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美人无恨:宸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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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何必东施效颦

最终还是想通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如放开了怀抱,不要看得太重。

一旦想通了,沈婉儿便也不必为了那即将降临的夜色而坐立不安了。索性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准备自己梳妆。

良家子虽然不在宫人之列,可是也算不得后宫里头的正经主位。因此宫人都是崇光院里面诸位良家子共用的,并没有特别贴身的侍从。所以那些宫人们也各种各样,多半都会看人下菜。同是良家子,像那几个家境较好的,就经常叫得到宫人做事。甚至有时,也不用她们叫唤,就自有人前前后后地想着、问着。也有家境差些的,那就要自求多福,自己多动手了。

沈婉儿家中还算宽裕,未进宫之前,也有两个丫环侍候。说实在的,刚入宫时,身边一时没人还真有几分不习惯。好在她不是一个会怨天尤人的角色,从小父亲又常教她与人为善,所以这崇光院里,她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那几日受了惠妃苏冷月的一顿教训,是受了一些冷言冷语,可后来看高有忠亲信的崔玉喜来过几次,便又很快平息了。

正梳着头发,忽听门外有一道柔弱的声音叫道:“沈姐姐在么?”

沈婉儿连忙起身去迎,正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怯怯地站在门外。那女子生得十分娇小,但四肢匀称,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却挺大,像黑琉璃似的。肤色不似沈婉儿白皙,但也并不显黑,头发像黑色绸缎一般,光可鉴人。头上只簪着两样银饰,一身简单的蓝衣红裳,既无繁复的花式,也无甚刺绣。

沈婉儿笑着拉住女子的手:“原来是蔡妹妹,快进来。”

蔡金桂才低着头,跟沈婉儿进去坐了。蔡金桂是留在宫中的良家子里年纪最小的。但她也是嘴巴最紧、心事最重的人。大家在这崇光院里住了小半年,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些各自家中的情况。唯有这蔡金桂,从不对人说起。可是那些人眼光也都毒得很,看她带进宫里的东西也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便都很看轻她,连那些宫人们也时常人前背后地拿她做笑谈。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要孤身在这深宫里默默忍受。

这些日子,沈婉儿受了伤,蔡金桂却也来看过几回。

蔡金桂看了看妆台,胭脂水粉都打开了,梳子也是匆匆放下的,便有些好奇地问道:“沈姐姐这时候还梳妆?”

沈婉儿笑了一笑。反正一会儿,会有人来接她去甘露殿,一样让别人知道,便据实告诉了蔡金桂:“陛下要传召我。”

蔡金桂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又惊又羡。半晌才慌忙说起吉祥话:“恭喜姐姐,贺喜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会有这一天的。”

沈婉儿笑道:“恭喜我做什么?咱们都是良家子,你迟早也会有这一天的。”

蔡金桂一怔,又羞又愧地低下了头:“我怎么能跟姐姐比呢?”

沈婉儿摸了摸她油亮的黑发,真心诚意道:“可不能这么说。各有各的好啊。说不定陛下就喜欢妹妹这样乖巧、可怜的。”握着她的手,缓缓道,“这宫里的事,永远都说不准的。就像我,前些天才刚被惠妃娘娘训斥,谁承想,今日却又蒙陛下传召呢?”

蔡金桂神色微微一动。

沈婉儿便又笑着补了一句:“妹妹切不可因一时的不如意,就妄自菲薄啊。”

蔡金桂便也握住了沈婉儿的手:“多谢姐姐。”眼中都不觉微微湿润了。一会儿,又醒悟似地眨了眨,笑了起来,“来,我来帮姐姐梳妆吧。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让姐姐自己梳妆。”

沈婉儿推辞道:“这怎么好劳烦妹妹。”

蔡金桂却坚持:“姐姐若真将妹妹当自己人,就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在我的家乡,凡是女子出嫁,都是要姐妹来梳妆的。”

沈婉儿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家乡的事,又见她一片真心,便笑着谢过了。

蔡金桂拿起梳子道:“我一定给姐姐梳个别致的发髻,精心装扮。”

却听沈婉儿笑道:“这倒不必,只梳个寻常点儿的,让人看着舒服的便好。”

蔡金桂听得一怔,不解道:“这是为什么?那时,周碧君……”一出口,又自知失言,连忙改道,“周采女、杜采女去见陛下,可都是盛装打扮,唯恐有一丝一毫不周道的呢。”

沈婉儿:“这宫里什么没有,你有的,多的是比你好的。不说三妃,就是其他的娘娘们哪一个不是金玉满堂、绫罗缠身,我们难道还能比得过她们去?”

蔡金桂无言以答。

沈婉儿:“所以何必东施效颦呢?不如做回自己,该是怎样,便是怎样吧!”

蔡金桂静了一会儿,不觉轻叹了一声:“姐姐看得真是透彻。”

沈婉儿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是透彻,只不过能做什么便做什么而已。强要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最后遭殃的也还是自己罢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淡然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凡事量力而行吧!”

到了晚上,果然有人来接沈婉儿。为首的是一个主事,笑眯眯地向她道了吉言,沈婉儿自然也有准备,打赏了一锭银子。

“请公公们笑纳。”她说。

主事越发将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捧过银子连连道:“谢娘娘赏赐,谢娘娘赏赐。”

沈婉儿忙推辞道:“不敢当,不敢当。婉儿只是区区一名良家子。公公折煞婉儿了。”

主事很老道地笑着:“老奴随着这车子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都是娘娘。”侧着身子,向沈婉儿一让,“请娘娘快上车吧,陛下还等着您呢!”

沈婉儿便也不多言语。蔡金桂在后连忙跟上一步,叫了一声姐姐,亲手将她扶上了车子。

沈婉儿朝她微微一笑,便放下了帘子。蔡金桂便站在崇光院的门口,一直目送着那一行人在辚辚的车轮滚动声中,越行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