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兰回来，我非常担心顾沙，于是到酒吧去找她，恰巧遇见正要出门的她。几天没见，顾沙越发憔悴。她拿着保温瓶，不用猜，也知道她是去医院看望她那个妹妹。
“陪我去，好不好？”顾沙轻轻地问道。
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之所以犹豫，我对苏菲心中还是有恨的。最主要的是，我怕见到杨年铭。可是和照顾顾沙此时的心情比起来，这些通通微不足道。
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沉默着。
忽然，顾沙开口道：“是不是让你去，很为难你？”
我点点头，继而说道：“为了你，我会去的。”
“对不起。”顾沙低低地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清冷的顾沙已经不见了。眼前的她，脆弱，摇摇欲坠，没有任何支撑，随时会倒下一般，几乎是卑微到尘埃里。
“不用说对不起，我们是朋友啊。”我笑道。
顾沙咧开嘴，笑得极其难看。
相比与以前的顾沙，我更喜欢她的现在。至少，现在的她会时不时地露出真实的情绪，让整个人看起来，比较像现实中的人。
去医院的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短。还没等我想好该以什么姿态去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时，医院已经在眼前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跟在顾沙的后面。
到达病房的时候，房屋里只有护士在换吊瓶。病床上的人睡着了，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十分薄弱，眼睛深陷，瘦得只剩下骨头。
看到这个场景，心里有些酸。
生命真的好脆弱。
顾沙走过去放下保温瓶，拉着她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像手中捧着珍宝一般，如此小心翼翼。
我悄悄地背过去，擦着眼泪。这一转身，我好似被点穴了一般，再也动不了了。一抬头，杨年铭就在门外，他静静地站着。
杨年铭也清瘦了不少。
这时候顾沙也抬起了头，轻声道：“你也来了？”
杨年铭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朝我点个头，打个招呼。我僵硬地笑了笑，说了句“去上厕所”，然后就落荒而逃。
此时，我想我的样子特别狼狈。
在厕所里，我对着镜子，不断地练习应该如何微笑，最后笑到脸都快抽筋了，也达不到最理想的效果。最后，我只好放弃，走回病房。
在房门外，听到顾沙问道：“杨年铭，实话告诉我，你爱不爱我妹妹？”
听了这句话，我停下脚步。屋子里是长久的沉默。似乎只听得到，钟表的“嗒嗒”声。好像世界都静止了一样。
“我……其实……”
杨年铭刚想说出答案，我的手机铃声便欢快地响起来。是陆安打来的。我手忙脚乱地掏出电话，掐断。可这样，又显得太过于欲盖弥彰。于是，我又只好拨过去。
“陆安，什么事情？”
“在哪儿呢？”
“和顾沙在一起。”
“哦。没事。就是想你了。”
“现在有点忙，等会给你回电话。”
“好的。”
我挂了电话，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屋子，发现苏菲已经醒了。她看见我的时候，把脸别了过去。
对上了顾沙歉意的眼神，我示意没事，然后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杨年铭对苏菲嘘寒问暖。
房间里的气氛很有压迫感，让人有些受不了。还好，顾沙也没有多待。才待一小会儿，就拉着我走出了医院。临走的时候，杨年铭想送我们，被我们拒绝了。
回程的路上，顾沙说：“她现在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一直等着心脏捐献。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会不会成功。”
此刻，看着顾沙眼角的泪，我只能抱着她，安慰说：“心脏会有的，手术也会成功的。你妹妹也会没事的。”
她趴在我肩膀，絮絮地讲着她和她妹妹小时候相亲相爱的故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演变成现在的陌路。
说到最后，顾沙号啕大哭。
“为什么好人总是没好报？这个老天爷是瞎眼了吧？我只想好好的，妹妹的苦难，我可以承受！为什么上天还要剥夺我仅剩的一点安慰呢？”
一声又一声的指责，说不尽顾沙心中的委屈。我只能轻拍她的背，呜咽道：“顾沙，相信我，我们都会幸福的！”
可是，我拿什么让她相信呢？我也只不过是命运手中的棋子而已。人生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不是自己在掌握。那些超出了轨迹的航道，我也控制不了。只能无能为力地越走越远。究竟有多少人才是真正自我地活着呢？
4月中旬，春华公司与越向公司联合举办的国际春季服装展终于在这一天开幕了。有Alice坐镇，不少国外的公司都慕名而来。
依然是手忙脚乱的后台，陆娇在人群中间这儿走走，那儿看看，不断地催促着。当所有姑娘们在台上扭来扭去完毕之后，整个会场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不负众望。
重点压轴的当然是，Alice大Boss的杰作。
明媚的聚光等下，陆娇和陆安携手缓缓走出。全场更加轰动。一袭洁白的婚纱，摆着一道优美的弧线，点点水钻华丽、蜿蜒地撒在裙摆。镶了银边的花形裙角散发着寸寸柔光。旁边男子是一袭银色的西服，做工精良细致，金色的纽扣在灯光下耀眼。陆娇穿着婚纱，陆安穿着西服，现场响起了婚礼进行曲。当然，这个曲子是Alice让人播放的。
那两个人，怎么看，怎么登对。
当初让谁穿这个设计，Alice和陆娇还小吵了一架。陆安穿西服当然是敲定的事情。至于谁穿婚纱，Alice和陆娇之间产生了分歧。Alice想让陆娇穿，陆娇想让我穿。最后，在Alice强大的气场下，陆娇退让了。
看着Alice做的婚纱，我真的自惭形秽。与她的作品比起来，当初我交给老师的那套婚纱简直就是狗屎。好吧，我承认，我成功地被打击了。
T台上，陆娇光洁的脸上，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笑容。如果此时是陆娇和陆安真正地结婚那该多好。这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而且越来越强烈。虽然他们是亲人，但是没有丝毫血缘关系。我忍不住勾勒他们在一起的美好场景。
好吧，我继续承认，小说看多了，想象力丰富了许多。
看着台上的两个人，我由衷地感到幸福。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最爱我的人。
谢幕的音乐响起，全场的人都起身准备退场。忽然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后台失火了”。全场人群骚动乱窜，越发混乱。各种表情的脸，各种尖叫。眼前都是错乱的。
后台！那是陆娇的命根子啊！
正想着，T台上那个白色人影跑了几步便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四周，眼神里空落落的，毫无往日的神采。
络青第一个冲上台去，嘴里不断喊着陆娇的名字，像是要把眼前人的神志唤回来。
陆娇有些懵地看着虚无的地方，手微微有些颤抖，不停地到处乱挥手，说道：“是不是停电了？我眼前怎么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其实没有停电，这里很亮。我和陆安对望一眼，不明所以，想起医生说过的陆娇有可能操劳过度而引起失明的话，惴惴不安，不敢向陆娇讲出真相。表情却都已经慌得不得了，赶紧都上前去扶住陆娇。
陆娇随后笑了笑，轻轻靠在络青身上，轻声道：“嘘，都别说话，让我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说完渐渐阖上眼睛。
Alice见状，脱掉高跟鞋跑来，一把推开陆娇旁边的我，说：“别假惺惺的！”
我被推出了一旁，无法去深究，Alice对我那么深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在胡乱的猜测中，陆安拨打了120。
没过一会儿，救护车便来了，众人把陆娇抬到了车上。我刚想上车，就被Alice野蛮地推倒在地，她只说了一句：“你不配！”便匆匆关上了车门。
看着远去的救护车，我用尽全身力气去追，最后，它消逝在车流中，只有鸣笛的刺耳声在街道渐远，或者临近，交错着，让人误以为时空错乱。
我就那样愣愣地站在车流当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连辩驳的机会也没有就被判了死刑。
看着会场的方向滚滚浓烟，整个人摇摇欲坠。
忽然，肩头一片暖意。
陆安将西服搭在我身上，将发愣的我带到街道的一旁。我扑进他的怀里抽泣道：“陆安，我真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陆娇。衣服，那是她的心血啊。她的雄心、她的梦想、她能力的证明啊！”
陆安柔声安慰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她也没有做错。”
假如，我再聪明一点，想到其中的缘由；假如，我能够摆脱依赖；假如，我能够早点察觉，Alice为什么会如此针对我；假如，能够早点知道你那么拼命的真正原因，我们都会幸福的，对不对，陆娇？
又到了医院，我无比地憎恨这个地方——不知剥夺了多少人的欢笑的地方。
这次的等待比上次还要漫长。我看着晚上的天空，想过种种将要面对的可能。最后那些想法，在现实里渐渐汇聚成了陆娇的葬礼。我几欲崩溃。
而医生出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最后全场都沉默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