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依旧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不论自己如何努力，含烟的生命如奔涌进北海的大江大河，正无可回头地流逝。
含烟喘息道：“大师兄，你今后不可待人太好……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就是怕你心地太善，会被小人陷害。那个……那个二师兄灵痕心胸狭窄，楚楚势力，你可要……聪明机警些……”
若在平时，听到这些话，灵明只会当作醉天涯的胡言乱语，而此时此刻，无论说的是什么，他只想含烟能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永远也别停。
含烟的意识渐渐有些迷离，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飞在云端，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一把抓住灵明的手，压低声音道：“你、你把耳朵凑到我嘴边来……我告诉你，其实，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只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对你说出口，死而无憾了。”
华灵明心头一震，却迅即想到含烟若是死了，他活着又有何意义？
含烟似担心撑不到把话说完，加快语速道：“其实，大师兄你的身世，那是……那是阁主当年路经灵山中一座村庄时，见里头遍地都是死人，一时好奇走进去探查。不曾想，却在一间农舍里，找到了你。
“那时……你是这村里唯一的活人。阁主于心不忍，可看着你的那张小脸，还一念之差把你收养了下来……”
灵明模模糊糊只觉得“灵山”这个地名颇为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说过。
但此际他心神不属，全无心思去思索这些，凝视着含烟的面容，深自悔恨道：“我怎么没先制住烈冰晨？怎么就没想到他会狗急跳墙？含烟你说得不错，我太相信别人了，哪怕刚才多留点神，就不会发生这事！”
含烟的身躯猛地一颤，“哼”地从嘴里溢出一缕银灰色的毒血，脸色灰白道：“大师兄，你还记得我最喜欢骂你什么？”
灵明一愣，点头道：“记得……臭师兄，还有混蛋师兄，烂泥扶不上墙，傻师兄，笨师兄……”
她一个一个地计数着，那些往日破口大骂自己的话，现在听来竟是那般的温馨亲切。每念出一个，心底就会被没顶的酸楚吞噬过一回，犹如溺水之人，在无边的汪洋中苦苦挣扎，却总摆不脱梦魇般的痛苦。
“小笨师兄，就是这个了。”含烟忽然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颤抖说道：“这般就算你统统都不理会我。咱们两不亏欠，笨师兄……”
话音戛然而止，他握着灵明的手慢慢地松开，垂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了两下，随着呼吸与心跳，一起归于平静。
“含烟师妹，含烟师妹？”灵明轻声地呼唤道，呆呆凝望着含烟，然而不管他再呼喊上多少次，含烟都已不可能再回应。
倘使她还活着，一定会作出很不耐烦的凶相，训斥自己道：“笨师兄，吵什么吵，没瞧本小姐正想事么？”
笨师兄……灵明的视线终于模糊，搂着含烟的身子呆如木鸡。
华振凡泪流满面，袖口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轻轻道：“大师兄，含烟师姐已去了，节哀顺变吧。”
灵明愣了愣，看着华振凡那张熟悉无比的魅力脸庞，懵懵懂懂地想道：“死了么，这就去了么？”
一股撕心裂肺的巨大痛楚瞬间淹没了他，淹没了周围的所有。
他跪坐在寒冷的冰地上，一动不动抱着含烟的遗体，眼神空洞恍惚，透过重重冰岩，缓缓望向南方的天宇。
那里，是他的故土，是他和她年幼的时候闯荡游历的山川湖海。
如今，怀里的人已叶落归根，永远长眠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只留下他，一个人，茫茫然不知去向何方，那样的孤单，那样的寂寥。
其他人等人悄悄围了上来，妩媚女子低咳一声，道：“灵明，我们已经把那个歹徒乱刃分尸了，你要不要看看？”
灵明魂不守舍地摇摇头，抱起含烟的尸体，往厅后蹒跚行去。
沈冰琦问道：“灵明，你要干什么？”
华振凡没有停步，声音麻木了般回答道：“我要打造一座冰棺，安葬含烟。”
沈冰琦眉头轻蹙，说道：“你已心力交瘁，这些事不妨歇一歇再做。”
灵明默默无言，孑然而行，彷佛天地里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和怀中仅存的慰藉。
没有流泪，没有哭泣，只因心沉海底，封冻如冰。
他垂着头，端详着怀里人的遗容，彷似感到含烟还在身边，只是熟睡，只是不再说话。
走着想着，他的脸上忽然浮现起一缕萧索的微笑，身子晃了晃，倒向无边无际的云渊之底……
没有路，黑夜中的泥沼在脚下无休无止地向著前方延伸，灵明背著含烟正在这片泥沼上飞速逃亡。尽管看不到身后有敌人追来，但他相信，就在不远处，敌人已衔尾追来，随时都会对他们发起攻击。
灵明急促粗重的呼吸一口口喷在空气之中，惨澹若话不休的脸上，一颗颗黄豆大小的冷汗不停淌落，一双爆出青筋的大手，狠狠抓拍着墙壁。
他艰难地回头望了眼，喘著粗气道：“这样不行，他们迟早会追上来。可惜你不能御剑，要不然咱们早巳飞出千儿八百里的，让这班龟孙子瞪眼抓瞎。”
灵明没有吭声，他的体力已近透支，惟恐一开口就会把最后一口灵气也泄去。蓦地，他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接上来，身子重重砸落到泥沼上，连带著都成了滚地葫芦。
含烟痛得一记闷哼，面现怒色，刚想破口大骂，猛地转怒为喜，盯著身下的泥沼兴奋道：“你们看，咱们有救啦。”
灵明趴在湿糊糊的泥地里无力动弹，呼呼喘著粗气，连回应的力气也没了。
含烟伸手摘下两根空心草茎，掐头去尾，拿了一根给灵明道：“快含在嘴里。”
灵明眼睛一亮，省悟到他的用意。他用嘴衔住草茎，奋起最后一丝余力，缓缓将身躯沉入到泥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