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秉德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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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才是秉德女人最最高兴的日子。得知儿子们摘帽,她一直没有哭过,那股汹涌在地下的水,就像家树打在院子里的压水井,似乎需要一瓢水的引动。说起来,并不是承多把地下水引了上来,而是承多的回来,使申家的好事终于见了底。虽然那底的最底部,是家远坚决不认他的爸爸,吸着他那像了妈妈的朝天鼻一味儿瞅着脚尖儿,怎么逼他叫爸就是不叫,引出一屋子人的眼泪,但毕竟,儿子在她还没死之前回来了,她在活着时,看到这一对父子见了面。

这是秉德女人一辈子开的最后一次家庭会,其实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人召集开会,只是家远不愿在有个陌生爸爸的家呆着,一急跑到住在后街上的二大爷和四大爷家,惊虚虚地喊:“不好了俺爸回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陆陆续续地来了,就连赵彩云也趁机踏出与婆婆间的破冰之旅。为了使屋子里更加明亮,家树换了一只一百瓦灯泡,这使承国、承中、承信都有些不适应。承国不适应,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刺他的眼球;承中不适应,是觉得一下子在承多面前把多年前胡咬乱咬的错误照了出来,让他无地自容;承信不适应,是他和赵彩云复婚后第一次成双成对,在侄子侄媳们面前不好意思。当然最不适应的要数赵彩云了,一些年来,她把申家的日子搅得乱七八糟,一忽儿跟了大伯子一忽儿又闹离婚,虽然追究起来承多不无责任,要不是承多最初甩了她,就不会有她的后来,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愿意把自己暴露在有承多在场的灯光下,她那张脸已经老得看不得了。或许是灯光太明亮的缘故,大家浸泡在眼泪里的时间并不很长,当然也是某种意会而不能言传的东西主宰了大家的眼泪,那东西不是别的,是所有人都想知道承多外面的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承多很清楚这一点,一个个认清了长大了破了模样的侄子,弄清了哪个是哪个的媳妇和孩子,说十年了变化太大了,便话锋一转进入了他的十年。他在牛棚里蹲了两年,被批斗了十几场,被造反派打昏过好几次。两年后戴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出来,就成了工艺美术研究所里的清洁工。他往家里写信,就是刚出来那会儿,可由承信执笔回复的那封信,彻底切断了他和家人联系的愿望,因为那封回信落到他的手里,居然是被打开的。他人虽出来,可行动并没摆脱上边的监视,担心总爱写信的承信在信里发牢骚,就再也不敢写了。

承多的讲述自然经过了精心的删节,因为他不能让承中二哥知道就因为他的乱咬,他的门牙被打掉了两颗,他也不能让母亲知道,在他最孤独最凄惨的时候,曾上耿凤莲家找过她,可她把他堵在门外,横眉立目告诉他,她已经和一个造反派头头结了婚。他更不能让他的儿子家远知道,他的母亲和那个造反派头头结婚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又离了,在后来形势好转,研究所让他回到设计室,参加中日建交宣传画创作时,又托人找他和他复婚,他坚决没答应。

承多讲完,自然就轮到家里人讲了,只是好长时间没人出来代表,承中、承国、承信,包括家树,所有人都有一肚子苦水,可是他们东张西望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的意思。长时间冷场,就连什么都看不见的承国都把目光转移到母亲身上。她耳朵聋了,承多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见,只能从承多的手势和表情上猜出一部分意思,比如他一只手握住抹布在炕上蹭,她就知道他和他的哥哥们一样,干过一些脏活累活。他把一幅画打开来给大家看,她就知道那是他工作的成绩。可正因为猜出点意思,当大家把目光转向她,她也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了。

和承多一样,她不可能把所有的经历都说出来,要是承多知道承中最初被斗都是他捏的那个泥像惹的祸,他会扇自己耳光;要是他听说赵彩云的哥哥给他的母亲挂了破鞋,他不上赵铜匠家掀桌子,至少也把赵彩云从屋子里赶出去;要是他知道家树和一个女人手都没握就被抓进监狱,他没准能站起来骂人。因为删节,她说说停停,故意把假牙摘了再戴上,还不住地挠着头皮。然而不该删节的她一样也不删节,比如大雪天里来到家里的承民的同事,闹地震时从承国嘴里得知介夫放出来的口信儿,比如秉东让她埋掉戒指的那个梦,最让大伙惊奇的是,临到结束,她居然盯着承多,放开一直收着的嗓子,大声问:“你告诉妈,党信你了吗?你还是党员吗?”

听母亲这么问,一晚都克制感情的承多眼圈突然放红,贴着她的耳眼儿大声喊道:“信啦——儿现在又是一个共产党员啦——”

说起来这是既让承多高兴又让承多心酸的事了,他十几岁就追随布尔什维克,他自以为自己是最忠诚的共产党员,他的党龄却挂了三十年!虽然他的心还没彻底热过来,可乡下老母和他的心这么息息相通,承多不由得泪流满面。

要说见底,这是秉德女人最想见到的底了!臭水沟里的水不再臭了,流进了大海,远比她这滴水滴进村里更重要!然而那个晚上,由承多掘出来的底远不止这些,他告诉她,这一次,从根儿上平了反,他又回到了北京外文出版社,成了京城的公家人了,还分了房子,她的孙子家远将是申家下一代中的北京人了,这次回来,他要把家远带走。

为让母亲高兴,让家人高兴,这之后承多还从大旅行包里抽出一个纸卷慢慢打开,那是一幅大约五尺长三尺宽的画儿,那画儿上画了一只巨大的和平鸽,在它的身体里,有日本的樱花中国的梅花,有日本的富士山中国的五指山,托住它身体的,是一道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彩虹。那是中日建交那年承多参加全国百名画家的比赛作品,获了大赛一等奖。承多向兄弟嫂子侄子侄媳讲解,一双双大眼瞪着小眼,小眼瞪着承国深井一样的眼,个顶个的脸都熠熠生辉。承多大声向母亲讲解,自豪感在母亲眼里,顿时就交织出一股炽热的炭火,和画上的彩虹辉映开来。秉德女人欢喜,自然不是中国和日本好了她高兴,她根本没听懂中日建交是什么意思,也不是鸽子身体里的山水多像周庄的山水,在她看来,那鸽子不过是只燕子,那肚子里的东西,不过是些肠子下货五脏六腑,外面的彩虹,不过是一条条绸布,她欢喜,只因为这幅画得了国家的奖,得到了国家表扬。她的儿子得到国家的表扬,这太叫她欢喜了。这个时候,屋子里就像飘进了棉絮,一股暖意在无意间一层层堆积,因为当母亲的脸上溢出幸福的笑容,承多从脸到脖子到手指关节,也开始释放出热烘烘的暖流——在他失去人身自由,天天像牲口一样活着不能创作时,没人知道他心底里多么恐惧,让母亲看到囚禁了十多年的他没有荒废,一股暖流在他身体的毛孔里横冲直撞。在这股暖流烘托下,就连对爸爸充满敌意的家远,小脸儿上都泛出一星绯红,小小的朝天鼻一张一翕,仿佛这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东西。

事情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这个晚上,为了使申家等待已久的欢畅没有死角,为了自己多年来的劳动成果得到完美的呈现,承国媳妇一直在观察家远的变化,当一直缩在后边的家远在看画时从后边挤出来,凑到画前,并开始正眼去看他的爸爸,承国媳妇不失时机地拉住他的胳膊,大声说:“家远,叫爸爸,快叫爸爸呀。”家远看承多一眼,立即往后缩,缩到赵彩云身边,同样也观察了一晚上家远的赵彩云于是附和道:“快叫啊家远,这是爸爸,快叫爸爸。”家远小脸顿时涨红了,一棵挂在枝头的山枣一样孤零零摇晃着。他满眼疑惑地看着承多,仿佛在说:“你是爸爸吗?”这时,只见承多一转身拽过他,一推一双之后,猛地就是两个耳光。父与子的肉皮撞击出了响亮的啪啪声,所有在场的人都慌了手脚,女人们纷纷护住家远,男人们纷纷揪住承多,当家远委屈的哭声放浪在每一寸空间,秉德女人仿佛石人一样凝在那里。

实际上,早在承多从牛棚里出来,在所里打扫卫生的时候,他的焦急和暴躁就崭露了头角。有的女人把月经纸扔到下水道,害得他不得不趴在马桶上去掏那些带着血水的粪浆,夜里回家,他冲着挂在墙壁上的列宁画像大呼小叫:“伟大的列宁,您告诉我呵,知识分子,为何如此丑陋——”虽然没有在公开场合发泄,他的政治身份没有进一步危机,可当形势有些宽松,私底下和一些人有了接触和交往,他的冲着具体的个人的发泄时有发生。比如有一天上食品店买饼干,他说要梅花饼,营业员给他拿来方块饼,他强调说他要的是梅花饼,营业员坚持说你刚才说的是方块饼,他一下子就火了,把饼干一遭掀到柜台外面蹂碎,还扬言找店领导告状。比如在胡同里,被曾经帮过自己的小串子堵住,要他帮忙刻一个能把毛主席语录印到煤球上的模子,好向他上边的煤炭公司表功,“你帮我刻,你到底能不能刻好呵?”让他刻,却还怀疑他,他一声不吱地看着他,看着看着抽出手来,猛地就是一拳,“小爬虫你什么意思?”虽然过后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忘恩负义,并真的给他刻了模子,可再面对具体的人事,他还是控制不住。他不愿意把话说两遍,那意味着他在被审查,他不愿意有人跟他说话时用问号,那意味着他还在被怀疑中,不管是谁,一旦对他的语言和行为表示怀疑,他顿时暴跳如雷。

这是个叫秉德女人伤心欲绝的晚上,她把承多撵到承信走后空下来的西屋,决不让他靠近家远一步。她和承国媳妇把家远护在身边,愣愣地看着漆黑的窗外出神,她迷瞪的目光就像一个走进山谷的老马突然不认识身边的马驹。眼前的承多,分明是她的儿子,她养出来的小马驹,可是现在,她根本不认识他,他一眨眼就变了脸的样子就像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虎毒还不吃子呐。在家远仿佛一只受惊的猫,缩在自己小小的被窝一抽一抽哭泣时,秉德女人把手插进他突着一根根脊柱骨的后背,上下轻轻地捋着揉着。可是捋着揉着,想起孩子一出生就远离爹妈的可怜,一股无名火随之就顶到脑门儿,这时,她从家远后背抽出手,委到炕沿儿,穿上鞋,摸黑推开屋门,就上了西屋。她的想法是,她要好好放一回泼妇,她要让她的儿子知道,他要是再打家远她就和他拼了老命。可是气哼哼推了门,看到眼前的承多,她却突然哑了口,他的一只手上,正擎着一个头像,那头像从窗玻璃上反过来,和她在家树婚礼上捏的她一模一样。在发够了火得罪了她和家远之后,她的儿子在捏自己头像!她说不出话来,一股由疼痛搅起的心酸一下子就蒙住了她的眼睛。而这时,看见母亲进来,承多放下胶泥头像,一转身就把母亲抱住,孩子似的哭咧咧道:“妈,都是儿不好,儿不该惹你生气。”

虽然盼望已久的欢乐时刻被承多打碎,可是承多的亲人们并没放弃对欢乐的找寻,这之后,承国家备了酒席,请所有秉德这一支的后人吃了一顿,之后承中承信纷纷备酒请客,秉德女人也表现得特别积极,似乎让欢乐延续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因为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吃饭时不让家远上桌,说话时也不提家远的事,家里的氛围一直不错。当然,为了抹平自己给家里造成的不快,承多也努力控制自己,比如他上承中二哥家,故意热腾腾跳到炕上,用带回来的胶泥教承中的孙子捏泥人;上承信家,他进门就围上围裙,帮赵彩云切菜切肉。而见承多对承中当初胡咬乱咬毫不记恨,于芝在吃饭时掀着自己的大襟衣裳,嘎嘎笑着回忆承多小时钻她被窝那一出;见承多热情洋溢和自己忙活在灶坑里,赵彩云热辣辣的眼神中,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羞臊,似乎曾经相好的过去,使他们比别人都更亲一层。为了表示亲近,为了表示她的亲近是正常的清洁的,赵彩云还在饭桌上关心起他的婚姻,问他为什么至今没有成婚。那时承多已经喝多了酒,停下来一支不罢一支抽烟,然而他寻思一会儿,突然掐了烟头,有些伤感地说:“妈的,我身边根本没有好女人,我没遇到一个好女人。”

见老婆的多嘴惹起了兄弟不快,懦弱的承信在一旁解围:“找女人急什么,承多这么有才,想找还不是挑着样儿找。”

哪承想,这话像捅了承多心窝,他蓦地从炕上跳到地上,对着承信瞪眼说:“有才有什么用,这年头有才根本没用!我他妈是挑样儿找了,可就是找不着!”

承信吓得再也不敢吱声,秉德女人却恼了,放下筷子大声道:“怎么了你,怎么说说话就瞪起了眼,你冲谁瞪眼呵——”

见母亲发火,承多缓了一口气,又慢慢坐下来,可是这时,饭桌上的欢乐气氛便再也无法继续了。

平反之后,承多看了三个女人了。第一个女人是出版社外文室一个姓程的老编辑介绍的,是他朋友的女儿,刚死了丈夫。可两个人刚见一面就闹翻了,原因很简单,这个在王府井书店卖书的女人,像查询图书编码一样非要查问承多,当年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被打成右派,承多说就为一句话,她质疑:“是吗,这可能吗?”承多捺着性子说:“就是这样,在当年,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可这女人像走进死胡同:“就一句话,这不可能!”承多脑门忽地一热,推开屋门,大声呵斥道:“不信就请走开。”售货员用奇异的眼光看了看他,转身就走。第二个女人是发行部刘师傅介绍的医大外科医生,她是个品貌端庄的老姑娘,两个人见了面都有不错的感觉,她不关心承多的过去,只关心承多墙上的画和没有女人却一点都不零乱的家,第二回见面,就帮承多打理起家务,擦玻璃擦地板,可等到夜晚混混沌沌倒到承多怀里,他刚上手揽,又反过来把她推了出去,他闻到了耿凤莲身上有的那股来苏水味。当他用不能接受前妻身上的气味作为理由打发了外科医生,他是个神经病的说法立即就在社里传开。第三个女人是宣武门西大街87号张叔介绍的,她的父亲被打成右派,要求进步的丈夫就和她离了婚,她便带孩子跟父亲回到河北唐山老家插队。因为有过共同的乡村经历和受迫害的经历,两人见面不用交谈,就有了息息相通的感觉,当承多告诉她,他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伐木,靠马雅可夫斯基诗歌《列宁》中的诗句激励自己,她告诉他,在乡下时,她是靠伏尼契《牛虻》中的主人公牛虻激励自己,两个人便在寂静的屋子里有了一个贴心贴肺的长吻,可是,没有人能想到,当承多饥渴的身体风卷残云似的裹挟着纤弱的女人上了床,手忙脚乱脱了衣裳,承多刚才还疯头疯脑的宝贝却吃了迷魂药似的软了下来。她是个有修养又有耐心的女子,一次不行两次,一个晚上不行再来一个晚上,她把孩子送到母亲家,一连五个晚上都没下承多的床,却愣是没尝到做女人更深刻的滋味,最后不得不闪着幽幽的泪光遗憾地离去。承多的想法,是谈成一个带回老家送给母亲看看,见终是不成,他便只有独自回乡。然而在回程的路上,他绕远儿去了一趟大连。在和那个喜欢牛虻的女人在床上失败之后,他经常做梦,每一次在梦里都是快乐的成功的,可那个让他成功快乐的对象总是乔榆。其实一些年来,和乔榆在一起的梦他常做,只是那梦又总被一丝嫉恨搅醒。这一回,了解自己病因的承多不顾心底的嫉恨,在大连冒昧地给记忆中的竹林街道打了电话,谁知当找到乔榆,说他是承多,她立即哭了,“五哥,我太想你了,我心里只有你。”

约会在中山区招待所里,承多只为拯救自己身体,确实没想让她留下,还在电话里,他就知道了她的丈夫瘫在床上,需要天天端屎端尿的现状。可是,当她让他终于坚挺地做了男人,并能使他长时间发疯发狂,当她告诉他,除他之外,她从没和任何人好过,当年上她家的男人是一直关心她的舅舅,是因为等不来他,才不得不含恨嫁给染织厂的工人,承多便觉得再也离不开她了,送走乔榆,他觉得生活中的全部都被她带走了。

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承多特别沮丧,从承信家回来当天晚上,他握着母亲的手,做错事儿的孩子似的低眉顺眼看着她。而这时,秉德女人盯住他的目光,只重复说一句话:“妈最不放心的是孩子,你把孩子接走,可千万不能打他呀,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为了帮承多和家远建立感情,那天晚上,一直躲着承多的家远上炕睡觉时,秉德女人让家森从西屋搬出承多捏的胶泥像。这确实吸引了家远,他抱着奶奶头像在屋子里转圈,转够了捧着不住地亲吻,亲够了,就坐到炕头上,一只刚出窝的小燕子似的,仰望着被承多挂在墙上那幅得了大奖的画儿,望着望着,小脸一程程就红了起来。这时,秉德女人跟他讲起了承多小时候的故事,如何在父亲出殡那天出生,如何三天就睁眼七天就知道护她奶头,又如何守一盆泥打发了挨饿的童年,得知爸爸一小和自己一样没有父亲,家远孤独的心灵似乎得到了少有的慰藉。

了解了爸爸的秘密,家远对爸爸的感情在一天天改善,比如他能够和爸爸同桌吃饭了,在饭桌上,很少注意爸爸的他,还常常偷偷盯爸爸的手看,而当发现儿子在留心自己的手,承多饭后便拍着他的肩膀,把他领到他住的西屋,从旅行包里拿出又一块胶泥,教他如何拿捏。为了表现自己的耐心,承多让家远挽了衣袖,手把手教他,可是由于从没和爸爸靠得这么近,近得都听到他粗粗的喘息,家远的手被爸爸握住时,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承多不断提醒家远要放松,别紧张,可他越说家远越紧张,当家远的手像木桩一样不动,身体却在一程程往外移,表示出一种倔犟的拒绝,承多终于忍不住,把胶泥摔到地上,气愤道:“笨死了笨死了,我可没耐心教你——”

其实那天晚上,承多笑眯眯握上家远手的那一瞬,家远差一点就叫出爸爸了。可是他终是没能等到那一刻。这之后,许多晚上,虽然承多以最大的耐心压抑着没有发火,可是家远终是断了叫他爸爸的念头,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身体里揣了只猛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蹿出来疯狂地撕咬他。

承多身体里的野兽再一次蹿出来,是在他临走之前的头几天。那天,因为要离开,他领家远在村子里挨门挨户串了一下,秉义叔叔家,秉胜婶子家,赵铜匠家,老三黄的儿子们家,还有娶了申家闺女的周克真家。为了表示对承多的感激,每到一家,人们都愿意多逗家远几句,可是不管谁逗,家远都低着头绝不看对方的眼睛,从秉胜叔叔家走出来,承多就教育他,说和人说话要懂得看对方眼睛,可是到了下一家,他还是不看,一天串下来,承多已经是忍无可忍了,吃过晚饭,他就故意找麻烦,非要家远看他的脸,“家远,看着爸爸。”家远抬头,可刚把目光对准他又赶紧低下去,这一来,像给承多往外跳蹿的猛兽开辟了一条宽阔的大道,承多揪住家远,猛地就是一个耳光。不堪想象的是,这个耳光扇出去,仿佛把猛兽扇进了家远的身体,他摸摸红起来的脸,眼迅速竖起来,一咬牙向爸爸撞去,撞了两个来回,见他的爸爸眼珠子闪出一丝可怕的猩红,又迅速转过身,冲出院子,朝大街跑去。

承多在家远冲出家门不到五分钟就消了气,因为这时承国大骂不止,身后的母亲气昏在炕上,他不得不去掐母亲的人中。可是,母亲在那个晚上活了过来,家远却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第五天,他一直没有回来。村里男女老少在周庄找,家树领一帮兄弟们上南王庄找,顺着河套往青堆子湾找,终是没有找到。在承多假期已到,不得不离开周庄的头一天晚上,秉德女人用枯瘦的双手拍着炕沿儿,扯破嗓子嗥叫道:“小五猴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呀,你跟俺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屁大点事也值得打孩子,你还是个人吗?党信咱了,咱过上好日子了,可咱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呀,呵?”

承多看着可怜的母亲,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怎么说承多就是不吱声,她趴到被垛上,绝望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俺指望好日子来了,可你把好日子弄哪儿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