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一共暗恋过五次，五次都是同一个姑娘。这是真爱，大家都这样说。赵萌萌对此不屑一顾，她说，要一直暗恋下去才叫真爱呢。
她就是那个老柳暗恋过五次的姑娘，一个一心想做大哥女人的姑娘。
1
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像老柳这样犯贱的人！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老柳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就喜欢吊死在一棵树上，这棵树就是赵萌萌。
差一点儿经验值就满三十级的人，竟然还玩儿暗恋这种高级行为艺术。
老柳出去见了一个大客户，回来就跟我说：“兄弟，我想我恋爱了。”
“牛×啊，泡上你客户了？”我停下手上的游戏，抬头看着他。丫的，太不讲义气了。说好的，好基友单身狗一辈子，谁想这货竟然偷偷地脱单了，简直不把兄弟放在眼里啊！
我坚决地伸出一只手，叉开五指：“五百块！请我吃饭，不能低于这个数。”
哼！看老子不宰死你！“别啊！”老柳哀号，“我账号还没建好呢？”“啥意思？”
“就是……人家还不知道呢，我只是单方面宣布。”老柳扭捏着说道，那模样别提多恶心了。
“暗恋啊！鄙视你！”老柳默默地低下了头，还有救，至少还是有羞耻心的。“那你没戏了！”想起老柳的所谓恋爱经历，我下了结论。
老柳这回没反驳，而是靠在沙发上舒了一口气：“我也知道没戏，但还是心动，谁让她是赵萌萌呢？”
“谁？”
“赵萌萌！”“你疯了吧！”“没疯！”“我看还是疯了！”
“真的，我一看见她，我明白了，这是命。”
老柳的第五次恋爱，就这么开始了，确切地说，是第五次暗恋，再确切点儿说，是第五次暗恋赵萌萌。
自那以后，老柳进入了所谓的恋爱模式，每天都穿得人模狗样，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像极了抗日剧里的汉奸翻译官。
实话实说，我看着都别扭，至于人家姑娘怎么想，我想，这个应该可以类比参考吧。
要说老柳，长得其实也不算丑，但偏偏迷恋周润发，觉得最帅的发型是大背头，可惜他的额头太窄，梳个大背头，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带着那么一丝猥琐气息。
每天看他早出晚归，表情都不带重样的，要么龇牙咧嘴嘿嘿傻笑，要么愁眉苦脸痴痴发呆，再要么就是患得患失神神叨叨……
总之，别人恋爱也就是智商低，老柳恋爱直接脑残。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恋爱了，就算是暗恋，好歹也是恋了……而我呢？唉，这才是命运吧！
2
我曾经深刻而无情地嘲讽老柳：“像你丫这样没胆儿的男人，是注定要孤独终老的。”
那是我最风光无限的时刻，因为会写点儿矫情的文章，会玩游戏，所以我有女朋友，在那帮丝兄弟当中，很显然，我是鹤立鸡群的。
尤其是老柳，太瞧不上他了，只知道嘴里念叨着：“赵萌萌，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赵萌萌！”
表白的话都练了上万遍，却始终没有勇气付诸实践。
恋爱这种事，知行合一才是王道！
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和老柳整天都泡在网吧里，关于未来，我们从来没当一回事儿，反正是要去服务农村的，在大山的某个角落里，三尺讲台上，照本宣科。
那时候，我和老柳都有一种要将人生中可能是最后一段在繁华都市生活的光阴肆意挥霍掉的悲壮感，毕竟，此一去，江湖诀别，与世相隔。
我们的胸口都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忧伤，不知是对兄弟别离的惆怅，还是对未来迷茫的无措，总之，我把恋爱当作玩笑，老柳把暗恋当成青春最后里程上的一座墓碑。
老柳每日默念“我喜欢你，赵萌萌”，可却始终不敢去真正表白，他说他不怕失败，怕的是这最后一段青春，没了念想。
我沉默无语，提不起嘲讽他的气力，在对待爱情这件事上，老柳比我更虔诚。如果说毕业是青春的末日，我是沉溺于末日狂欢的浪荡子，老柳就是末日降临依然拥有坚定信仰的信徒，而赵萌萌，就是他的信仰。
好几次，因为无聊，我陪老柳守在赵萌萌进出宿舍的必经路口，每当她出现时，老柳的目光总会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想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印到脑海里。
而我总是抽着一支烟，盯着老柳，想着万一这货突然内心变态，一时冲动做出不轨行为，我还能在第一时间制止他。
3
青春就是这样，害怕的、担忧的、想念的、怀念的……到最后，其实什么都没有，宛如春天里吹过水面的风，你似乎感觉到清风拂面，但其实水面无痕，就像一场醉人的幻梦。特别是对我和老柳这种复读生来说。
高考就这么结束了，我和老柳瘫坐在路边，身边散落着啤酒瓶，微醺的我们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狗屁的大学，还不如空中飞舞的垃圾袋。
“老高，我要去找赵萌萌。”老柳忽然开口说。“去吧，求一个不后悔！”我四仰八叉地躺在路边草丛上。
说起来，老柳也是蛮可悲的，好不容易将赵萌萌忘了，谁想到竟然又在同一个复读班相遇了。大概这就是命吧，谁也说不准。
反正，求一个不后悔吧，我们选择复读不也是一样吗？不就是心有不甘，还想再最后拼一把吗？
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想躺在这里，任虫鸣蛙叫，任风过草丛。老柳还有事情要做，话总还是要说出口的，即便是最后一口气力的呼喊。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老柳耷拉着脑袋，一手夹着烟，一手提着啤酒瓶，精神萎靡地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说了吗？”
老柳摇了摇头。“真是服了你。你怎么不说啊！”我骂道。
老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她和她哥在一起。”
我也沉默了。赵萌萌是有一个哥哥，不是亲哥，是认的哥哥，从初中部到高中部，谁都知道，赵萌萌是她哥的女人。而她哥，是我们学校最大的混子，我和老柳根本不敢惹，也惹不起。
4
还记得刚进高中时，老柳十分嚣张地对我宣布：“我一定要把赵萌萌追到手。”
我对此嗤之以鼻，老柳是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嘴上说一千道一万，到实际行动时却总是拖拖拉拉。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兄弟，我还是支持他的，尽管我看不出来赵萌萌有哪点儿好，除了长得还算漂亮以外。
老柳比大多数人都害羞，他的喜欢只停留在嘴巴和眼睛上。他总是跟我说赵萌萌有多好，今天又做了些什么，但凡有人说起赵萌萌的话题，他也总是表现得最热烈。他最大的动作，就是故意绕到赵萌萌他们教室，匆匆地瞥上一眼，然后快步逃开，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跟我吹牛：“赵萌萌看了我一眼。”
本来以为，在未来的某一天，老柳一定会鼓足勇气向赵萌萌表白，但很遗憾，他一直停留在“偷偷地看你”的地步。我一直等着老柳向赵萌萌表白，结果等来的，只有老柳的一包烟、两罐啤酒，外加一句“赵萌萌有男朋友了”。“谁啊？”
“她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哥的势力太大，我和老柳这样的小渣渣，是没有勇气面对的。“那你怎么办？”我问。
老柳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喝完这顿酒，我就忘了她。”
5
老柳第一次暗恋赵萌萌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那天，我跟老柳兜里揣着家里刚给的银两，正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中午要不要加个肉菜，突然被几个小姑娘给围住了。
“同学，借点儿钱呗！”领头的小姑娘留着披肩长发，穿着蓝色紧身牛仔，还有一双很萌的大眼睛。
我们都认识她，是我们学校扛把子飞哥的妹妹。
她说话声音很好听，糯糯的，还带一点儿娃娃音，要搁平时，说不定我就当场酥了。我当时确实也酥了，不过是害怕的。
在我的凶猛之心还没觉醒之前，我是一个比较胆小怯弱的人，特别是面对这种有背景的大姐大，但这不意味着我就会把稍稍鼓起来的钱包掏空。大脑飞速地转动着，想着到底是该装无辜还是装可怜，总之，只要能保住我的“买肉钱”，节操什么的都不重要。
就在我刚想好说辞，准备说点儿“家里很穷，兄妹众多，父母无能”，“钱都要买学习资料”等可怜巴巴的话时，老柳竟然脱口而出：“你想借多少？”
我瞪了老柳一眼，心说完蛋了，这种小太妹肯定是要将我们的钱都掏光的。
果然，赵萌萌黛眉一挑，肉嘟嘟的嘴巴露出轻蔑的笑容，用她独有的娃娃音霸道地说：“废什么话，给我搜。”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这一生三观最崩溃的时候。一个粉嘟嘟的可爱的小姑娘、说话声音很软很好听的软妹子，此刻正像一个恶魔一样指使着她的手下，将我和老柳浑身摸了个遍。
人民币、饭票、水票……甚至连学校商店的会员卡都搜走了。
看到手下小妹递上来的两小叠战利品，赵萌萌微微扬着头，骄傲地说了一句：“两个小子，以后你们就归萌姐我罩了。”
然后，她就这样在小太妹的跟随下潇洒地一去不回头，留下我和老柳目瞪口呆。
“喂，老柳，你吓傻啦！”赵萌萌一走，我立刻恢复了彪悍本质。“赵萌萌跟我说话了，老高！”老柳压着声音，兴奋地叫着，“老高，你看见没？赵萌萌跟我说话了，还跟我借钱！”
“老柳……老柳，你不会疯了吧？”
我怔怔地看着老柳，这画风转得太快，我还来不及适应……只是隐约记得，那天阳光灿烂，老柳眉眼欢腾、口水横流。
6
时隔多年，每每想起被赵萌萌打劫这件事，我都会觉得羞耻。所以，老柳打电话跟我说他要和赵萌萌结婚的时候，我当场就发飙了。
“你丫是不是疯了？你忘记当时的耻辱了？忘记历史等于背叛啊！老柳！”
“我没觉得耻辱啊，多美好的回忆啊。”电话那端的老柳眉飞色舞。“怎么不是耻辱！两个大老爷们儿，被几个小姑娘给劫了啊！”我歇斯底里地说。老柳沉默半晌，说：“老高，我终于明白你为嘛一直单身了。”靠！被这货羞辱了，命运真他妈太能挑事儿了！
不过，老柳的婚礼，我还是要参加的，毕竟我是真的非常好奇，老柳那怂货是怎么追上赵萌萌的。
从初中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断断续续暗恋五次，突然就修成了正果，这也太惊悚了吧！
那位赵姑娘可是一心想做大哥的女人，像老柳这种连小弟都当不好的小瘪三，跟赵姑娘的个人志向完全不符啊！
老柳的婚礼办得不是很隆重，到场的只有双方亲友，再加上一些同学。
我见到赵萌萌时，她穿着雪白的嫁衣，一脸幸福地挽着老柳的手臂，小巧模样让我有些恍惚。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赵萌萌，我也下手了……
婚礼上，司仪让老柳讲一讲追新娘子的过程。老柳咧着嘴，大言不惭地说：“我跟萌萌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在她第一次抢劫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
司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抢劫？”老柳嘿嘿地笑着说：“是啊！萌萌初中的时候可是大姐大，抢劫什么的，不都是应该做的吗？”
大家都被逗乐了，赵萌萌很不好意思地捅了捅老柳，老柳却笑的更加荡漾，说：“当年听说她是我们学校老大的女朋友，我就吓得放弃了。谁想，后来我们竟然上了同一所高中，所以我就死灰复燃了。两年前，我去谈一个客户，没想到居然是她。我知道，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曾经暗恋了她四次，也放弃了四次，这一次，我不想放弃了，不然就太不给老天面子了，嘿嘿。”
司仪惊讶地说：“这是真爱啊！”赵萌萌瞪了老柳一眼，拿起话筒：“早知道你放弃过四次，我就不嫁给你了……有本事你一直暗恋啊！哼！”老柳立马赔笑：“媳妇儿，从今往后，我还暗恋你，暗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