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一家小旅馆里,丁浩觉得终于逃脱牢笼了,坦然地洗了洗澡,在擦身子的时候,一眼扫见自己肚皮上那犹如一个“X”字的刀疤,突然紧张起来,这个标记太特殊了,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它,这可是伪装不了的,一旦民警追查到这里,岂不是要……,他刚擦过的脸上,急出了豆大的汗珠。济南决不是我的久留之地——三十六计走为上!此时的丁浩,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犬。迅速穿好衣服,粘上假胡子,拿着盗窃来巨款,连帐都没结就匆匆忙忙出了旅馆。
出了旅馆,他一心想着逃命,哪里才是自由的天堂?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等待的将是严厉的审判,也不能束手就擒,有一线争取自由的机会,必须做最大的努力。正在他犹豫之际,一辆出租车停到了他面前,司机挑逗性的“嘀嘀嘀”鸣笛。丁浩伸出右手,嘴里小声骂道:“太岁头上动土,是你自找倒霉!”当时就起下了不良之心。
“去哪里?先生。”司机很客气。
“我有些急事,坐火车来不及了,准备绕道河南去徐州,不知你走夜路不?”
“走国道恐怕一天不够!”
“高速费我付。”
“可是,夜里不安全呀!”
丁浩从司机的语气里明白他舍不得这宗买卖,想到你不就唯利是图利吗,我就多给你钱。装着很着急地说:“不安全?怕啥?咱们两个男子汉,还怕谁抢了不成?我现在就给你三百元高速费,明天早上七点之前算夜班费,到地方我将余下的全部结清。”
司机接过三张大票,心想:“一对一,我害怕你不成?”于是说:“还是大哥您爽快,上车,我陪你走一趟。”丁浩上了车,大剌剌往后坐上一躺,目的是让司机放松警惕。心里骂道:“陪老子玩,我玩死你!”
车子飞快地向城外驶去,一轮明月挂在天际,原野里一片寂静,眼前是白茫茫的薄雾,真美!假若有一天自己自由了,一定开着自己家的小车,拉着老婆儿子,好好享受一下这人间美景。
“大哥,放支歌听听你不反对吧?”司机小心地问。
“放吧,我爱听。”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听着听着,丁浩的心情不平静了,自己要是在家里忍一忍,有老丁在,他能看着自己被收回去羁押不管吗?即便是被收回看守所、送到监狱,充其量不就是七年的时间?这七年刑期老丁再花点钱,减个一年半载,也就剩下五年多了。这下可好,跟着张庆文跑了一个来月,做下那么多案子,恐怕再来一个九年也打不住了。自己怎么就那么爱激动呢?脑子一热,啥也不管了!真是越想越后悔。
“我说先生,睡着了?”司机没话找话。
“没有。”
“吃夜宵吗?前边的路边店里,野味特足!我经常送客人来这里,吃的玩的全活,价钱还优惠,你不品尝一下?”
丁浩太渴望野味了,但此时他不敢,他想:“自己要是被这路边店里的村妇莽汉算计了,连报案都不敢,岂不便宜了他们?”他果断地说:“我还急着谈生意,哪吃得下?”
司机好似有意磨他性子,嘴上说:“好吧!”脚下却早踩住了刹车,出租车缓缓的停在了饭馆门前的马路上,司机拉开车门略带歉意说:“大哥,我说句话马上就来。”
“好吧!”
司机见他懒洋洋地躺着没动,连火都没息,就下车朝店里跑去。丁浩怎能错过这个时机?他沉着地下车,坐上司机的座位,熟练地挂档起步,出租车飞驰而去。虽然路不熟,但他知道朝着月亮落山的方向走,越跑距离济南越远。他没有目的,他只想逃到别人找不到他的地方。他在电车公司上班一年多唯一的收获是掌握了驾驶技术,可就因为自己会开车,又为自己增加了一个盗窃出租车的罪名。如今顾不了这么多了,逃避追捕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知急驶多久,远远看到路边的灯光,知道是遇到加油站了,马上瞄了一眼油表,需要加油了。他把车驶进去,招呼加油站的服务员:“加满了!”
“先生,九十八元。”加完油,服务员告诉他钱数。丁浩拿出十张大团结,在服务员面前一晃:“不用找了!前边到啥地方了?”
“再往前走就快到河南了。”
丁浩说了句谢谢,驾车朝服务员指的方向逃去。一夜盲目狂奔,他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开封。也许正是月亮的指引,他才躲过了众多到徐州追赶他的民警。
黎明时分,他到了不知名的农村,一派从未见过的农耕图展现在面前,有耕地的,有除草的,有播种的,农田的人们是那么的自由、快乐,怎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么好的地方?当初设想的逃到云南、广西荒蛮边陲的计划,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他放慢车速,想打听一下这里是啥地方,好决定自己下步计划,还没等他合计好,车没油了。他只好把车停到路边,下车步行到公交站,这才看出自己已经到了开封的郊外,距离市区不远了。
坐公交进入城区,他第一件事是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旅馆,好好睡一觉。宾馆他不敢进,就一头扎到路边旅店里开了个房间,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他从旅馆出来,钻进路边小吃店:“老板?有啥吃的?”他觉得这里已经远离北京了,一个乡土气息浓厚,民风朴实的地方,足可以让自己放心。老板看他披着时髦的外衣,白胖面孔,知道不是种地的庄稼人,奉承道:“一看就是老板!到这里是尝鲜的吧?你算来对了,我们这里有名的小吃‘羊肉汤’,已经经营了好几代了,保管你吃了还想,主食有锅盔、火烧、蒸馍、油馍、烩面,保管一个星期不重样。”
“你们只卖羊肉汤,不卖肉?我最喜欢吃肉。”
“客人你不懂了,我们这羊肉汤和酱肉是两回事,功夫在汤里。肉是论斤卖,货真价实。吃的时候把切好的肉在汤里涮了,加上作料就是一碗美味。”
“那就来五斤羊肉!”丁浩觉得自己饿极了。
“二斤就足了!”老板笑着说。
“开饭馆的还怕大肚汉?”丁浩不满意了。
“听你的!我给你切五斤,做二斤汤,剩下的备着?”
“可以,剩下的吃不了,你就给我装个袋子,送到斜对面的旅馆,我休息一会儿就酒喝。”
“那感情好。”
丁浩放开肚皮,吃饱喝足后,打开钱包,财大气粗地问道:“多少钱?”
“五斤羊肉,八元一斤,四十元;两个火烧五毛一个,一元。收你四十元吧!”
丁浩抽出一张五十元大票,冲老板说道:“今天我吃的舒服,不用找了。”
丁浩财大气粗张狂地样子,早被在饭馆门外卖茶鸡蛋的盯上了。
回到旅馆,他继续睡觉,感觉不那么害怕了,警惕性也就放松了许多。他把带回来的碎羊肉丢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想着心事。恍惚之中他又出发了,天空黑云压顶,紧贴着地面,天地之间只有一线似接非接的夹缝,他抬不起头来;不远处警灯闪烁,警笛长鸣,紧追不舍,他拼命地跑,怎么也没有藏身之地;突然,一脚踏空,他身不由己坠入万丈深渊,“啊……”的一声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他浑身大汗,由于吃得太多,胃部隐隐作疼。他坐起来,点支烟,想想从济南到开封,也不是没留下蛛丝马迹,出租车司机一定报案,那辆出租车还被自己抛在路边,一旦被人发现,马上就能查到车主,就能知道自己到了开封。真后悔自己没把车牌子掰下来。这里不安全,也非久留之地!
他匆忙起身,匆忙出了旅馆大门。
两个卖茶鸡蛋的,在丁浩喝羊肉汤时就盯上他,认为这人出手大方,一定是个大款,就提前叫来蹬三轮的哥哥在门外候着,专为他一人服务。丁浩出了门,等三轮的马上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说:“大哥,看看开封的夜景吗?”
“嗯,是呀!”
“只要是来这里的老板,没有不逛夜市的,有经验的老板还能在夜市上淘到宝贝。”
“淘宝?”丁浩不解。
“开封到处是宝,就看你识货不?”他看着丁浩上了三轮车,腋下夹着吃饭时带的黑书包,还是那么鼓鼓的,蹬起车子就跑。
车夫一路小跑,穿过大街小巷,丁浩觉得有钱就是好。突然,车夫一个猛拐,丁浩没有防备,一头从车上栽了下来。好在他是经历过挫折的人,他没有惊慌,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迅速爬了起来,这时,从黑影里窜出一个男子,伸手就抢他腋下的书包,他一边护住书包,一边抡起拳头,嘴里骂道:“也不知老子是干啥的,真是虎口拔牙。”
可他再勇猛也斗不过弟兄两个,眼看手中装着二万多元巨款的书包就要被抢走了,他情急之下,大声呼喊:“抢劫了,杀人了……”
随着他的喊声,几道强光向他们照来,没等他醒过神来,七八个戴着袖标的联防队员和一名民警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如遇救星,连声说谢谢!
“又是你们两个!走,统统带到派出所。”民警命令道。
“他们抢我的钱,怎么把我带走?”丁浩一听说派出所,不免紧张起来。
“你不去谁证明他们抢钱?”
“谁抢钱?这小子坐车不给钱,还打人。”蹬三轮的狡辩。
“别废话,你俩还能干出好事。”
丁浩明白这两个人也是在派出所挂号的,不是什么好鸟。他想跑,又怕人生地不熟吃亏,况且,面前这七八个人个个都带着家伙,哪里跑得脱?一路上侥幸地想,到派出所咋了?大不了录个口供,证明一下自己被抢劫,自己见过大世面,不至于在小河沟里翻船。
到了派出所,民警把抢劫他的两兄弟关起来,第一个询问丁浩,他们绝对不是欺生,他们把他看作到开封投资的大款、受害者,怕冷落了他,影响开封的声誉。
丁浩看着民警把他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可惜自己坐在对面的矮处,看不清楚桌面上都是什么东西。
“姓名?”民警开始了询问。
“丁浩!”
民警看他的回答和书包里的身份证上的名字不符,马上警觉起来。继续不动声色地问:“你随身带多少现款?”
“两万多?”
“具体点!”
“我出门时装了二万三千元,路上花了些,准确数字说不清。”
“其他物品?”
“手机、身份证、香烟、打火机,其他的记不清了。”
“你的手机号码?”
“这是我老婆的手机,我还真记不清号码,只是急着出差,带着方便。”
“你叫什么名字,如实讲!”
第二次问他名字他有些懵,情急之下,突然忘了身份证上的假名字,说自己的名字,要是警察问你带着别人的身份证干啥,自己该怎么讲?他真不愧是老手,马上狡辩道:“这就是你们开封公安局办案的公道吗?明明是他们抢劫我,现在不问抢劫的,却刁难起受害者来了。名字?身份证上写着,你们自己看!”
他越不敢回答,民警越觉得他心里有鬼,调侃说:“问你怎么了,我们是对你负责,就你这个态度还想让警察主持公道?”
丁浩看民警不发火了,觉得自己的蛮横起了作用,越发狂妄起来:“你们这是在审我,不人道!我一定要到上级机关投诉你。”
丁浩的话一下子把民警激火了,民警一拍桌子,大声道:“审你怎么了?你到这里来就是找审的。告诉你,大爷今天烦闷,就是要拿你开涮。说!你是怎么打车不给钱的?蹬三轮的也是人,凭什么不给钱还打人?你少废话,叫什么名字,再不老实,给你点颜色。”民警说着就要离开,丁浩知道联防队员没有规矩,一旦民警离开,他们可不会老实。马上转变态度:“我说,我不是冲你来的。”
“冲谁?这里是派出所,你不服气?”
丁浩半天吐出一句:“耽误了我的正事,我告你们。”
“告呀,现在就告去!不过你总要先过我这一关。我告诉你你要再不老实,我可要对你实行强制措施了。”民警嘲笑他。
“我老实!”
“家住什么地方?”
丁浩想,要说自己的家庭住址,不行!万一人家打电话核实不就露馅了,说姐姐家的,于是,规规矩矩的答道:“北京市,西城区……”
“怎么和身份证上不一样?你骗谁?”
“北京这几年发展得快,旧房改造,拆迁了,这是新址!”
“拆迁了房子你连名字也换新的了?你骗谁?”民警更加警觉,问的也更详细了。
“大哥,我真的没骗你们,我叫丁浩,这还有假?我打电话你们证实一下。”他主动拨通了姐姐家的电话,正好是姐夫接的电话,为了表示他没串供,没有说话直接把电话给了民警:“你问吧,看我说的对不。”
丁浩的姐夫哪里知道是丁浩打的电话,更不知道是在派出所,需要他来作假证明,民警一询问,他就竹筒倒豆子,如背书一般答道:“丁浩是我小舅子,他逃跑后一直没有和我们联系过,做没作案我们都不清楚,请你们放心,如果我们见到他,一定配合政府马上带他投案自首。”
民警放下电话,对联防队员说:“这小子是逃犯,把他栓死了!”
联防队员一听,马上行动,片刻功夫,丁浩就被捆上了绳子,戴上了手铐,剩下双脚在地下乱跺,大叫道:“我姐夫不敢给我作证,让我和他说。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我一个生意人,到了开封竟遭到如此折磨,我要告你们。”
几个联防队员听了他的话,马上站到一边。民警看着联防队员说:“哈哈,听‘拉拉蛄’叫就不种庄稼了?看你们那德行。去,把库房里的镣子提来给他砸上,我倒要看看他能跳多高。”
丁浩没见过地方的“死镣”,这“死镣”原来是粗钢筋打制而成,重达十多公斤,不用上锁,直接用铆钉铆死,需要开镣子时,必须用钢锯才能打开。
联防队员哗啦一声把沉重的脚镣摔到他面前,他顺从地伸出双脚。一名联防队员弯下腰给他套好,然后从腰带上取下锤子,按上铆钉,叮叮当当几下就砸死了。民警看着收拾停当,对丁浩说:“站起来!”
丁浩听话地站起来。
“你跳呀,往高里跳!”
“跳不动!”丁浩无奈地说。
“我当你多有本事,原来就这点脓水,丁浩!”民警突然叫道。
“到!”丁浩不由自主地答道。
“原来果真是你!”民警从抽屉取出通缉令,将照片对着他说道:“是挺像的,怎么你有胡子?”
站在丁浩旁边的联防队员一听,扑上去一把扣住他的上嘴唇一撕,丁浩“哎哟”一声叫,胡子没了,嘴巴被扣破了。
审讯的民警见胡子没了,哈哈大笑道:“哥几个,今天咱们摸了一条大鱼,这小子是北京通缉的重犯,现在是国庆前夕,你们立大功了!今晚大家辛苦辛苦,把他关到一号房内,严加看守!”
“是!”联防队员听说他是逃犯,都很兴奋。
把丁浩关起来后,民警马上把情况报告给市公安局。
丁浩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小河沟里翻船,真后悔当时太不冷静了,如果他和这兄弟两个说明自己的身份,或者邀请他们入伙和自己一起闯江湖,那将是另一番景象,最不应该的是喊叫,把联防队员、把警察招来了!真后悔自己舍命不舍财,忘了自己的身份!如今是身不由己,早晚还不把自己送回看守所?自己也真的太无能了,离开身边的小兄弟,真是寸步难行。大着胆子跑一回,才跑出来才两天,没被“雷子”盯上,却被小偷盯上,没折在民警手里,却折在联防队员手里,真是可笑!回到看守所还不被“牢友”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