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文字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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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为何惶然

偶尔在书店见到一本叫《惶然录》的书,是少功先生翻译的葡萄牙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的随笔集,翻了翻,挺对胃口,便归为已有,读得有滋有味。

在体例上,它是一种仿日记的片断体,少则几行,多则几页,一个念头,一片思绪,构成一段段心灵的告白,随时等待着与你作真切的对话。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思想往往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飘忽而坚定,明朗却犹疑,那个叫惶然的东西会时不时光顾你的心情。读读佩索阿的惶然,你的惶然也许在一定程度上稀释不了,也算是有了彼此倾诉的对象。

在书中,作者可以从一只鲜光闪亮的苍蝇说到办公室的哲学,从身处斗室的无限遥想说到梦想的本钱,说爱,说黄昏或秋天的风景,说写作和艺术,说死亡与宗教等等。他把时间当做一种可怕的疼痛来体验,以为大家都活在如此遥远而隐名的生活里,期待着命运之神扑面而来。作者的立场时有变化,或者说是游移的,不确定的。有时极精神化,有时极物质化;看似个人化的,又是社会化的;说是神往贵族化,又悲悯平民小人物;信奉科学,也维护上帝。两个作者在一次次亲证人类心灵的自我粉碎与重建,只是没有任何终极结论。但变幻中的持恒,则是他精神突围的独特方式。

也许正因为这种思想气质,佩索阿被誉为最能深入人们心灵的作家,成为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论其身世,只是一个公司的小职员,吃得很省,抽着廉价的香烟,大多是在自己的头脑里旅行,郁闷地思考着周围的世界和生活的意义。他在生前没有一点名气,也只是出过一本小书,四十七岁就死了。五六十年后,他的这本代表作才通过英文版与读者见面,而且是由众多的研究家收集散佚的作品整理成的。

从这一层意义来看,也是足以让人惶然的。

不仅凭手艺吃饭

日本有个叫盐野米松的人,写了一本叫《留住手艺》的书,该是称他为作家了吧。其实人家还是职业作家,大多时间是在世界各地的旅途中度过的,也就是一边转悠,一边写文章,凭稿费生活得也算滋润。写作是一门手艺,但在我们周围,仅仅凭此手艺能养家的人不多,要说发财更是寥若晨星。

这本书说的留住手艺,则是对传统手工艺人的访谈录,是立足民间来谈人类文化演绎过程的。木匠是手艺,铁匠、漆匠、船匠、石匠、染匠是手艺,用野生的植物皮编簸箕,用芭蕉丝、椴树皮织出锦衣,以及柳编、槭编等等也是手艺。在这些乡土手艺中,蕴含了丰富的民俗学、民艺学、社会学的重要成分,它在现代文明的进程中被遗弃的同时,也顽强地显示出它潜在的价值和生命力。手工艺品针对廉价的工业品而言,它的自身是带有手艺人体温的,会有真诚的态度所传递的温暖感。日本传统手工的业种和技术,从根源上是来自中国的,如同文字一样有着文化上的渊源。在这一点卜,手艺的消逝是同样的,留住手艺的呼喊也是一样有警示性的。

作者与多种工匠作了访谈,基本体例是从具体的匠人人手,有一段随意而简洁的推介文字,之后是被访问者的口述。有作坊技术性的内容,也有传承脉络,匠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处境。现在的人们好像不再需要它们了,科技的发展使手工艺品多么的不合时宜。加之自然环境的恶化,带来材料的匮乏。还有继承手艺的难度,也就是说,之所以谓之手艺,不是用文字或图形可以记忆的,而必须用手、用身体去记忆,是需要花时间手手相传的。现在他们手中的手工艺品,也许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件宝贝了。

手艺不仅仅是用来吃饭的,它属于过去,更与未来有关。正如译者所言,我们现在已经很久没有仰起头看看星空,裸露的泥十只有在植物园里见到,我们每天接触到的物品几乎没有一样来自大自然,我们已经听惯了不锈钢勺子刷着铁锅的声音。这能是好事情吗?

黑恋一回

我不常读小说,好的小说我也读。尤其是中外作家的新小说,从走向上会给人一种启示。如果是获奖的,在阅读选择上多少有一点依赖感。法国作家多米尼克-诺盖的《黑恋》,我读到时已经是五六年前发表并得奖的小说,让我消费它的想法,也许只是译者推介里的一句话:您若是把这本书贴在耳边,您会听到他的心在跳。当然,叫卖往往是靠不住的。

作者同样是在讲一个爱情故事,之所以谓之黑恋,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但仍然在缺乏相互性的关系中不屈不挠,是一场少有快乐的痛苦的爱。一个性变态者遇上一个性虐待者,会有什么好的下场呢?相逢又相离,出走又团聚,不忠与情欲,一而再,再而三,在追求中绝望,从一见钟情走向痛苦的结局。这也应了陀恩妥耶夫斯基的名言:爱情无非是给予我们所爱的对象一种可以对我们施以暴虐的权利。可见在现代社会里,纯真的爱情是多么可贵而令人向往。

我喜欢的是小说的文学风格,第一人称,回忆往事的叙述方式,读起来有一种普鲁斯特式的绵密与恬静。既有传统写实的笔致,又有意识流的特点,把读者引向了人物心理真实的境界之中。在语言上,始终用人物的嘴和心在说话,小说语言即人物语言,散,杂,也许还有点晦涩,来表现人物的情感变化。据诺盖讲,中篇《黑恋》的故事来源于他的一部长篇小说,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背景中重新使用了那个爱情故事。他移植了一个物种,在不同的土壤里得以进化。他探索了情欲的痛苦,是一场快乐与死亡结伴而行的恋情。黑,不只是情人的肤色。

俗话说,叶落归根。在海岛上生活的那几年,望着海水,心事常常会溯流而上,一直回到老家门前的那条深沟里的季节河。人也许就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满世界跑了一圈之后,会愈来愈多地在乎属于自己的生存背景,文化精神的皈依,其实是自己的心灵生活的需要。辗转生活着,并维系着写作手艺的爱好,起初的根芽,是扎在故士民间黄泥中的。

白生生的窗纸红窗花,是老家旧居的情景,现在想起来,好像比小时候看到的还要清晰。如今的现代城市生活,满眼花花绿绿的图像,或固定或虚拟,多是生意的招贴,很难找到窗花的那种真切与纯朴。庄稼人在农忙之余,尤其是遇到年节,或奶奶婶婶,母亲姨妈,便聚到一起剪窗花。剪子是做针线活用的劳动工具,红纸是一张两张买来或珍藏的,花样儿是祖辈传下来的或装在心底的,折来铰去,就成了一帧帧好看的窗花。学手艺的小姐妹,则是把花样儿固定在纸上,用煤油灯的焰烟去熏,复制!样子来再铰。她们在内心过滤着平常的日子,清点着心灵里的财富,把人儿、动物、植物中最上心的东西,用剪刀描摹出来。有民间传说中的人和事,有富于属相和其他特征意义的飞禽走兽,有祈求吉祥的花卉果木,也会随机应变出时尚的生活场景来。它在艺术形式上的积淀,也许来自岩画或汉像石刻。它是表现的,也是再现的,甚至也是抽象的。它发表在一方方窗户一格格窗棂上,它是天然的展览厅,是敞开着的画册,其流动的受众无计其数。它没有稿费,没有名位之争,愉悦于己的同时为他人提供了免费的娱乐消费。当然,剪纸艺术的商品化是一种进步,是流通的需要,但它的原创性、民问性、与土地极亲密的文化本质是恒久的。

老家的民歌,曾经是乡风里饶有情趣的一种温暖。我见到过外祖父年轻时扭秧歌的身影,他扮的伞头清朗而幽默。他唱的词是什么,我那时候是不懂的,只是觉得那场面是比过年还要热闹还要开心的。唱一个酸曲岔心慌,是劳动者心情的宣泄和张扬。同一个曲牌,不同的版本,是歌谣在流传过程中不断丢失又不断补充不断翻新的结果。它的核儿,却也殊途同归。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外祖父唱的几首民歌的录音带,当然是如获至宝。当时外祖父已不在世,在海岛上的夜里倾听乡土的声音,消化亲情的干粮,逝去的一切都复活了,这能不叫人感动吗?外祖父的歌谣是年轻时唱的,后来多少年已经不唱了。有一天,从市里来了一位音乐家,提着个洋匣匣子,像收庄稼一样拾掇了那些熟透了的灵性的颗粒。歌手把它归还了土地,音乐家收藏了它,它在找到知音的时候也会像倾听者一样落泪吗?《小放牛》是优美的牧歌,而今老家已无耕牛可放,肉牛是宴席上的一道美餐。《扬燕麦》里的燕麦是杂粮,产量低,在那里已断种。《摘花椒》里时来运转,在退耕还林中大面积种植。《十爱姐》的情调,已经融化在城市化的流行风之中了。我也意识到,怀旧的心事愈重,愈证明你已经开始衰老了。人的体质,从走上坡路到走下坡路,不会像股票涨跌的演示图那样虚幻,那样蹊跷,捉摸不定,它是由自然规律性决定的。但人的心灵的丰沛,也是一种积累,有一个历练的过程。其精神的滋养,需要当下的空气阳光和水,同时更需要寻根问底,追究原委,在民间文化的厚土中,找到生存与艺术生活本质的联系,才不至于浮萍般无助。

老家旧居有一棵古槐,在人去窑空的寂寥中,仍守候在那里。它的树冠有几亩地大,老辈人说,它的根和树冠一般大,地上多少枝干,泥土里就有多少根须。这话我信。

《秦风》2003年9月