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盟后山。
一块苍青色石碑立于洞外,上书二字——
禁地。
这个山洞很特别,被称作“禁地”的地方岂非都很特别?
洞内,萧水惊愕地注视周围,沈伏息就站在她身边。
青山深处,风吹花枝摆,远离红尘喧嚣。
这就是沈伏息的避难所。
数十年悲欢,小半世苍凉,这就是陪伴他度过艰苦岁月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他曾是个穷小子,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身无长物会怎么样?
可想而知,那意味着前途渺茫,尤其是在这人性泯灭,世道凋零的江湖上,稍有差池便会命丧黄泉。
冷风凄凄,萧水眼眶微涩。
“小姐,这很美,不是吗?”沈伏息叹了口气问道。
事实上这里的确很美——
红梅映雪,紫菱花飞,公子丽人,雪景奇观。
真的很美。
“但这里也很冷。”萧水诚实地说,她已开始发抖。
沈伏息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件雪色大裘,他为萧水披上,系好前襟丝带,他单衣负手走向深处。
萧水哈着气跟上。
沈伏息一生都清贵无暇,可说是为萧水负了天下,倒也不假。
他抬手抚着红梅花瓣,长吁不止。
江湖上几乎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成为武林高手。
事实上,那么风光的事没人不想。
沈伏息也不例外。
可花虽娇艳,却易贱满地。
高手,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大多数人都撑不下去。
他们或是没有天赋,或是有了天赋却很懒,又或是有了天赋又很勤奋但意不在此。
所以能成高手的人很少。
但沈伏息就是这极少数中的一个。
因为他知道,想要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
所以他很努力地练功。
如果一个人天生是块练武奇才,又很努力很刻苦,那他想失败都难。
为了当上天下第一,沈伏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尝了多少世间冷暖。
可一物降一物,他还是注定一生静好,无波无澜。
因为他遇见了一个不但不会武功,甚至连练武都不能的千金小姐。
这个人,就是萧水。
他所构想的血雨腥风不得不无限期搁置——
是以江湖如今依旧平静稳固。
怎么还会忆起?他以为都清了。
沈伏息失神地靠在梅树边,倾下而下的黑发只簪了几缕在脑后,抚着梅花的手白的几乎与雪同色,青裳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飘若回风舞雪,皎若云之蔽月——
美得像画卷。
望穿石窟,萧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
萧水心道,她似乎赚到了?她正思索间,却见沈伏息走了过来。
天知道萧水多想收回刚才的想法!
天知道练武对她来说到底多痛苦!
山洞,暗室。
沈伏息为萧水接骨。
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肩,眼神灼灼,仿若痴迷。
可不过片刻,萧水脖颈猛地扬起,沈伏息将数根银针打入她体内。
萧水冷汗直流,浑身剧痛,几乎痉挛。
她一声没吭,只紧咬下唇。
有血流出,染红她的唇瓣,娇艳欲滴。
沈伏息淡淡地看着,没有一丝不忍。
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命数,若想改变命运,就要付出代价。
有舍必有得,这是规矩,是道理。
但事实上,爱可以毁灭及创造一切,包括规矩和道理。
只见沈伏息渐渐皱起眉,不过片刻便加快动作,不顾被反噬的危险,强行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萧水体内。
他紧接着蹲,将萧水的唇用巧劲启开,迅速把手臂放了进去。
沈伏息忍不住抖了一下,血立刻顺着他雪白的手臂流下去。
滴答滴答,和心跳得节奏一致。
良久,沈伏息面色苍白如纸,萧水这才算缓缓松了口。
沈伏息轻叹一声,从边上取了一只碗放在她嘴边,他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她体内数不清的银针立刻飞射而出。
全部没入墙壁,根根入石三分。
哇的一声,萧水吐了满满一碗黑血。
沈伏息修长的手指捏起碗抿了一口,他手臂上被萧水咬伤之处竟亮起了荧光,渐渐结疤!
可始终只是结疤而已。
伤口依然存在,仅仅止血罢了。
沈伏息并未理会,他散下窄袖,侧坐在石床上,萧水枕着他腿,他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等她苏醒。
夜凉如水。
他们总是和夜晚有缘。
深夜,萧水忽然醒来,她看了看四周,有一瞬间失神。
“醒了?”沈伏息抚着她的下巴,笑吟吟道。
萧水望向他,略微颌首。
她周围景色已变。
大片白色布满周围,那是一层层数不尽的丝质纱帘。
一缕风吹过,无数白纱随风而舞,沈伏息一把将萧水抱了起来,向床榻走去。
床边有扇窗。
窗外是熟悉的雪景。
萧水半闭着眼,在这间房里完全不觉得冷,雪白的墙壁仿佛一道屏障,将寒冷隔绝在外。
“这是哪?”萧水问道。
沈伏息将她放在了床上,萧水羞怯地垂下眼睛。
“这是伏息宫。”沈伏息一字字道。
萧水愕然抬眸,“什么?”
江湖中几乎无人知晓伏息宫所在。
伏息宫之于武林,是谜一样的存在。
可萧水此刻却身在此谜中。
她从未想到,伏息宫竟会建在武林盟后山!
那么武林盟禁地为什么有进无出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很早就想到伏息宫看看,但她总以自己无暇为由不去提及。
事实上她根本就不敢说,她怕走进沈伏息的禁区。
一直以来都是沈伏息带她到哪便到哪,从未有过例外。
她不介意别人怎样看她,她只不过不想沈伏息不开心。
沈伏息看着萧水,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怎么,不喜欢这吗?”
萧水立刻摇头。
这镶金嵌玉的宫殿比神剑门最好的房间还要气派,她怎会不喜欢?
是人都想要好的,喜欢简屋漏室的人不是脑子有问题便是过于虚伪。
可话又说回来,若不能喝心爱之人在一起,便是广厦万千又如何?
沈伏息侧躺在萧水身边,他单手支着头,垂眼望着她道,“小姐可听说过伏息宫?”
萧水点头又摇头。
“何意?”
“听说过,但并不多。”
“说来听听。”沈伏息抚着她的发,声音笑貌露温柔。
挑灯。侧卧。美人旁。
月都嫉妒。
萧水眨眨眼,迷惘的小声说:“伏息宫,天上人间,人间天堂。”
事实上,任何江湖人士谈及伏息宫都会想到这句话。
天上人间,人间天堂——
伏息宫的确当得这八字。
“不如属下带小姐好好逛上一逛,小姐来替属下审阅一番,瞧瞧伏息宫到底算不算所谓的‘天上人间,人间天堂’……”
语毕,沈伏息整衣而起,再次将萧水抱住,穿墙而出。
萧水惊愕不已地看着墙壁。
沈伏息方才竟带着她穿墙而出!
沈伏息笑出了声,“小姐,不过是幻术罢了。”
一步一机关,满宫奇门遁甲。
这便是萧水总结出的观后感。
她抬头,沈伏息依旧立在她身边,安静,稳定。
好似永远都不会离开。
他的眼睛呈现出奇异的绿色,暗潮涌动。
萧水只知道有一种动物的眼是绿色的,那就是狼。
沈伏息现在就是一条狼。
一条不凡的狼。
当然,他也是一条色狼。
“小姐对这儿可还满意?”沈伏息笑着问。
萧水略怔,道:“我满不满意……很重要?”
“当然。”沈伏息瞧了她两眼,淡淡反问,“不然小姐以为,属下为何带小姐来这儿?”
萧水眉头一皱,“我不懂你的意思。”
说话说话,那表示“话”就是用来“说”的。
但两人都没吭声。
事实上,若两人都不清楚对方心中所想——
那“说话”这个问题就真的很苦恼了。
良久,萧水低声打破沉默,“伏息宫内再美…我也只是个外人……”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也是一样。
萧水不但用嘴打了沈宫主的脸,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宫主很生气,他今天就让她知道他的厉害!
深山。异地。孤男。寡女。
不发生些什么都对不起这气氛。
沈伏息折扇掩笑,素手如玉。
显然,他心中已有打算。
萧水看着他这样却是一怔。
沈宫主什么时候也和十二少一般,不论春夏秋天都宝扇在手了?
“小姐在困惑甚么?”
“这扇……”
“这是五鬼阴阳风水扇。”
“这和十二少……”
沈伏息一听此言,立刻正色道:“小姐切不可将属下与十二少相比较。他若是个人,属下也不会如此。可他偏偏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沈伏息说了一半忽然止住,他飞身而出,执手雪间,倾听震天涛声。
萧水也吓了一跳,她不再说话,安静等待。
“何人扰我清修!?”一阵怒吼传来,萧水从头凉到脚。
沈伏息蹙眉,心道,养了那么多人都是废物,一个老头子都镇不住,面子丢大了。
他正思索间,麻烦已到眼前。
萧水站在原地,突然远远传来一阵铃声。
她聆听时忽见沈伏息脸色变了。
那神情就仿佛有什么极隐秘的事被人发现了。
“怎么了?”萧水问道,她盯着沈伏息,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
沈伏息吱呜道,“没什么。”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犹豫,他一向是果断的人,所以一定有什么。
而就在这时,铃声越来越响,就连沈伏息腰畔所挂的铃铛也跟着飞舞起来。和往常不同的是,萧水这次并不担心,因为她听得出,这铃声与沈伏息古剑所挂的铃铛声音如出一辙。
“是你?”深沉沧桑的声音疑道。
萧水循声望去,只见黑暗中走来一位老者。
白须。白发。白眉。白衣。漫天雪花萦绕在他周身。
“你以为在荒山野岭这么大声说话就没人管吗?”老者冷冷说道,眼中满是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