕴含着一个哀婉动人的爱情故事。

莫卧儿王朝的第五代皇帝沙贾汗是一个英武有为的君主,但据说也是个暴君,有时会把犯人扔进虎笼里喂虎。他在1628年称帝,征服德干各国,北伐波斯,战功赫赫。当沙贾汗还当太子的时候,同一个可汗的女儿,十九岁的阿柔曼·巴纽·比格姆结婚。阿柔曼聪明贤惠,美艳惊人,婚后夫妻感情甚笃。她为沙贾汗生了14个孩子,不幸在三十八岁时因难产而死。沙贾汗在她生前曾赐予这位宠妃封号蒙泰吉·玛哈尔,后讹传为泰姬(或泰吉)·玛哈尔,意为“皇宫中的王冠”。泰姬临死的时候,请求皇帝为她建造一座陵墓,纪念他俩真挚的爱情。死后,沙贾汗实现她的遗言,每天动用两万余民工,总共投入4000余万卢比,终于建成这座举世闻名的陵寝。泰姬陵墓占地17万平方米,四周筑有红砂石围墙。中央是花园、长甬道和清澈见底的水池。陵墓建造在7米高的正方形大理石石基上,高74米,顶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顶端耸立着金色塔顶。内部寝宫装饰镶嵌非常华美。据说沙贾汗从世界各地采购无数珍贵宝石、珊瑚翡翠、珍珠玛瑙,在墙壁上镶嵌成各种花卉。有的水晶还来自遥远的中国。泰姬陵在一天中随着日光转移、光线变化,呈现出不同色彩。夜间,在皎洁的月光或闪烁繁星映照下,宛如梦中仙境。英国诗人阿诺德爵士(Sir Edwin Arnold)称赞说:“这不是一座建筑物,而是一位国王融化于有生命的巨石中的爱情。”

沙贾汗本想在离泰姬陵墓不远的地方再用黑色大理石为自己修建一座陵墓,与爱妻陵寝相对,日夜守望。可惜在他晚年,几个太子争夺王位。一个叫奥朗泽伯的儿子竟把他幽禁在阿格拉城堡一间小阁楼里。沙贾汗被活活囚禁了七年,每天只能隔着朱木拿河遥望爱妻坟墓,以泪洗面。在他抑郁身亡前,这位不幸的君主写过这样几句诗:

这座洁白的建筑不断勾起我的愁思,

太阳和月亮伴我一同滴落伤心泪水;

虽然陵墓矗立在凡俗尘世,

它展示的却是造物主的伟大光辉。

卡杰拉霍和一个神话爱情故事

卡杰拉霍位于印度中央邦查塔普尔县,在新德里东南约600公里,地处德干高原以北、恒河平原区南端。几百年来,它只是人口不足一千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村落。1838年,英国驻印部队中一个工程师无意中闯入这个地区,却有了举世震惊的伟大发现。原来自公元9世纪初起,这里有一个繁荣的王朝——昌德拉王朝崛起。这个王朝以卡杰拉霍为中心,统治了印度中部本德勒坎德数百年。在昌德拉王朝鼎盛时期,王朝的第一位国王丹伽(约954-1002)在位时,开始在卡杰拉霍大规模建造神庙——毗湿奴庙、湿婆庙、耆那教庙,甚至还有少数佛庙。这些神庙庄严高大,门廊角塔,重叠相连,远望如一座座山丘。最令人惊异的是庙体上的无数雕刻和浮雕,不论是上界天神、飞天仙女还是朴实无华的农村妇女,不论是象头人身形态骇人的神兽,或人间家畜,个个神态生动、栩栩如生。举世无双的塑像是众多赤裸裸表现性爱的场景,有的是数男与一女做爱甚至人畜相交。这是在西方最大胆的美术作品中也无法看到的。卡杰拉霍最早曾有八十余座神庙,现只保存下二十几座,分为东、南、西三个庙群,分散在大约六平方公里的广大区域内。

说到昌德拉王朝的起源和“爱神庙”的建造,印度流传着一个神话故事。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位貌似天仙的公主,名叫亥玛瓦蒂(Hemavati)。她的美丽容颜叫月神昌德拉动了心,于是在一天夜里,趁公主在河中沐浴的时候,化身英俊青年,降临到公主身边,同她做爱。他们后来有了一个儿子,得到众神祝福,长大成人后,英勇非凡,曾赤手杀死过一头雄狮。以后昌德拉家族子孙繁衍,就建立了昌盛的王朝。在参观卡杰拉霍神庙时,游客不难发现人狮搏斗的雕塑,因为建筑师念念不忘把昌德拉人祖先的非凡英勇叫后代人知道。至于卡杰拉霍庙群上的雕像为什么以妇女为主,而且所有的妇女都是我国某位作家盛赞的“丰乳肥臀”形象,为什么性爱场景这样毫无忌讳地频频呈现,这恐怕只有研究印度文化、社会、宗教的学者才能解答。我这个普通旅游者只能解释说:性爱是人的最原始本能。人类的繁衍、种族的延续都有赖于男女相爱。为什么不少种族部落都曾有过生殖器崇拜?为什么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湿婆以“林伽”(男根)为象征,供奉在众多湿婆庙里?大概原因也在此吧。

骨灰就撒在信徒沐浴的河道里——恒河浴场

印度教徒相信,恒河是一条圣洁的河流,在恒河中沐浴可以涤清一生罪孽,使灵魂纯净。但在恒河河畔几处浴场中,教徒最渴望去朝拜的却要属圣城瓦腊纳西了。瓦腊纳西原名贝纳勒斯,又称迦尸。曾是迦尸古王国的都城。民间流传着一个传说,认为它是印度主神湿婆在6000年以前创建的,由于湿婆用自己的头发把从天猛降的恒河河水挡住,才挽救了住在这里的无数生灵。至今印度教徒有很多人还相信只有死在这个圣城里,灵魂才能升天。

瓦腊纳西在佛教始祖释迦牟尼时期(约公元前6世纪)已经是一个闻名全国的宗教城市。释迦牟尼在这里收了五位弟子,并首转法轮,宣讲佛教真谛。大约900多年以后,中国高僧玄奘也到这里来取经。他在《大唐西域记》里描述这座圣城说:“区界八分,连垣周堵。层轩重阁,丽穷规矩。僧徒1500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可惜印度佛教后来式微,释迦牟尼讲经的鹿野苑逐渐沦为废墟。直到19世纪中,考古学家才对鹿野苑进行挖掘,重整失散的文物古迹。

我们从德里乘了一夜火车,次日清晨才颠簸到瓦腊纳西。当日参观了鹿野苑和考古博物馆,又朝拜了“印度之母”等几座神庙。吃过晚饭,同两个伙伴租了一辆三轮摩托,到瓦腊纳西城里去观光市容。听说这里一年有四百多个宗教节日,我们去的这一天正好是点灯节(Diwali),只见几条街上到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有些地方还搭起舞台,有小乐队演奏音乐、表演歌舞。车子快走到恒河边的时候,人群拥挤不堪,我们也只能下车步行。这是我首次混迹到印度老百姓人群里,是我第一次见到横卧街头的神牛,第一次闻到小吃店里散发出的咖喱的辛辣和香料的芬芳,也是我第一次听到身披白袍,面对恒河的信徒念念有词地礼拜祈祷。

次日凌晨,乘坐了一条小木船,沿着恒河边往返巡视了一遍。恒河西岸一侧是一排宏伟的建筑物和众多庙宇。6公里长的河岸建有七十余个带阶梯的小码头,每个码头的阶梯上都有沐浴的善男信女。一些男性甚至裸体浸在河里,有的不断把水撩到身上,有的向东方合十祷告。浴场北头有一个火葬场,两只载着尸体的小船正泊在河边。尸体上盖着白布。岸上和小船上堆着焚尸的柴木。我看到火葬场上冒着袅袅青烟,不知是一位什么圣徒的灵魂正随着青烟升入天国。虽然向导预先嘱咐我们不要拍照,我还是偷偷把这一难见的奇景摄入我的相机里。只有去过庙宇林立的瓦腊纳西,只有看了在恒河浴场沐浴的男女教徒,和遍布街头的苦行僧,才深知印度人对宗教的执着如何深。有人形容印度人说“没有宗教就没有生活”,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短短的14天印度之旅结束了,但这个背负着宗教与历史的沉重包袱,正蹀躞着走向现代文明的国家却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回想那段游历,脑子里依然充塞着无数见闻和感受,这远不是一篇记游的短文能够覆盖的。

(2003年)

布赖顿棒糖——异域拾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