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一茬一茬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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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无声的战争

天依旧沉浸在黑暗的纠缠之中,死一般的沉静让我产生了一种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我想爬起来,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头像灌了糨糊,一抬头仿佛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疼就是在这时候唤起了我麻木的神经,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冲破了我身体的防御系统。曾几何时,感冒发烧是何路神仙啊?而现在,我不得不闭上眼睛,认真地思考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天已经有些亮了,这可以从窗外的天光判断出来。自从搬进这五层的两居室楼房,我就没有挂窗帘的习惯了。老婆曾想改变我这一习惯,可是我针锋相对,她拉上,我再拉开,持久战中我坚持到了最后。老婆曾满脸忧郁地对我说,你变了。我不知道自己变没变,但是我越来越想坚持自己的习惯。我不挂窗帘其实并不是想敞开自己在夜晚的隐私,而是因为窗外是一大片的田野,谁要是想看一眼夜晚屋里的我,除非他倒挂金钟或者跑到天空上,这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实际上是我喜欢外面的夜空,尤其在睡觉前看一眼那无垠的夜空,会让我忘记白天发生的一切烦恼和忧愁。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知道时间,可是我找不到时间,时间在厅里墙上的钟表里,在我电脑桌上的手机里,虽只是咫尺之遥,我却看不到。我摇晃着坐在床边,却找不到拖鞋,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又穿不上,明明是右脚的却非要用左脚去穿。我怎么了?

我去厕所,我的膀胱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不断地提醒我,有一种东西必须要放出去。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尿,我还不知道身体里这无声的战争。

我的嘴里是苦涩的,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酒精。尿也黄,好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尿了。但我清清楚楚记得昨晚是尿过的,并且还蹲在厕所里呕吐了很久。我记得自己跟老婆要过水,可是老婆不搭理我,后来被我喊急了,才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横眉冷对。她说就知道喝那点儿猫尿,哪一天喝死了才好。老婆的话一点都不对,谁喜欢这么喝啊,不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要不是为了老婆孩子,我至于这么低三下四的去请人喝酒吗?女人终究是女人,我懒得和她计较。我记得自己是摔了厕所的门的,至于后来是怎么爬上床又怎么睡到现在的,我都没有印象了。

看看手机,还有一段可以睡眠的时间,我跌跌撞撞地爬到床上,觉得有这样一段时间睡个回笼觉真比什么都幸福。

再次醒来,是被手机的铃声惊醒的,那么优美的音乐在那一刻仿佛是魔鬼的声音,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自己必须爬起来,否则一切就都会变了轨迹。

头更疼了,摇一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再摇,更疼,看哪儿都是模模糊糊的。老婆醒了,儿子也醒了。老婆披散着头发在收拾儿子的床铺,儿子则打着哈欠在厕所里撒尿。我说,老婆,我病了。老婆侧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好像我不是她的男人。我过去摸了摸她的脑门,一切正常。我说你没病吧?老婆“啪”地打开我的手说,病得还不轻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感觉老婆不像原来那样温柔了,人们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按这样的方法计算下来,我们夫妻还应该有几百年恩爱的时间,可是这才刚刚过去几年,当初的那种感觉就都找不到了,用我同事大张的话说,麻木了。大张年前刚刚离了婚。我一直佩服那家伙的勇气,财产可以不要,那孩子呢?我总觉得不为孩子考虑的父母是不负责任的父母。大张说,地球离了谁都转,有爹没爹不都得长到20岁?大张的话很让人气愤,但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你管得了自己还能管得了别人吗?你以为自己如何如何,别人还说你傻呢。

洗了把脸,镜子中的我有一些憔悴。头发乱也就罢了,我最看不过眼的是自己的眼袋。有一次和一个女销售商谈业务的时候,她竟然说我像50岁。悲哀的我好长时间都缓不过劲儿来。哎,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没有意思了。

我想出门,可是头痛的更厉害了,我摇摇头,眼前就晃起来,桌子、电视、还有墙壁,都跟我较劲儿似的。我使劲地揉揉眼睛,在抽屉里找到了体温表。

几分钟的时间,还可以躺一会儿,我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床让我感觉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温柔的地方。

三十八度七,我决定不去上班了,这样的温度即便是到了单位,又能干什么呢?况且单位里人满为患,少一两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让老婆帮我请假,可是老婆看看我,连一秒钟都没停就说,自己不会?她怀疑的眼神让我真想找个东西扔过去。可是我忍了,人们都说,在家庭矛盾中要多让步,可是这样的让步多了就会无形中纵容了对方。比如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是自己请假,还是把东西扔到老婆身上。

我息事宁人地自己打了电话,这个世界上,求人不如求己,老婆怎么了,不睡在一个床上不照样是陌路?

我准备去看医生,我觉得这样的体温已经不再是我忍耐的限度了,况且歇病假要扣奖金,用大张的话说,那是身上的肉啊,一个月就盼那点儿奖金了,都扣掉了,让人怎么活啊?大张的话我信,并且信得一塌糊涂,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我拿了医疗卡,刚要出门,儿子却追上来,爸爸,今天我要交学费的。上个星期不是刚交了吗,怎么又要交学费?儿子看着我,一脸的不耐烦。上星期交的是剑桥英语的费用,今天是学费,不是一回事。我看着儿子不耐烦的小脸,头又狠狠地疼了一下,天天这费那费的,没完没了!什么没完没了?剑桥英语还不是你们让我学的,你以为我愿意学啊?我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现在的孩子啊,怎么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儿子接了钱,却不走开。我说不够?

够了,儿子拉着长长的话音,妈妈让我问问你,我的萨克斯还报不报名?我不知道,问你妈去。我狠狠地带上门,那一刻我的脑袋又疼了起来,摸一摸,脑门上已经有汗了。

楼下,已经是花的世界了。虽然那些扑面而来的春的气息让我喜欢,可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此刻,什么也比不上我身体里的战争,我似乎可以看到正在杀得不亦乐乎的两军,一队倒下了,一队又冲上来,我的身体掩盖了它们的厮杀声,否则,早就要惊动五邻四舍了,那样就不是一个人的战争了。

在生活区的医疗站里,我看到了大张的前妻小兰。小兰是这里的护士,她好像刚上班,还没有换上白大褂。我说,赶快帮我看看,受不了了。在小兰面前,我一向是随意的,因为以前我做过她和大张的和事佬儿,虽然最后功亏一篑,可是我的辛苦他们是看到的,所以在小兰面前,我有充分的资格来“命令”她。小兰说,快让赵大夫帮你看看,不是挺好的身体吗?谁说不是了,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但是它们说来就来了。

赵大夫是一个老大夫了,据说再有几年就退休了。他很认真地摸摸我的额头,又看看我的舌苔,然后说,你是急火攻心,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了?我摇摇头,即便有事就能跟赵大夫说吗?我想起昨晚的酒局,其实本可以不请那些人吃饭的,可是我的上级说,还是请请吧,要不你的位置就不好保证,现在不都兴这个吗?我知道上级说得没错,现在离了钱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什么能力啊,人品啊,在金钱面前都黯然失色。我现在已经不记得昨晚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从去年开始,我就有酒后失忆的毛病了,但是我无法戒酒,关键的时候还得照喝不误。

小兰准备给我输液的时候,我说疼吗?小兰说,你说呢?我摇摇头说,活了三十五年了,还从来没有输过液呢。小兰说,什么事都有个开头。小兰拍拍我的手背寻找血管,近距离下,我能看清小兰脸上的雀斑。虽然离婚了,可小兰看上去反而比离婚前显得更年轻了。都说女人不能生气,一生气就会变老。我记得有一次大张对我说,那娘儿们好像比原来好看了。我说你后悔了。大张说,那倒没有。我说那就少操心别人的事。大张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早就看透了大张的本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男人嘛,终究是有这么几个没出息的。

小兰的手很温暖,最起码我是这样的感觉。说实话,我觉得小兰比我的老婆好多了。没离婚之前,我从来就没见过小兰跟大张发过脾气,更别说像我老婆这样对我横眉冷对了。人们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但也有错误的时候,比如像大张和小兰,而我和老婆之间,也越来越觉得进错了家门。

针头扎进了皮肤,只是一点疼,就没有感觉了,看着白色的药液流进血管,我对小兰说,我的纪录被你打破了。小兰笑笑说,有初一就有十五,以后要多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我点点头,是啊,曾经那么自豪的身体,现在也开始依靠药物来支撑了。这仿佛就是一场未尽的战争,以前我一直都是胜利者,而现在却不得不低下头来,认真地审视一下自己所面临的败仗。这是我的悲哀,还是大自然的造化?我不知道这样的战斗还会继续多久,可是活着就必须高举自己的武器。不管是看见的,还是看不见的,也不管是身体里的,还是身体之外的,也许直到那一刻:

所有都存在,唯独没有我/所有都依然存在,草地间雨的芬芳/仍如我记忆,树丛间的风声/云的飞翔,人类心灵的骚动/唯有我心的骚动不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